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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主义精神的湮灭

星期六, 03月 1st, 2008

  1) 欲以狼道代人道

  现今中國一些企业里流行起“狼性”的管理文化来,关于“狼道”题材的书籍近二年来销售量猛增,企业管理人员和白领们都热衷于阅读之。“狼道”系列读物声称:狼是一种伟大的动物,它们宣扬“生命是战斗出来的,战斗是生命的本质”。为此倡导:“树立商业狼性,打造战无不胜的狼团队”。培植以急躁、功利、嗜血成性、不择手段、凶猛决然、扑杀猎物、不顾及生态环境的种种性情,这样的“狼”的形象据说正被很多国内企业家奉为“图腾”而崇拜不已。

  仅从表面上判断,狼的秉性似乎与中國传统文化所推崇的温良恭检让,以及与平和、阴柔、空菽等性情大相径庭。然而“狼道主义”的深层问题在于,在重内省直觉,轻逻辑实证的中國,我们的思维传统为模糊的特性,语言上讲究“大音稀声”,“言不尽意”,因此,如果简单地将声称言语音象意义的“能指”直接对应于“所指”去理解,则会将言语者内心幽暗处的意向性欲念(元初动机)为浅显层面的言辞所遮蔽住。譬如,有些企业家以为,培植“狼”性作风可以提高工作效能:因为它“嗅觉敏锐,善于捕捉机会。”打造所谓“狼性”团队,“狼是一种集竞争性、合作性、服从性、忠诚性为一体的智慧动物。在某一规则下他们勇于竞争,但在既已确定的组织和规则下,只遵循团体协作、服从的原则,同时表现出对狼王最高限度的忠诚。”如此等等。

  2) 狼道的深层动机是培植奴性

  事实上,在整个自然界,狼绝非是上生存竞争能力强盛的物种,在现今全世界的许多地方,野生的狼都濒临着灭种的危险。这就足够说明了狼这个物种,缺点和弱项势必多多。从自利本性出发,世上的人们都希冀自己能成为强者,并从真正的强者身上借鉴积极性价值。恰是在这点上可以看出,中國企业家热衷于推崇实际生存能力并不算太强的狼作为“图腾”,作为崇拜对象,作为学习的楷模和榜样,而大量的生存竞争力更强的物种并未进入中國企业家的兴趣和视野,这足以说明了“狼道主义”真正的意图还是在于自强之外,所谓“醉翁之意不在于酒”即是。

  日常语言学派的维特根斯坦认为:语言的意义就在于它的用法。语言分析应将说话的方式与具体特定的场景以及说话者的内心情感结合起来,考察其用意。须知中國式言语所处的场景几乎无例外,都是在宗法性人伦习俗浓厚的文化背景之中展开的。而M?舍勒的行为学理论认为,能感悟到生活世界的价值和价值秩序的感情是成为行为意欲最深层的基础部分,而这种感情决定着行为意欲的努力方向。S?汤姆金斯的动机——分化理论也认为,人的情绪就是动机。因此倘若使用因果倒向追溯法去分析行为的实际动向,则可溯源到根深蒂固的意欲,即成为国粹的宗法性等级秩序的情感。正如一部分中國企业的老总所袒露的,推崇“狼道”的价值趋向,还是在于狼群的“团队精神”上。然而这个“团队”的目的还不是终极的意义,因为在中國语境中的“团队”,并非只是单纯地只是为着商业利润本身而已,而是有着特定的价值依附捆绑于之上的,这“团队”之中的人伦精神恰是涵盖着工作内容的。

  惜乎,再进一步地往深入剖析,国人所阙如的恰恰是直面人生的勇气,更羞于解剖自身。犬科动物早已是人类所熟悉的一类,从宠物驯化的历史来看,狼,惟有被人类驯化了,养育成为了温顺的狗,能与主人情感交流,博取主人的欢喜,才得以庆幸有种族的脉络延续而且家族兴旺,但是这样的受驯犬科其价值主要体现在为主人所欣赏,特别是服从上,而绝非原始粗旷的野性。

  且看中國企业所热衷培养下属的“狼性”理念,其着重点恰是在受驯化的品行之上,所以说,最深层的动机,无非是培植员工的奴性意识,好让那些国粹迷的老总们过上一把官大人的权力瘾,在这一点上,类似于意大利政论家马基雅维利所批判的基督教伦理:“基督教的教义使得人人成为软弱的羔羊,以供那些暴君们享用”。在此该值得注意的是,狼与羔羊,看似二极分化的秉性,其实价值意义上有着一致性的,即中國企业老总们所强调的,是处于工作团队等级阶梯链中的下属之“狼”,并不具有獨立的人格,与羔羊不二样,假以“工作”之名义,专职成为老板手中尽情利用的宰割之物,以形成现代资本主义社会所少有的超经济的剥削。

  近年来狼道企管文化的一条脉络非常清楚,就是强调工作是从“执行”开始,到“服从”、“没有任何借口”再到“狼性总经理”,从而它最终走向以“专职”为终点。为此,企业内部员工的整合成为狼道目标管理的首要内容,从这个意义上说,也算是“攘外必先安内”传统的继承和发扬,总之,与现代企业管理理念的“人性化”是背道而驰的。正是基于此,推崇“狼道”典型的如深圳华为公司,在招收新员工时,多以吸收24岁以下的年轻人为主,以便于进行洗脑利诱,利用年轻人的人生观尚未定型而具有相当可塑性,使其麻木神经,透支身心健康和生活情感,为一异化成“狼性”的目标而效力于公司。

  之所以说,中國工商界某些人士崇拜狼图腾,是出于等级化管制的真正动机,而有着宗法制情怀的传统价值观渊源,这方面有着事实例证的。这些人士大多热捧毛澤東时代的人文理想,追念毛式思维:取胜不择手段、将斗争绝对化看待、以成败论英雄,认作胜利是唯一的价值等等 .他们有的还热衷于企业内部搞军训,甚至有推行军事化模式管理的企图。其中典型人物有深圳华为的任正非,健特公司的史玉柱,以及有极力宣扬布道的余世维和民本主义的孙大午等等。

  “狼道”推崇者热衷于“团队”建设,其真正落实点就在于强调对于长官的听命服从上,这点真是传统宗法型的特色,其管理强调纵向隶属型的梯队,员工的工作人生务须有目标的依附体着于身,为此处处得表现为下者、卑者、贱者对上者、尊者、贵者的依附关系,而个人对于公司又存在着依附关系:“以人为本,重要一点就是要做到忠诚。狼对于族群的忠诚,对于狼王的忠诚,使它们能顽强地生存下来。人的忠诚,就是培养忠于企业,并以此获得巨大的收益。只有无限忠诚于企业,企业才能为个人提供更大的平台,个人才能获得更大的收益。”而现代型企业管理强调横向联合型的,员工与企业的关系看成是经济上的合作,是平等的互助体。

  3) 狼道主义的危害

  在“言不尽意”的潜规则下,好事的人们尽可能地将拟人化的方式使人性种种优点附加于狼性之身,以为如此便是狼族为人类作表率无疑了:“狼是最具有团队精神的兽群。他们分工协作,团结一致,在协作中遵循自己的游戏规则,好像有铁一般的纪律约束着。他们善于沟通,彼此忠诚。狼族的这种品质是一个群体成败的关键。狼群最值得称道的就是它们的团队精神,协同作战,统一策略,甚至为了胜利不惜牺牲自己。狼的忠诚、交流、合作、坚韧是一个团队成员必须学习的精神,狼是教导团队成员们默契合作的无价之宝。在狼成功捕猎过程的众多因素中,严密有序的集体组织和高效的团队协作是其中最明显和最重要的因素。”

  对狼道文化进行如此这番的人性化包装,使得狼的形象从可怕变成了可爱,从陌生变成亲近,把狼性中的凶残、狠毒转换为现代社会的竞争意识,把狡诈、虚伪转换为现代人的生存意识。在这里,狼群的分工协作被隐喻为团队的合作精神,狼群的嗜血攻击被解释为社会内部阶层、族群之间毫不留情、野蛮残酷的斗争原则而发扬光大:“狼是一种集竞争性、合作性、服从性、忠诚性为一体的智慧动物。在某一规则下他们勇于竞争,但在既已确定的组织和规则下,只遵循团体协作、服从的原则,同时表现出对狼王最高限度的忠诚。”

  至少在表面层次上运作来看,“狼道”管理的理念片面地将人理解为经济动物,正如现今的一部分国人片面崇拜GDP指数一样,它无关涉于人文关怀,全然不顾人文意义的“幸福指数”。所以单靠着逼迫性管制,尽管生产、销售指标可能上去了,员工的实际快乐感受下降好多,从人的全面发展意义上讲是得不偿失的。

  狼道文化引导下,企业里的员工们变得缺乏亲情和友情,冷漠而残酷。据说现已经体现在华为公司之幕僚加盟的各种中小企业中的销售团队中,公司对业绩目标无休止冲击,由于压力过大,员工身体和心灵受摧残,从而使得企业具有血汗工厂的特色。今年5月28日,年仅25岁的深圳华为公司员工胡新宇突然去世,他的死被外界普遍认为是与加班时间过长有关。

  深入言之,片面增进狼性“团队”,使得本土企业里的员工个人尊严丧失,打工者的地位卑贱无援;于是吮痈舐痔之术认可为人际的“沟通技巧”;向大众献媚则是增进“团队精神”的“润滑剂”。少了个人自由,“团队”便成了逃避个人责任的护身符,凡是过错辄往集体身上推卸等等。可见,否定掉个人尊严、蔑视人性虽然会形成均一化的社会或企业秩序,但却使每个个人都发生严重的人格扭曲。封闭性的有序则危害成社会性的无序——一盘散沙。在当今,被扭曲的性格和古老的文化秩序业已成了国内企业发展和进步的严重障碍。

  4) 团队建设之误区

  系统论和自组织理论表明,整体未必一定大于部分之总和。譬如“一个人是条龙,三个人是条虫”,恰好是对国人“团队”的普遍写照。可见,“团队”并非是个神圣的名词,更非至高无上的伦理终极和绝对的真理形式。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但是人处于社会之中的群体,并非总是、或应该是和团一气地成铁板一块。社会性的人在社会生产活动中既需要广泛的合作,同时又需要全方位的竞争,特别是后者在现代性的商品/市场经济社会里,成了国民活动的重心和中心法则,社会历史的进步正是对于神圣“大序”(如社群共同体的人类、国家、民族、集体、团队等等)的降价和脱魅(韦伯语),于是道德的制约和提升同时需要进入对于这双重性的活动中。而我们国人的实际处境如何呢?梁启超早就指出:“我国民最缺者,公德一端也”。我以为,缺公德即缺真正意义的团队精神,而这公德又须是建立于充分个性獨立和自由之上的权利意识。扼杀个性自由、人格尊严和人道主义来嗜谈“团队精神”是短见且危险的,这正是我国道德实践长期以来始终所面临着的实际课题。

  重要的本质是,团体利益实际是个人利益的放大。构建于儒家的宗族主义“团队”,其实是一种“私德”,因为它的价值指向最大的是宗族的族长,其次弱些的是宗族小团体下属,而显现于本土企业里的“团队精神”其价值归宿,其实更是企业的老总,绝非是上升为全社会利益乃至宇宙精神超我的大德,正因为视其工作境界最高级的“团队精神”,竟然以狼族为楷模,而不是将人的精神境界提升为趋向于无比完美的上帝的神性(西方新教伦理认为努力工作正是响应上帝的召唤)。美国神学家尼布尔指出,群体往往比个人更不道德,群体比个人更以自我为中心。因为,道德与理性对个人规约力强,对群体则很弱。上世纪地球上曾经发生过的以民族大团体名义行之弥撒亚政治的苏维埃赤色恐怖、国家社會主義(纳粹)狂暴,以及红色高棉暴虐即为例证。因此凡是以“爱国”、“集体”、“团队”等等的主义感召人们的应特别引起人们警惕万分。

  人的主体性辩证法就在于:一旦与个体的感性生命和自由意志紧密相连接的自主性被破坏殆尽,无数个人之众被抛入到凑合起来的大众之中只是虚幻的“集体”,无法形成真正有凝聚力的战斗团队,因为如此的“集体”其自身真正的“目的”指向是与占据着统治地位的官大人(或企业老总)个人的意图一致的,因此从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是变了相的“个人主义”——实质是一种隐蔽而卑劣的个人主义,“以人为本” 假借于“以民为本”(在此为“团队精神”)为手段,实质成了“以官为本”目的,对待下属他人全置于手段性质,对于被统治的大众来说具有异己性质。鲁迅先生在谈到中國的国民何以成为一盘散沙时,曾说过,这种结局正是專制主义统治的“治绩”使然。

  在本土有着深远传统的泛道德主义,它具有强烈的空想性,总是希冀把改造社会、增进人生的期望完全寄托在“道德重整”之上。如今中國企业的人事管理模式也是这样,团体越是涣散,就让人觉得是道德不行,就越激起道德重整的狂热;越是道德重整,团体就越涣散。如今可怕的倒是,中國文化极强的同化溶合力又难免曲解起泊来的“团队精神”。要解开这个恶性循环的死结,唯有建立起以个人为本位的法治秩序,落实于企业管理上,就得推行制度化,而非人治化的宗法等级“团队”,在这方面西方企业已经获得了大成功。

  诚然,企业的规模生产和经营必然需要寻求集体(团队)协作,企业里人际关系须融洽和諧,特别是处于高度技术一体化的工业时代,但在现实点上,个人自由与“团队”之间始终存在着某种张力,向来难以真正调和、兼容。企业经济的发展须在个人与集体(团队)之间达成一种契合,因而经济的成功最终表现为一种文化的成功。这也是西方学者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所要解决的问题,只是这一问题的解决绝非一劳永逸,它必然会伴随着人类的终生,因为这本身就是人自身的存在与超越的两重性悖论。

  进入了知识经济时代,个人的创造力日益被强调而赋予了寄托,而服从文化是与创新文化背道而驰的。所以我以为,在本土这样的宗法人伦浓郁的企业环境里,理应特别呼吁,优先关注起个人自由、平等、尊严和独特性,而远非是建立起狼道文化的团队!

  作者:施卫江

什么是“精英意识”

星期一, 12月 31st, 2007

  在西方思想传统里,有几位特别不容易被西方人理解的思想者。赫拉克利特是其中的一位,被馬克思称为“爱菲斯的晦涩哲人”。怀特海是又一位,据贺麟先生回忆,在哈佛大学,怀特海的演说是以“听了不懂”著名的。

  晚年怀特海的一系列演说,被编辑成一本小册子,名为《思维方式》。时隔近70年,2004年,这小册子有了中译本。在它的前三章里,尽量不使用任何需要进一步界定的语词,怀特海阐述了这样一项本质地不同于西方思维方式的陈述:在“理解”之前先有“表达”,在表达之前先有对“重要性”的感受。

  这里显然需要解释什么是“重要的”。带着他一贯的数学表达的特征,怀特海的解释是:当你感受到非表达不可的冲动时,你感受到的,通常是重要的。换句话说,被感受到的重要性,通常伴随着渴望表达的激情。当代的认知科学和脑科学,就我的阅读而言,可为这一解释部分地提供支持。例如,Ben-Ze‘ve在2000年出版的情感研究专著《情感的微妙性》中总结说:任何“私人性显著事件”的体验必定伴随着强烈的情感。

  于是,我们自然要询问:那些伴随着激情的重要性的感受,是与私人事务有关呢?还是与公共事务有关?抑或同时是私人的和公共的?

  在大约4年的时间里,我反复讲解过“精英意识”概念,试图让我的听众明白这一概念与“精英”之间的本质差异。简单而言,精英是外在的“身份”,精英意识则是内在的“品质”。身份的基础可以是任何一类外在于心灵但受到社会成员普遍尊重的社会学特征——财富、权势、名望。这些社会学特征之所以普遍受到尊重,是因为在稳态社会里,它们统计性地或多或少反映了普遍受到尊重的内在品质。然而,外在身份与内在品质之间的这一显著关系在非稳态社会里往往失效。中國转型期社会恰好就是这样的非稳态社会,在这里,精英的内在品质不仅被弱化,甚至比平均品质还要低劣。

  下列两特征的合取式界定了我要解释的“精英意识”的内涵:⑴对重要性的感受能力,也就是对具有重要意义的公共问题的敏感性;⑵在足够广泛的公共领域揭示出被感受到的重要性时必须具备的表达能力和道德勇气。

  上列第一项特征意味着,首先,被感受到的重要性必须与公共利益相关而不是仅仅与私人利益相关,其次,感受者必须有足够敏感的心灵,最后,这样的心灵,在与公共利益相关的重要问题上保持足够敏感性的同时,还必须有机会与重要问题相遇——所谓“历史机遇”。这一点,我们中國知识分子似乎比西方那些稳态社会的知识分子更幸运,因为我们的生活方式正经历着“千年未有之变局”,我们有机会与人类社会的那些具有根本重要性的问题相遇。所以,对我们来说,问题只在于我们的心灵是否能够对公共利益保持足够的敏感性。

  上列精英意识的第二项特征意味着更复杂的事情。首先,被感受到的重要性必须同时具有私人意义,否则就难以产生激情,从而缺乏表达这一重要性的冲动。黑格尔(《历史哲学》)描述过世界精神的那些承担者(所谓“历史的创造者”)的激情,他说,这些英雄人物一旦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就倒下并死去。这里,激情是决定性的因素。当激情消失的时候,人就消失。

  其次,这种表达的激情必须足够强烈,从而被感受到的重要性可在足够大的公共范围内被表达出来。因为,当范围足够广泛时,这样的表达往往需要勇气。我可以在私人晚宴的餐桌上表达我对重要政治问题的感受,这通常不需要勇气或激情。为支持广泛的公共领域内的表达所需要的勇气,称为“道德勇气”,因为它要求表达者置自身安危于不顾。

  最后,表达是一种艺术,它要求表达者掌握亚里士多德(《修辞学》)阐述过的言说的艺术。如果被说出来的重要性不能在公共领域内获得倾听,“说”的意义便消失了。可是,具有根本重要性的问题往往不被倾听,恰如赫拉克利特描述的那样,人们遇见真相的时候却如睡着了一般视而不见。所以,表达的艺术首先要求表达者熟悉倾听者的深层心理状态和本土社会情感,其次要求表达者取得倾听者的信任,最后才要求表达者寻求恰当的语言来表达被感受到的重要性。

  我必须承认,在上述界说中,“精英意识”似乎不是一种“意识”(consciousness),因为它的两项特征都不是通常我们理解的“意识”概念所包含的。不错,可是请读者注意,我之所以要界说“精英意识”,理由在于我试图阐明“外在的精英”和“内在的精英”之间的本质差异。外在的与内在的,在“心物二元论”的视角下,分别对应于物的世界和心的世界。只在这一意义上,我认为可以用“精英意识”来表达真正的精英的内心世界。

  或者,我可以这样辩解我的立场:所谓“内在精英”是一种意识,只在这一意识的引导下,只有具备精英意识的人,才可能履行精英的社会职能。

  作者系北京大学经济研究中心教授

  作者:汪丁丁

纪念五四运动,弘扬五四精神

星期一, 08月 14th, 2006

  ——民主、科学,一个都不能少

  1919年到2005年,86年过去了,但“五四”的传统不能成为过去,“五四”的精神还要继承和发展,“五四”的任务还没有最后完成。

  “五四”精神是什么?民主、科学,即德先生和赛先生。86年过去了,德先生和赛先生虽说都已经来到了中國,但两者发展程度还不平衡,借用温总理的话,那就是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赛先生发展得较充分,德先生发展的任务还很重。说得直接点,就是在物质文明、政治文明和精神文明三个文明的发展很不平衡,政治文明发展的程度相对落后。

  例如,对人民游行自由的理解问题,前后变化耐人寻味。

  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宪法都规定人民享有游行的自由,不管其民主的水平高低,中國也不例外,这可以说是天赋人權。

  自从“五四”运动时起,中國人民一直争取的自由民主的内容之一就是游行自由,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例如“五四”时遭到反动军阀的残酷鎮壓,但也取得了一些进展,即使在国民黨的黑暗统治下,人民群众特别是青年学生的游行还是不时爆发。反动派鎮壓了“五四”、“五卅”、“一二九”,却培养出了一批自己的掘墓人。特别是新中國建立后,1954年的“五四宪法”规定人民享有游行、结社、言论、出版等基本自由,后来虽屡屡修宪,这些自由都还保留,因为它决定和标志着一个国家的民主国体。

  1989年后,制定出台了《游行法》,规定游行必须经政府批准才行,这实际上是严重限制或基本取消了游行自由。

  为什么这样说?游行的一个极其重要的作用就是允许公众采用和平的民主的方式向政府表达公众的情绪和意愿,克服分散的公民个体在强大的政府公权面前的弱小无助,避免强大公权对民意的漠视和强奸,减少官民对立,减少激烈的对抗冲突、极端事件甚至革命的发生几率,是对强大的政府公权的一种制约,也是对其免遭暴力推翻的一种保护。政府公权在绝对的优势地位下是不愿主动接受监督和制约的,之所以赋予人民游行自由,做出这种制度安排,正是体现了一种政治智慧和进步要求。如果游行的决定权不在公众而在政府,有什么措施能保证政府明智、民主、虚心、宽容地批准游行,接受与自己意愿并非完全一致甚至相左的公众游行?

  《游行法》是程序法,必须遵循《宪法》的原则,不得歪曲和篡改,而事实又是怎样的呢?不敢恭维。《游行法》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说得不客气点,这是违宪。违宪的法律是无效的法律,违宪的行为应该受到制止和追究,可是现实却是“违法”的“严究”,违宪的公行!《游行法》规定公众游行必须经过申请和批准,事实上这些年来批准过游行吗?正如上海市政府发言人近日答日本记者问中坦承的“迄今从未批准过一次游行”,含糊的规定,随意的操作,监督的缺乏,当权者民主意识的缺乏使审批游行实际上成为禁止游行,而且群众自发的游行往往并没有申请的主体,让谁去报批?

  实事求是是馬克思主义的精髓,如果共產黨人还承认这点、坚持这点,就应该放行我的这个帖子,就应该直面这个问题,勇于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唯有如此,才能黨国有望,进步有望,民族复兴有望!

  我不赞成动辄上街游行,更不赞成过激行动,但我坚持人民有和平游行表达自己意愿和要求的自由。我不一定同意游行者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他们表达自己意愿的自由。

  最近的时局应该联系起来进行思考。人民有爱国的理由和权利,也有游行的自由和权利,当然,打砸抢烧搞破坏,另当别论,不可因为个别现象否定整个主流。爱国的游行本身没有错,更没有罪!岂能只许别人往我们的大使馆扔炸弹、不许我们向他们的大使馆扔鸡蛋?只许别人拜鬼、不许我们画符?只许别人上靖国神社、钓鱼岛去游行,不许我们在自己的国土自己的门口游行?日本人民可以游行反对其政府篡改历史、参拜神社,而饱受日寇荼毒的中國人民却不能游行抗议,否则就是“非法游行”、“违法严究”?!就被缉拿、惩治?!这样的人不是宋襄公,就是洋奴卖国贼!

  限制和取缔正当合理的游行其实反映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專制極權思想,所谓民主民主,你是民我是主。同时也暴露了管理者的一种懒汉思想,怕游行时秩序乱,怕出事,其实,违反公共秩序安全早就有法可依,只要严格执法就是了,把正当的和平的游行和危害公共秩序、公共安全及侵犯人身财产权利的行为区分开来分别处理就是了,切不可因为怕麻烦就剥夺限制公民的基本权利,因小失大。

  对待公民基本权利的做法反映了一个政权处理自己和人民关系地位的态度。我们不仅需要一个坚强智慧的政府,也需要觉醒了的人民!人民是社会的主体和主人,人民是历史真正的创造者和拥有者!美国、日本的政权不一定先进正确,但各种意见和观点的游行基本能够自由举行,包括反对政府政策和做法的,例如近日日本反对日本政府修改教科书、参拜靖国神社的游行集会,华盛顿的反战游行等,客观地讲,他们这种对游行的态度和制度还是先进和正确的。

  中國要进步,最短的一块木板就是政治,政治不文明、不进步,强国、复兴,永远是梦!我们与欧美发达国家的差距,不仅在经济上,更在政治方面,不承认这点,夜郎自大,是可悲而可恨的。

  所以,愿乘这次爱国运动的东风,实现以下梦想:

  1、积极推进民主,正确引导公民理智有序地参与政治生活,发挥民主作用;2、落实《宪法》,尊重和正确对待公民的游行自由;3、重申保护公民合法权益和公私财产权益,游行不得扰乱公共秩序、破坏公私财产、侵犯他人合法权利;4、可参照伦敦海德公园的模式,在各地设立群众自由发表意见、游行集会的场所。

  政治文明是中國进步的重要目标,现在也是最短的一条腿,但愿从眼前做起,从具体事情做起,一步步向前,一点点推进。诚如是,中國有望,民族大幸!

  上访被抓、游行被抓的事情不能发生了!如果他们只是在正常行使公民的基本自由、没有妨害或伤害他人和公共的合法利益,不管是谁,以任何借口,都不应迫害他们!

  弘扬“五四”精神,必须完整正确地理解“五四”精神,德先生、赛先生,一个都不能少!

  天津市河西区政府,刘革学

  2005年4月28日

  作者电子邮件:green2002@ 163. com

  作者:刘革学

让我们为“现场”精神欢呼

星期一, 02月 20th, 2006

          ——渴望读到姚轩鸽《拒绝堕落》

  身处全球化“风险社会”,我们面临着文化的多元、价值的相对,以及意义世界被边缘化的生存情境,社会一天天被“市场化”,存在一天天被“原子化”,社群道德不断被“疏离”,个体道德生活本身正变得“碎片化”,我们面临着新一轮道德虚无的危险……。

  知识即德性。化知识为德行,是生存之伦理关怀的最高艺术。生而为灵性之尊,本来就拥有“道德圣人”苏格拉底式的警觉和道德诘问: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生活!于是,就有了“谁来捍卫生命的尊严?谁来拯救人的无奈与悲哀?官员”攻博“现象的背后?拷问志愿者活动?选举权是如何被滥用的?王铭铭现象的警示?媒体的精神在哪里?为什么要苛求李昌平?……。”

  一连串的质问背后,我们分明看到的是一个仁者超越一己之私的正义之思,一个智者忧国忧民的缕缕家国天下情怀!

  我们始终面临着经济发展与道德进步的“二律背反”。全球化、市场经济、科学、技术,所有这一切,使我们民族当之无愧的进入了“现代”,但很少有人认真地思考:我们在文化上准备好了吗?我们有足够的道德资质了吗?我们的确很丰裕、很繁荣,但是,如果这种表面的浮华是以一个民族、一代人甚或几代人的道德自性和品质的丧失为代价,我们还愿意进行这种并不等价和划算交换吗?于是,我们及时听到了一个个直面事实本身的“道德提醒”:“富人纳税还需要辅导”“关注民生是税收的第一要务”、“信用:市场经济的基石”、“守望”灿烂的日子“、”何时全面砸开户籍制度的坚冰“……。

  我们不时听到一种非常强大的声音:“当下才是真实”、“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是最真实的人生”的训喻,要求我们及时行乐,享受生活每一天!面对心灵的一天天被物欲吞噬,面对道德良知的空白和基本道德情操的轻率失守,我们却没有拥有足够的道德反思的知识,没有人告诉我们怎样去聆听心灵的声音,怎样去安抚业已严重受伤、变得不健全甚至扭曲了的灵魂!因此,在我们这个时代,充当时代精神的道德卫道士,面临着被讥讽、被怀疑的尴尬和危险!但是,毕竟有一些“众人皆醉我独醒”,“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道德勇士。他为我们社会的道德精神现状深深地忧虑着,他试图以一己理性之思,提供我们所急切需要的道德大智慧和道德启示:于是变有了以下的道德关怀:何处寻找真伦理;道德是一种不得已而为的恶;团队精神到底来自哪里?市场经济:你有道德支持吗;市场和教堂:难以取舍的双桨;“斯密问题”是一个伪问题;索罗斯荣获“代顿和平奖”引起争议的深层原因;素质教育是如何被误读的;大公无私:想说爱你不容易;纳税人權利究竟来自哪里;伦理相对主义的危害;应当用怎样的“德”治国……。

  读之,观之,思之,我们又有了“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的大儒境界,体验到一份久违了的感动和心灵的震撼!

  我们不乏一大批学院派专家,我们每日都能读到他们四平八稳式的、不痛不痒的书斋学问,那是远离了喧嚣的尘世,远离了普通民众真切的道德生活场景的知识!也讲“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也谈“道德滑坡”、“道德爬坡”芸芸,但由于缺乏一种在场的投入,也就势必是乏力、苍白的道德说教和空洞的道德义愤!

  于是,我们呼唤“对道德的现场追问”,于是就有了道德重建的应对性智慧:以德治国:呼唤科学的运行机制;死亡赔偿:该有一个统一标准了;韩国税务廉政建设的启示;社会弱者的伦理救助;亲情缺失的成因与道德救治;西部大开发呼唤英雄主义道德;如何构建新西部伦理精神;税收信息化如何走出道德困境;利己或利他:道德重建必须直面的现实抉择;入世必将冲击中國的伦理生态;解读以人为本的精神内涵……。

  “现场”意识是种道德实践思维智慧,一种公共知识分子的救世姿态的表达,一种可贵的道德境界,让我们为“现场”精神欢呼!

  作者简介:袁祖社,哲学博士后,陕西师范大学哲学教授

  作者:袁祖社

五四以来的两个精神“病灶”

星期三, 01月 19th, 2005

  新文化运动承洋务思潮、戊戌变法、辛亥革命而来。从上一个世纪中叶开始,中國人以英美为师,先器艺,后政制,终于把远东第一共和的近代宪政体制搭出了一个轮廓。至1915年新文化运动,提出“德先生”和“赛先生”,顺势而动,成绩斐然。但也不是没有缺点,比如说,过于强调文化观念作用,形成文化决定论,在打倒孔家店这一问题上留下了遗憾。虽然如此,以英美为师融入近代民主潮流这一大方向,却健康发展,还没有逆转。新文化运动两种思潮交汇而成。一是以胡适为代表的自由主义者,这一派人坚持从严复那里开辟出来的英美方向,坚守渐进理性,积寸为尺,小步快行;缺点在于不耐制度层面的艰苦积累,认为要从中國文化的总根子挖起,政治刷新才有基础。胡适在政治理念上是渐进派,但在文化理念上却是激进派。他立志二十年不谈政治,要从百年树人做起,当然有受激于张勋复辟、政潮黑暗、国民冷漠这一面,值得同情;其重视文化教育的苦心,也不能简单否定。但从思维方法说,认为世间有总根可寻,只有挖根改造才能开出崭新局面,已有一元论迹象,偏离了自由主义的经验论历史观。由此产生的文化决定论,遗患至本世纪八十年代大陆新一代启蒙运动,还有遗迹可寻。更为麻烦的是,文化理念上的这一激进姿态,与另一类从不同方向上过来的思潮冲动发生了局部重叠,由此发生两派人的短期合作,同时也预示了日后的分道扬镳,新文化运动与五四之间出现历史的断裂。

  后一派人大多从日本来,政治思潮以陈独秀为代表,文化思潮以鲁迅为代表。当时的日本是个中转站,向中國转驳进口从法国、俄国过来的激进革命思潮。1900年留学生翻译卢梭《民约论》输入中國是在日本;1905年孙中山《民报》发刊词中提出“举政治革命、社会革命毕其功于一役”,是在日本;1907年刘师培在《天义报》上第一次翻译介绍“共產黨宣言”也是在日本;1905年至1907年朱执信主持《民报》与梁启超为欧陆社會主義还是英美自由主义发生论战,还是在日本。此次论战中,朱执信社會主義理论之自觉,比1919年李大钊与胡适发生“主义与问题”论战时的立场,有过之而无不及;更有甚者,孙中山二次革命后成立“中华革命黨”也是在日本,其密谋性质的组织方式与俄国列寧主义建黨路线(所谓布尔什维克路线)不谋而合,后来援俄为师改造国民黨,即有此前缘。陈独秀、鲁迅等饱吸日本空气,自然形成其浪漫激进的革命理念,从他们的日、俄、法知识背景出发,要从根本上掀翻中國的老屋、铁屋,自然不满意于辛亥以后中國的舆情氛围,与从英美归来的胡适等人那一点文化决定论重叠在一起,于是同床异梦,短暂合作,这才有新文化运动。

  1919年的巴黎和会是新文化运动的结束,也是五四运动的开始。此后中國,以五四统称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但两者之间的断裂已经被五四这一独断符号遮盖,新文化运动提出的“德先生”和“赛先生”也被五四之后的民族主义浪潮裹胁而去。胡适事后对两者之间的断裂,是有感觉的。一方面,他肯定五四是“全国青年的大解放”,“经此轰动”,“方才有中山先生赞叹的’ 思想界空前之大变动’ ”,另一方面,他坚持认为五四运动“实是一项历史性的政治干扰。它把一个文化运动转变成政治运动”。胡适还在留恋他的文化决定论,但政治变革确实不能长久以运动方式“轰动”前进,却是真的。经此断裂,社会变迁折向另一方向,经济、文化、政治参照系从洋务运动以来的以英美为师,一变为五四以后的以俄为师,这一变就是半个多世纪。直到纹革结束,改革开始,中國大陆才从以俄为师之歧路旁出,一步三回头地回转以英美为师的老路,曲折回归近代文明的主流。转折之间,“轰动”六十年,整整一个甲子,三代人的血泪精华!

  那一次近代中國转向歧途,起始于巴黎和会列强出卖山东权益于日本、苏俄突然宣布废止此前俄国政府与各国签定的所有条约。此后中國知识分子的大规模左倾化,还有一次,是在四十年代中期。如果说前一次左倾化是受激于外,抗议西方列强的外交密谋;后一次则是受激于内,抗议国民黨政府腐败及其造成的社会不公,由此也涉及美国,当时还来不及叫“跨国资本”,就叫“帝国主义的狼子野心”。事后平议:当年之抗议,皆应抗议,确实理直气壮。但抗议以后出现的历史转折,为何都为众人所不曾预料?从知识分子认知模式这一头说,应该有一些教训。

  其一,对自由民主的价值追求,是否应该超脱对国际外交的期待?苏俄片面终止前政府与各国的条约,其中对中國的欺骗与觊觎,已经为斯大林新沙皇行径证实,自不待言;即以西方民主国家而论,他们的外交活动既是其国家内部特定价值体系的外延,也有国家利益的具体盘算,如果不是这样,倒反而奇怪了。就东方国家追求民主自由的知识分子而言,不也是一样?五四那天,一代人上街游行,就是因为自由民主的理想受到了民族感情、国家利益的冲击。因此,对西方民主国家的外交活动,该支持就得支持,该抗议就得抗议,其中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将自己的价值追求,不是栓系于西方政府的国家行为,而是定位于从西方历史中发源的自由、民主传统。前者如水流转,朝是夕非,后者有普适价值,恒定不易。五四一代人的迷误就发生在这里:先是将自己的民主自由价值追求栓系于西方某一国政府的贤人外交,如威尔逊的“公理战胜”,一旦发现对方在“公理战胜”下还有具体的外交盘算(或者确是贤人,却受制于内政外交的掣肘),立刻高呼上当受骗,不仅正当抗议此类外交运筹损害本民族利益,而且将此前追求的民主自由价值弃若蔽帚,掉头而去,跌入另类价值体系的怀抱。

  其二,对社会不公的批判,能否分清两种批判立场?一是从自由主义立场出发,旗帜鲜明地批判社会不公,同时维护自由经济的空间与宪政民主的渐进路径;二是从激进革命的立场,在批判社会不公的同时,将自由经济和宪政民主视为社会不公的老根,要连根拔除“西方资本主义的罪恶”。

  上述教训中的错误认知模式,其一是与民族主义纠缠在一起,其二是与民粹主义同根共长。中國近代自由主义潮流之所以一波三折,国际地缘政治里日、俄为祸,横暴插入,当负主要责任,国民黨政权抗战后的急剧腐败亦难辞其咎,不能全部归因于知识分子的观念选择。但从知识分子本身的反省来说,“以俄为师”所标志的那股左倾力量,能够从政治思潮变化为思潮政治,挟政治之暴力,横行天下,确实有沉痛教训可寻。

  民粹主义有两个历史来源,一是中國文化中的大同理想。中國近代知识分子的精神结构多半为两截:上半截为政治自由主义,下半截为经济社會主義。下半身的思想资源,多半浸润于儒家《礼记·礼运》篇里的“天下为公”理想。这一农业社会的大同理想,使知识分子殊难理解市场经济的特殊结构,及其为民主宪政所提供的必要条件。所谓“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國送来馬列主義”,这个俄式社會主義在它的家乡就与上一世纪的俄国民粹主义难解难分。而中國人听到“一声炮响”,打中的恰好是自由知识分子的下半截:经济上的农业乌托邦,一个积累千年的巨大痒处,“千年巨痒”!社會主義的空想与农业乌托邦“千年巨痒”是有同构效应的,两者一拍即合,俘获了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浪漫激情。二是中國士农工商社会结构传统。一旦现代化起步,士农工商社会向工商社会演变,此前四民之首的士,多半不能适应这一社会转型,很容易与最为相邻的农民阶层发生相互扶持共同抵制的不平之鸣,而且还能占领道德抗议的制高点。民粹主义可以表现为五四前章太炎的文化复古;五四后李大钊在天安門广场上的热烈演说——“庶民的胜利”;也可以表现为三十年代流行于上海亭子间左联作家和酸涩文人的“怀乡小说”;还可以表现为世纪末“后现代”新左派思潮,内里追求与国际新潮学术接轨,外观则借用这一口号反社会不公,迎合国内社会生活中的道义激情。符号一变再变,哪怕是从巴黎进口的(凡是新潮符号多从法国进口,并不自今日始,世纪初即已如此),却变不脱中國知识分子从农业社会“士”蜕变不久,对社会结构转型的前现代隔膜与不适应,就在那个“千年巨痒”上搔来搔去。

  民族主义来源于中國近代历史受尽外敌凌辱的集体记忆。民族主义有两种表现形态。一是理性的,既能严守民族气节,又能与左倾排外划清界限。其最佳事例,是在五卅运动激进风潮失败之后,丁文江在谈判桌上居理力争,迫使英国当局放弃上海租界的领事裁判权。二是狂热的,借爱国而媚上排外,百年内频频发作,至今没有得到清理。后者肇祸莫过于义和团扶清灭洋,以辛丑条约收场,民族危机跌入更深一重;此后中间一幕,是文化革命中火烧英国代办处,暴露左倾政治与扶清灭洋的内在联系;至本世纪末,终于出现“中國可以说不”那样的装腔作势、北大学生对克林顿提问时的拙劣姿态,以及此次科索沃危机发生,部分留学生放着在海外能看到的多元报道不说,却有意迎合大陆传媒的片面报道,提议成立“抗北援南军”、紧急呼吁朱熔基推迟访美等各种亢奋表演。

  五四以来的历史教训当然还不止这些。但是仅此两端,已经把近代中國折腾得够受了。老话说,“庆父不死,鲁难不已”。这里说的“庆父”,当然不是指人。不同意见的朋友,只要不是存心媚上排外,还是可以平静讨论的。我这里指的是民粹主义和病态民族主义这两个精神病灶,拖得太久。也不是什么后现代的富贵病、疑难杂症,而是前现代的常见病、多发病,时时冒烟,常常发作,与新文化运动的断裂、五四之后的以俄为师、知识界两次大规模左倾,有内在联系。已经是本世纪最后一个五四纪念了,再不清理,则将病症带入二十一世纪。百年之病,求下一世纪之艾?那我们就会在二十一世纪中看到更为热烈的发作,热病之后,难免有更为沉重的历史代价紧随其后,那真是“鲁难不已”,不知伊于胡底了。

  作者:朱学勤

五四精神和五四式手枪

星期二, 11月 30th, 2004

  前天,一个老朋友从绵阳来。我们去游乐场玩童年时错过的过山车。之后在大门口的地摊上,看见有仿真枪卖。我们买了一把五四式7. 62毫米仿真汽弹枪回去,在我家的楼顶上打靶。严打期间能买到仿真枪不容易啊。我们一遍遍拔枪瞄准,童心未泯,杀机四起。

  拔枪的镜头看得多了。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出租汽车司机》里罗伯特·德尼罗在家中练习拔枪的那一段。机械、简单,不断重复。有两种情绪掺和其中,一是掉入虎口的雏妓激起了这个愤怒青年的替天行道之心,这之前所有的社会不公和肮脏,找到了一个快意恩仇、一劳永逸的出口。另一种情绪,则是我们在楼顶上手握凶器时的那种快感。一种想成为杀手的梦想,也是这个前海军陆战队员拔枪的欲望和一贯逻辑。军人或者职业革命者有着暴力训练的前科,当杀人的正当理由渐渐淡去,杀人这件事本身开始浮出海面。暴力就是暴力。合法性的外衣轻易就被褪去,就像纸包不住火。

  罗伯特·德尼罗终于像郭靖或者乔峰一样,冲进娼寮,打死了皮条客和嫖客。解放了妓女。用暴力解决问题,是革命家和革命家培养出的军人根深蒂固的方式。斯泰龙的《第一滴血》,陈果的电影《去年烟花特别多》,都用的这个逻辑。

  1919年五四运动,愤怒的学生和市民火烧了民宅赵家楼。刘大生先生已经指出其中的暴力行径和非法性。这个“非法性”和“合法性”的界限本来泾渭分明,但一延用暴力,诉诸革命,就马上模糊不清了。1925年北京一些市民围攻并放火焚烧了《晨报》报馆。胡适认为这是非法的暴徒行为。但作为共產黨领袖的陈独秀却坚持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革命行为。这个分歧在根本上造就了今日之吾国。

  传统意识形态钦定五四精神就是反封建反帝国的精神。这个五四指的是作为五四学生及群众运动的五四。而今人提倡的“民主”与“科学”的五四精神,甚至是自由主义启蒙的五四精神,则是侧重于作为新文化运动的五四。民主不可能以非民主的手段去获得。暴力革命打乱了合法与非法的界限,将非民主的惯性和人心深处的暴戾像一颗子弹留在了民族的脑海,在每一回风雨欲来的关口,便会隐隐作痛,甚至脱柙而出。

  54式7. 62毫米手枪是我国仿制前苏联TT1930/ 1933式手枪的产品,于1954年定型,至今装备部队,是我国生产和装备量最大的手枪。装弹8发,射程50米。可以说是革命成功之后的护花使者。我们买到的仿真枪装弹10发,射程20米,若是对人射击,有一定的威力。所以在严打期间被一律禁绝。

  然而暴力革命的致命弱点也在于此。靠暴力起家,不以杀人和放火焚烧民居为非的政权,又以如何的理由去禁绝枪支、杜绝暴力,在合法性与非法性之间再次树立泾渭分明的鸿沟呢?当贺龙轮起两把菜刀胡乱砍人,当《洪湖赤卫队》中的韩英高声唱起“砍头好比风吹帽”时,当张君说“我杀人主要是因为我穷”时,革命和不能革命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呢?一个将龙庭坐稳的政权如何将手上的鲜血洗干净,将为正义而杀人和为私欲而杀人区别开来。武侠之那些大侠,枪战片中那些如同罗伯特·德尼罗一样的枪手,也是以正义和理想的名义去替天行道。这个政权如何告诉大家,从今以後就不许再这样了!

  英国当代思想家鲍曼在《社會主義——积极的乌托邦》中说道:“社會主義和一切其它乌托邦都有一种令人不快的性质,只有当它存在于可能的领域中,它才保有其丰富的生命力。当它宣布它作为经验实在已经完成时,它就失去了其创造力,而不是激发人的想象力。”问题就在这里,乌托邦永远是乌托邦。乌托邦永远高高悬挂在前方。当夺取了政权后的革命者宣布:“Game is over”的时候,还是永远有着许多依然被乌托邦所感动的革命者和准革命者,对现实不满,他们还要拔枪,还要放火,他们觉得这个政权已经变修了,已经背叛了当初的理想。怎么办呢?当权力的来源不是自下而上,而是靠暴力、靠千万颗人头落地而获得的,这种权力就无法自圆其说。

  所以美国的持枪自由,有着前后一致的逻辑。这个从前没有合法性火炬传承下来的国家,在拔枪之后获得了獨立。当私权利在名义上被让渡出去组成政权,这个政权没有任何理由转身反对老百姓的持枪。它唯有坚持政教分离,拒绝乌托邦,并以宪政的逻辑渐渐取代拔枪的逻辑,让持枪自由成为仅仅成为一种政治上的象征,和刑事上的束缚。

  对于这个“天生的现代国家”(馬克思),暴力的启用也带来了今天无法根除的后遗症。如何在自圆其说的逻辑下,进行对民间枪支的控制呢。

  一旦拔枪,一旦放火,就已经背叛了五四的精神。之后的暴力革命,便在背叛的路上越走越远。走到獨裁,走到奴役之路,走到对肉体和灵魂的双重枪杀。古人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拔枪的逻辑就是消除异己的逻辑,就是唯我独尊、口含天宪的逻辑。只有第一,没有第二了。

  陈独秀在1940年《我的根本意见》中说,“无产階級民主和资产階級民主一样要求一切公民都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罢工之自由,特别重要的是反对黨派之自由。没有这些,议会或者苏维埃同样一文不值。”

  这时的陈独秀,已经回到了五四的路上。“反对黨派之自由”,也就是要有第二、第三的自由。我们要做的,无非也是旗帜鲜明地拒绝乌托邦,并以宪政的逻辑渐渐取代拔枪的逻辑,回到民主与科学的启蒙路上。

  我拔出五四式仿真手枪,瞄准射击。一个红色气球应声破灭。虽然它的名字只是个巧合。但这个名字,在这个日子里,还是让我觉得羞耻。

  作者:王怡

我们时代的童话精神

星期三, 01月 16th, 2002

  童话的特点就是充满了想象。它和神话很相似或基本就是神话的一种,但比一般的神话有更善意的结局,也更具浪漫的色彩。所以童话里总是有最丰富的宝藏,最纯净的感情,最离奇的情节。不仅邪恶的魔鬼会被某个有奇缘的英雄化为石头或收进瓶里,善良的主角最终也总会有最好的运气,作为他们曾承受巨大磨难的报答。童话反映了人们对现实的梦想,是对生活天真的解释和美丽的想象。

  我们的时代在渐渐滋生弥漫一种“童话精神”,体现在大众文化、时尚概念等社会的各个层面。时代精神决定性地影响着时代的价值取向,进而影响着时代的进程。对这种“童话精神”,我认为是一种倒退。

  想从海岩和琼瑶说起。海岩是很多人喜欢的通俗作家,作品经常被改编为电视剧,如《你的生命如此多情》《牵手》《让爱做主》。但我感到,他叙述的每段故事,都是在最真实的环境中演义着最虚假的感情,表面看来很感人,其情至深至真,但那些东西是只可以存在于舞台上的,如童话般,一切都只是他对于感情天真的想象。这点上琼瑶有过之,琼瑶笔下的情事也是美丽如诗如梦的,但其场景先就完全理想化了,其人其事更是非食人间烟火者所能为,所以更是完全的童话。他们共同的特点,就是善用感情的泡影,让一大群人感动、叹息、进而怀疑自己感情历程的运气。然后,就多几个痴男怨女,起码是强化了更多的小男人小女人情绪(小资心态?情调?)。可以说,海岩琼瑶岑凯伦们的窜红,是时代“童话精神”的清晰体现。

  金庸、古龙与海岩们有所不同,他们给人的主要是一种英雄主义和浪漫主义,时时还有些“酗酒文化”。但因为童话般的特色更鲜明,所以比海岩们更持久地受到人们的喜爱。所以,虽然金庸的东西已经出现这么多年了,却读的人越来越多,评价越来越高,呈愈来愈热之势。不客气地说,武侠小说——也即成人童话——已经成为一部分人(青工为最)主要的甚至唯一的读物,由此改编的连续剧成为不自觉察不可或缺的娱乐内容。很多年轻人的思想支柱就是那些“游民文化”,善恶标准就是那些“江湖义气”,处事方法就依据了学自这些书中的“荒野原则”。我不敢说因此就发生了多少不该发生的案件,但我知道这一定是与现代精神文明相悖逆的,值得警醒。

  不仅如此。记得这些年来,我们的媒体和出版机构郑重其事宣传的很多人很多事,现在想来甚至比童话更天真更富有想象力。记得那个“几千里外用意念包治百病”的气功师严新吗?还有能“水变油”的王洪成?以及那个会“大搬运术”的张宏堡?有多少大报小报电视电台报道啊。而我最“佩服”的当属牟其中,他那把喜马拉雅山炸开150公里改造黄土高原的蓝图,那造就几十万个中國本土百万富翁的设想,简直是前无古人匪夷所思想象力超出任何童话神话的“大手笔”。57年那一亩地可产150 万斤的奇想比老牟差远了!“9。11”事件的想象力也同样不可与之比肩。类似的事情还有“三株口服液”的神效,《学习的革命》一书的“功用”,还有那些我们没来得及相信也没来得及忘记的一些神话般的人物(我说胡万林、您再举几个?)。

  最近《康熙王朝》热播,收视率超过了一台同时播出的《孙中山》。我大略看了看,其实是对康熙时代的回味和猜想,贯穿始终的除了康熙的文治武功,就主要是整人治人之术。但这整人术虽然是历史的一部分,甚至还是现实的存在,但它除了对某些个人或许有益,对国家是没有一点好处的。今天已经不是帝王时代,也不再有封建專制的潮流,这套“勾心斗角机权操练法”果真是有积极意义的吗?那为什么编导会持掩饰不住的欣赏态度?我终于明白,编导仍然是在循中國人“自我神话化”的传统,在宣传一个史诗般的英雄,在制造一个神话,或是在借康熙说自己的梦。所以这也是“童话精神”的一部份。

  对于这一切我愿这样理解:人们活得累了,现实有些严酷,有压力而经常无以发泄,所以有时想能“暂时停停脑子,做一把头部按摩”,为生活找些许趣味。但我仍然要说:把那些纯洁的、浪漫的、理想主义的、完美的、绝对的、天真的童话思维方式留给孩子们吧。成年人是需要真正的思考的,那怕这思考会带来痛苦。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人,在历史面前,应真正做到以史为鉴,再不该沉湎其中继续那实际已经做完的梦了;在现实中,则需脚踏实地求真求实,再多的童话般的想象和“情调”也不会带来一丁点的进步。而面对自然和经济规律,去掉英雄主义浪漫主义,崇尚理智崇尚科学是现代人唯一正确的态度。

  是为历史为时代负责的时候了。

  作者电子信箱:jie.boy@263.net

  作者:郭之纯

中国流氓的精神分析

星期三, 11月 14th, 2001

  一、丧地者:第一代流氓

  禹作为最初的流氓

  在中國的传统律法中,” 流氓” 是一种罪恶,它意味着这个被特别指出的人忤违了社会关系的语法。” 流氓” 从话语的角度宣告了一个人在伦理方面的失败,自此,他遭到国家家园的厌弃。但罪恶性并不是” 流氓” 这个语词所应拥有的语义,至少,它不是最真切的语义,在这个语词的古老源头,流氓指称着所有那些被迫丧失土地家园的人,而在这个词语的靠后一端,它将要成为丧失灵魂家园的游戏者的一个新的称谓。

  在我看来,成熟的流氓就是这三种失园者的总和。正是这种语义的宽度使流氓成为中國历史上最耐人寻味的景象。

  我已经说过,禹是最初的失园者。在历史的遥远尽头,禹蜷缩在一个刚刚遭到分解的世界之中,他是卓越的觉悟者,对土地渴望点燃了他的痛苦。这痛苦如此巨大,足以照亮他的孤立处境。与那些过去的神明相比,禹第一次明彻地意识到了这点。人被抛弃于一小片游耕土地和几条桀骜不驯的河流,享用着一种耳目俱塞的不朽,而实际上只是奔走于广阔的土地家园的一个过客。神谱提供的仅仅是时间的住所,而在空间方面,人暴露了其渺小可笑的一面。

  这就是禹目之所及的世界。禹并没有制造与土地的分离,他只是发现了这种分离,并把分离引向历史的表面,使它成为一个进行种族总动员的依据。这完全取决于禹的立场,也就是取决于水体话语的语法。以水神(虬龙)的方式存在,禹就获得了水的全部本质。他带着这些本质沉思和行动,以塑造流氓意识形态的最初的神话基石。

  关于水体语法

  水体语法的规则通常是如此构筑的:首先是某种坚定的流动气质,除非遭到严酷的冻结或阻挡,它拒绝屈从于一个闭抑的空间;其次,必须穷尽它所面对的空间,只要它自量充足,它就要探入世界的所有隙缝;第三,在水与土地之间出现了互相敌视和征服的迹象,水像永恒的刀锯,在时间的声援下,使诸山崩解,大陆破裂成碎片,并借助周期性泛滥对空间进行广泛的掠夺。

  在禹的时代,上述简单的语法发挥着令人震惊的作用。关于大洪水的传说证实了这点。水以我们难以置信的方式无限地涌现出来,使世界沉浸在它的极度关怀之中。这与其说是对水的秘密力量的一次检阅,不如说是土地征服的全部可能性的解放。而后,在重建水体次序的口号下,禹实现了江湖与土地的双重征服。

  作为水体语法的神话(历史)表征,禹的身影座落在进入流氓之城的巨大门拱下。禹是那个最初的流氓,携带着水的全部属性,凭着治水的名义,在太平洋西岸的广阔土地上流走。据一则神话记载,他甚至因着这种流走而脱尽了腿毛。另一段神话则称禹是跛子。这两种说法都旨在向我们暗示禹在流走方面的笨拙性。这是毫无疑问的,因为禹所代表的正是水神向地神过渡的时代,为了构筑一个史无前例的家园,禹把自己修改成两栖的神明,并且以鳄鱼的容貌现身。

  流氓与土地家园

  所有那些发生在禹身上的变动,无非是对家园中不同要素的响应。只要回顾一下农业时代的家园格局,我们就会被引向一幅光线柔和的风景。除了带有炊烟的农舍,连绵不断的绿色田野和纵横交错的河流,是家园中最核心的事物。土与水的混合气味,加上甜蜜的时光和牧童的悠远笛声,它们构成了家园之爱的芬芳标记。

  那么,我已经涉及了土地家园的基本形态。这是经由禹描绘和开辟的图景,禹为此成为第一代流氓的最伟大的导师。而土地家园给出的回报,是对于这个流氓首领的无尽的追思和怀念。禹的面容被镶嵌在这个风景的深处,像一道令人难以察觉的光线,永恒照射着农业时代的风俗和理想。

  沿循禹所示范的途径,失乡者把自身投进了历史。在无尽的逃亡、迁徙或叛乱中,流氓不仅需要缅怀,而且需要新的家乡,需要重返水与土的混合世界,需要一个受到国家认可和庇护的” 户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这一自我否决和消解的行动。流氓要据此超出他自身的命运。流氓就是那种用以反对他自己的人。

  客家的历史分裂

  在中國流氓史上,客家(” 客人” 和” 家人” )是一个必须被特别指出的民系。它在” 失乡” 与” 获乡” 方面建立了令人惊讶的功绩。战乱与屠殺驱赶了他们,越过北方的广阔平原,客家人携带细软,向长江南岸大规模逃亡。这个过程自魏晋南北朝开始,经过隋唐之末,到明清之交,竟然长达一千余年。时间冻结在这里。在那些被废黜的人民背后,是燃烧和变得荒凉的家园、喧嚣的追兵以及漫山遍野的尸体。而在逃离劫难现场的途中,瘟疫和死亡继续追击着他们,平原上的土著也来驱赶他们。失乡者的苦难没有尽头。

  为了逃亡的便利,客家女人甚至放弃了缠足的坚硬传统。她们背负沉重的行囊,翻越荒芜的群山,手拄坚韧的竹杖。这支竹杖里的竹节是被打通的,它的另一个用途是帮助女人像男人一样站着小便,因为一旦蹲下,她将再也无法站立起来。只有南方诸山收留了这些” 客人” ,为他们阻挡着北方统治者和南方土著的视线。在那些隐密荒凉的山谷,” 客人” 终止了踉跄的脚步。新的坟墓被痛切地打造起来,它们不仅要埋葬亲人的骨殖,而且还要埋葬流氓的使命。

  正是在” 客” 终止流亡的地点诞生了” 家人”.这是流氓语法的一次内在转换。就像禹从流氓变成国王那样,” 客人” 回归到了” 家人” ,因为流氓总是趋向于失乡的反面,也就是趋向于对土地家园的热烈拥抱。只要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家人” 为自己准备的新家园拥有一个令人震惊的形式——生土(请注意这一材料的形而上意味)堆叠起来的环形堡楼。它们是闭抑和自我满足的。在它们的内部,是仓廪、畜圈、居室、学校和戏台;而在它们的外部,是坚固的大门、吊桥和护城河。所有这些微型城市,笼罩在四周神秘山脉的阴影里,仿佛是饱经忧患和骇怕之后蜷起来的毛虫,构成了流氓意识形态的地理表征。

  为了维系一个古老颓废的家园,” 家人” 总是显示出撰修宗族历史的激情。那些虫蛀和残破的族谱、风雨飘摇的祠堂加上流氓祖先的乾枯姓氏,构成了日常事务中最重要的部份。但它并没有改善” 家人” 的自囚状态,相反,它用这些粗陋的牌位和印刷物封存了所有反叛的道德。

  这就是第一代流氓——失地者所历经的道路。从一次与土地家园实施分离的运动开始,越过无限的苦难与惊惧,在世界的其他地点与家园重新汇合,流氓的生命周期就是如此。

  国家:土地家园的极端形态

  然而,在流氓运动中被制造出来的不仅是土地家园,还应当包括土地家园的一个极端形态——国家。禹的历史证实这点。在” 治理” 和” 流亡” 道路的尽头,鼎器像纪念碑那样矗立起来,它象征着家园的核心元素——锅灶和粮食。而另一方面,鼎器也成为有关国家稳定性和永久性的标志。禹利用鼎器阻止了他自己的流走。而后,在众多土地家园的劫持和拥戴下,他组织起了最初的王国。

  这既是流氓渴望进入的福乐天堂,又是其丧失精神性的墓室。流氓在这里迅速腐化,远离它原初的限定。而为了捍卫这个黑暗的王国,最严酷的日子降临了。刀斧手的脚步四处震响,鲜血从宫廷和民间的每一个墙缝里渗出。只要查阅一下那些流氓王朝的事迹,就能听到那些无辜受难的灵魂,在史官的冰冷字句里无尽地哀号,从项羽、刘邦、司马氏家族,到忽必烈和朱元璋,这些我们耳熟能详的流氓英雄实践着流氓的信条。面对一个曾经饱尝污辱的社会他们充份意识到,复仇的时代终于开始。

  但是,不要以为这已经穷尽了流氓在其王国里显示的罪恶。至高无上的权力,使流氓完全打开了自身,也就是打开了那些在苦难的流走中滋养起来的黑暗伦理。德行早已死去,但现在又以反面的形式返回,变得更加嚣张和无耻,这就是令人发指的谎言、监视、内讧、谋杀、淫乱、贪婪和掠夺,它们使国家拥有一种黑暗的深度。

  这完全取决于流氓与神圣的正义话语的关系。在本质上,流氓就是规避正义话语的人。流氓拒绝对维护社会公正作出承诺。他们嘲笑那些饿着肚子走遍乡村的道德学家(诸如孔子和苏格拉底),并把对次序的反叛当作精神的准则。但另一方面,家园却吁请着一种更符合人性的社会审判制度。流氓可以对此嗤之以鼻,也可以对这种要求作出热烈的反响。

  李世民与洪秀全

  然而,只有个别人离开流氓而汇入这种圣人(圣君)的传统。唐太宗李世民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在阴谋弑杀兄弟和废黜父亲王位之后,也就是充份展示过其流氓本性之后,这个人突然转向了仁慈和公正、理性和清明,转向对于人民的适度的敬重。他因此超出了他自身的命运。

  洪秀全则是一个截然相反的例证。我们从小就被告知:必须对这个客家英雄给予必要的敬意,因为他主持过一场反对庞大而黑暗的清政府的战争,并且几乎断送了这个王朝的性命。但只要对洪秀全的历史加以读解就会发现,他是李世民九百年后的一个反转影像。如果李把自己从流氓变成了圣人,那么洪就把自己从圣人变成了流氓。理性是一面明澈的镜子,它插入历史,并且分别照见了置身于它两边的时代和英雄。那个走投无路的人,曾经遭到儒学科举制度和地方官吏的双重蔑视。从而引发了一种绝望的努力:通过基督教义去搜寻反叛的依据。面对腐败的涌流,洪秀全要成为第一个民族先知,预言他置身其中的王朝的灭亡,并向人民的土地愿望作出告慰,而且在事实上,由洪秀全建立的王国(太平天国)确实制订过一个社會主義风格的律法,它旨在把收归国有的土地均匀地分配给农民,以兑现他成为国王前的承诺。

  以耶稣兄弟的名义,洪组织了一个复仇的教会(拜上帝会)和一支摧毁黑暗的军队(” 太平军” )。所有这些都是在请求正义的呐喊中进行的。而在圣战的中心,洪的面容放射着神明的光辉。

  但这不过是一种转瞬即逝的荣耀。在天国之城被建立起来之后,圣人忽然遗弃了他的父亲(” 上帝” )和兄弟(” 耶稣” )。宫妃的脂粉、奸佞的唾沫和美酒的香气,所有这些事物点燃了一种极度的放纵,那些被基督教信念所制服的流氓意识形态,现在开始内在地苏醒,变得更加气势汹汹。

  有一则记载声称,仅仅是洪秀全的妹妹洪宣娇,就拥有上千个” 面首” ,从而使这个天国成为远东最大的妓院;它同时又是屠殺成千上万教内兄弟的血场。洪尚未死去,作为圣人和英雄的命运业已结束。他还原到了他所应是的东西。失地者的反叛和征服就是这样宣告破产的。在某种意义上,流氓就是不断趋近于其反面的人,他的脚步尽管遍及广阔的空间,却不能与土地达成真正的和解,恰恰相反,流氓的家园总是空空荡荡的,因为他们早已化作了腐尘。

  二、丧国者:第二代流氓

  黑暗王国

  对于国家的刻骨铭心的痛恨,这是滋养反叛者的盛大摇篮。最初的流氓实现了土地征服之后,国家(王朝)就开始诞生和衰灭的无限循环。它们象征着土地家园的最高形态。在这个漫长的时期里,国家就是暴力、压迫和恐怖的三位一体,它们构成了一部毫无出路的历史。只有流氓有限地改变着它的容貌。在中國历史上,国家从未被思想和学说瓦解过,它的瓦解者永远只能是流氓。但反叛只能推翻一个王朝,却不能推翻这种家园的语法根基。更重要的是,禹的重建模式业已失效,因为流氓巨人和流氓神明的时代已经结束。那么,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黑夜,流氓还有什么作为?

  这也许是一个期待着回答的世界性难题。盲目投身于其所敌视的时代,失去了对国家家园的全部温暖感受,又不能在更高的级位上将其重建,这就把新一代流氓引向了黑帮无政府主义的道路。流氓开始从国家之城前退却,并在” 江湖”和” 山林” 中构筑国家家园的代用品。

  这是针对白昼王国所制作的黑暗王国,它隐匿在诸山之间,甚至隐匿在城市的作坊、商铺、民居和祠堂里,仿佛由透明的空气组成,而一旦触碰,它就会显现出尖利的轮廓。在我看来,这是一个人与他置身其中的国家实现分离的时刻。那些走投无路的失国者,秘密地流亡在了自己的土地家园之中,并使自己的种族第一次拥有双重国家和双重律法。

  对于一个流氓来说,他的黑暗王国就是他的光明。其中,黑暗不过是指它的政治隐匿性而已,而光明则是无比实在的,它照亮了一群孤苦无助者的生活。为了抵抗巨大的灾难,一个人需要同另外一些人结成联盟。经过某种肃穆可笑的仪式(流血、宣誓、饮酒、排定名次和制定律法),个人的苦难迸散了,消失在新家族的剧烈关怀之中。

  从世界版图的角度看,只有几个种族是这种流氓家园的伟大温床。中國历史悠远,意大利声名昭著,而美国正在分享这一有限的荣耀。但在我看来,没有任何一个种族能够企及中國流氓的深度:一方面它是茫茫黑夜,一方面它又是一种坚固的信念和美学,使人民夹在了残暴的皇帝和诗意的叛乱之间。

  正义话语

  离弃国家的人,率先面对着正义话语的顽强探查。后者向流氓吁请着主持社会公义的使命。这种吁请来自那些沉浸在苦难中的人民。越过獨裁和恐怖、罪恶和命运,古老的呐喊经久不息。这种声音严重地分裂了流氓,它把少数人变成游侠,而把剩余的人变成了匪徒和无赖。

  正面话语不懈地工作着,它把认可的流氓投放到了美学的熔炉,——这是流氓意识形态的一个内在核心,从此它彻底关闭了以禹神话为代表的流氓神明的历史,并且打开了通向流氓英雄时代的大门。

  这是一种使艺术家和民众普遍感到欣慰的岁月。如果它代表黑暗,那么它就是所有黑暗中最好的一种,寄托着我们对于社会纯洁性的无限期望。在这沉沉的黑夜,流氓开始了打击非正义的行动,各种秘密审判消息在民间飞行,把苦难的生活转化成共同的庆典。尽管它可能并未改变人民的生活图景,但它在阴郁的世界里安排了一道光线。

  就人而言,重要的不是事实,而是那种行进在事实前的希望。

  流氓与圣人

  以侠士的名义诞生的流氓英雄,起始于东周列国的大叛乱时代,并且与贵族一起开拓着历史的崭新面貌。其中,孔子是我们必须加以特别注意的。由于丧失了祖国,这个人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涯,用思想和舌头修补着四分五裂的世界,以期它能够还原为一个统一的国家家园。刀剑、战车、骏马、武功和伟岸的身躯,所有这些诗意标记都已具备。而且,他还拥有比其他流氓(像荆轲)更多的东西,那就是以” 忠义” 为旗帜的圣人德行。

  在许多情况下,流氓与圣人是尖锐对立的;而在另一些情形中,它们又被古怪地安装到了一起。孔子的双重面目使我们意识到了这点。这正是失国者的一个形而上特点。

  如果没有某种神圣的意味,流氓的正义将变得软弱。但这种神圣依然不能保证反叛的最终胜利。以流动学校为名所组建的儒学帮会,靠着孔子的个人權威与魅力集结起来,而这盏灯一旦熄灭,它的门徒就陷入了永久的黑暗与惊恐。组织像沙器一样崩解,随后就被时间的河流所吞没。

  谁是最初的黑社会领袖

  我想表达的是,在孔子的时代,只有墨子的队伍呈现为一个成熟的样式。这完全取决于墨子对流氓组织学说的贡献。这个学说旨在把一群松散的无政府主义者纳入黨派律法的框架。在一份以墨子命名的文件中,这个流氓导师制订了有关兵器、战术、机构、仪式和伦理的全面纲领。当孔子还在眺望国家的动乱格局时,墨翟已经组建了中國历史上第一个严密的流氓政黨。从此,它成为这个民族所有传统中最深刻的一种。

  然而,如果流氓意识形态只是纯粹的思想纲领,流氓就不可能成为普遍的生活方式。关键在于一种熔铸着罪恶的诗意。我要在此援引荆轲的故事。他与其说被燕国的危难处境所激怒,不如说是从燕国王储那里获得了最高的尊严,流氓恐怖分子企盼的正是这点,它引发了某种弑杀暴君的天真信念。

  英雄美学和荆轲的故事

  这时,有一样东西意外地介入了历史,那就是荆轲的歌声。在燕国王储为他践行的酒席上,荆轲用剑敲击着栏杆,唱出了赴死的心愿。这是何等令人心碎的独白:深秋,风雨,落叶,流水,古道,驿车。此外是永久的诀别,仿佛整个民族都在倾听和恸哭。荆轲义无反顾地登上了通往地狱的道路,而在道路的尽头,是暴君令人生畏的身影。

  我们所目击到的,是一幕被诗意照亮的英雄悲剧。流氓的孤独身影笼罩在令人绝望的正义和友谊之中,但它并没有被拉向孔墨式的思想理性,而是被拉向痛苦而高贵的激情。忧伤的歌声环绕着它,像环绕殉难者四周的火焰,使荆轲终于企及了那种永垂不朽的死亡。

  如此的诗意涌现是史无前例的,它使流氓意识形态获得进入人民话语的最有力的契机。至此,反叛、正义和英雄美学,构成了失国者(第二代流氓)生活的三条纲领。它们也是三项人民的律法,用来审判那些遭到他们关注的流氓,以决定他们的庸死或永生。

  这其实就是一个流氓遭到分解的过程。其中一部份流氓隐入了历史,而另一部份流氓则上升到文学的表面,成为壮丽的风俗和传说,也就是成为人民记忆和人民话语的永久母题。这种母题起始于荆轲的质朴短剑与歌唱,而后,经过岁月和历史的熔铸,在唐代李白那里获得了一种无比华丽的言说。

  李白:流氓诗学的高潮

  狂饮、豪赌、一掷千金、狎妓纳妾、纵情于酒色声乐之中;同时又精擅骑射、好弄刀剑、四处炫耀武功;更重要的是,坚持游历的立场,永不停息地从一个地点向另一个地点流走,在中國的每一处风景里题写他的手迹。这就是李白的生涯及其诗歌所流露出的流氓意味。除了屈原,还没有谁像这个人那样,一方面流氓成性,一方面诗才卓绝。最终,他使流氓和流氓话语都获得了一次奇异的美学照耀。

  从” 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到” 千金骏马换小妾,醉坐雕鞍歌落梅” 、” 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 ;从” 我浮黄河去京阙,挂席欲进波连山” 、”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到”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 惊涛汹涌向何处,孤舟一去迷经年” ,所有这些我们耳熟能详的诗句,都是对江湖生涯的一种炫示和确认。这可以从” 诗仙” 的名号中得到佐证。” 仙” ,就其汉字的字义而言,正是依山而居的人,它隐含着对于朝廷的反面形态” 山林” (也即” 江湖” 的同义语词)的热烈颂扬。

  而更重要的却是蜷缩在流氓话语中心的国家主语,在放弃了” 我欲攀龙见明主” (《梁甫吟》)和” 欲济苍生未应晚” (《梁园吟》)之后,国家的影像被失望的李白从诗句的字幕上抹除了,但国家并没有真正退出,它只是从一个新的角度对诗人进行了设定,也就是从疏离、反对、拒绝、藐视和挤斥方面,塑造着李白作为流氓的激越容貌。如果没有国家的这一功能,李白的江湖信念、流氓话语及其诗意言说都将难以为继。

  如此一种来自荆轲的准则,经与先秦流氓思想家庄周的逍遥学说汇合之后,在李白那里产生了令人吃惊的自由主义回响,上述情形过去一直被指认为中國传统知识分子在” 大济苍生” 信念破灭后” 独善其身” 的一种通用策略,但它事实上却只是流氓话语在失国者那里的再一次复活。其中,饮酒和狎妓隐喻着反叛,救济苍生和蔑视权贵代表了正义,而泛舟江湖则旨在说出最终的诀别。

  经过与国家反复地讨价还价,李白放弃了进入国家家园的企图,从一个摇摆不定的立场,转向更加彻底与纯粹的流氓,同时,他还中止了以死亡为目标的行动美学,并且打开了以存在为目标的言说美学的无限道路,一方面永不停栖地流走,一方面永不缄默地聒噪,傲慢地喊出堆积在历史深处的流氓信条,自此,诗歌成了言说流氓话语的最意味深长的样式。

  杜甫和他的苦难

  在李白的潇洒身影的近旁,” 诗圣” 杜甫呈现着一种与此完全不同的面貌。杜甫说,十三年以来,我骑着毛驴走遍京城,大清早叩响豪富人家的大门,黄昏却追随着贵族的肥马与扬尘归来(引自《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他指望用这种艰辛去建立与国家的亲昵联盟,但国家竟严辞拒斥了这个人的痛楚申请,经过几十年的奔走与辗转,他最终落在了一个贫穷困顿的结局。

  这无疑是反叛或疏离国家的一个契机,如果杜甫掌握了足够的流氓话语,那么他就会放弃国家主语,成为李白的一个最亲密的江湖兄弟。但杜甫并没有从国家信念中退出,恰恰相反,他从一开始就是国家话语中的一个谨严的句子,被国家劫持并书写在爱国主义的历史文本里,苦难则构成一个环绕四周的语境,用以探查忠良和制造国家英雄,国家据此向它的人民指出:

  看哪,这个人受苦,却没有成为流氓!

  杜甫就这样被国家钉死在了它的话语十字架上,他甚至不能在弃世的最后一刻喊出对于国家的怀疑,而国家的回报直到他死后才予以兑现,那就是允诺它成为” 圣人” ,也即成为一个面容忧戚,四处流浪的爱国主义英雄。必须注意这个局面的某种古怪:一方面心系朝廷,一方面像流氓那样经久不息地流浪,它表明流浪这种生活方式(看起来仿佛是流氓的专利)是可以与爱国主义情感彼此兼容的。杜甫行进于国家的阔大花园。在走过广袤的土地之后,他继续沉浸在巨大明亮的国家幻象里,并且拒绝了对它所设定的精神边界的逾越。

  这就向历史上所有流浪于苦难的知识分子,给出了一种令人鼓舞的话语范式,正如屈原所曾经言说过的那样,杜甫重申了一个流浪诗人和失意官僚在国家中的严重地位,他要藉此来证明国家因未能重用他及其他所代表的爱国者而蒙受损失,该损失超出了国家对于杜甫的伤害,在此后的漫长年代中,这一经验不断被杜甫的诗句所题写和阐释,成为人们与国家关系的最低纲领。

  《水浒》:暴力话语的容器

  毫无疑问,所谓” 诗仙” (李白)和” 诗圣” (杜甫)的上述分歧,正是流氓话语和国家话语在诗歌地带的一次对抗,他们藉此分裂了中國知识分子,迫使其在流氓与国家间作出痛苦的选择。千年以来,这种选择把失意知识分子逼入一个极度尴尬的场景。没有人能够回避这两个乡村诗人所示范的道路。只有中世纪市民作家的诞生中止了这点。郑板桥说” 吃亏福” ;而他另一个著名的箴言是吁请人的” 糊涂” (” 难得糊涂” )。

  我不想在此就佯傻或佯狂的策略发表看法,因为这不是我目前要寻找的那个事物。关键在于如何使流氓话语和国家话语的对抗得到斡旋,并藉此为失意者找到灵魂的出路。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要与金圣叹一起眺望,以缅怀他所曾经批阅过的文本及其背景。面对诗歌所构筑的迷津,小说家(他们最初只是民间传说的收集者,而后才成为阐释者和题写者)的涌现不可阻挡。他们要向这一困境出示线索。

  所有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小说,诸如《水浒》、《三国》、《西游》和《封神演义》,都是一次对流氓话语和国家话语的媾和实验。其中,《忠义水浒传》是最典范的模式,它陈述了一群低级官吏、失意文人、乡村地主以及市井无赖所从事的造反游戏。从强硬的国家主语开始,经过被挤逼的无奈的反叛,向流氓忿然一跃,企及了黑暗王国的最高荣耀(即所谓” 梁山聚义” ),而后,由于国家的宽恕和恩典,流氓又再度返回到后者的盛大怀抱。这是” 家园-流走-复归家园” 的流氓语法的一次经典化题写,它请求着国家话语的内在降临。

  杀人者武松

  什么是国家最终予以宽恕和默认的流氓罪行?除了少量的奸淫、偷盗、欺诈和大量的掠抢,就是在正义的名义下所从事的残忍屠殺。一个以击毙老虎著称的英雄武松,为了一种身遭陷害的怨恨(这无疑构成了” 杀人” 的道德理由),就可以把地方军事长官张都监全家十九人尽悉杀光,其中包括那些无辜的儿童、女眷、马夫、丫环和厨师。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杀手溅血的笑容与刀具。

  面对这场令人震惊的屠戮,粗率急促的小说竟然变得细腻舒缓起来。武松在杀过第十三个人(也就是张都监的妻子)时,发现对方仍然在血泊中呻吟,就过去按住,要割下头颅,却不能如意。于月光下察看,才发现刀已砍出了缺口,便走去厨房找了一把好的。在又杀过六个妇女之后,他才中止了复仇的游戏。武松告诉我们说:他对此感到了无限的满足!

  必须注意出现在这场屠殺中的一次真正的题写,那就是武松用尸衣和鲜血在粉墙上所书的著名句子——”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它包含着一个最常见的隐喻,即被杀者与恶虎、杀人者与打虎者之间是完全同义的。当武松说” 我是打虎者” 时,就等于在说” 我是好的杀手” ,因为这就是一次新的恶虎翦除行动。最终,通过这正义的题写,屠殺将受到公共伦理的认可,而杀手则转换成了匡扶正义的英雄。月光、白墙、血迹和口号,这些犀利的事物激发了人的拥戴。

  无疑,武松是那种擅长将血腥屠戮与诗意彼此融合的刀手,他懂得如何利用正义话语去构筑杀人现场的悲愤布景。而李逵则是一个更肆无忌惮的斧手,在其母?quot;老虎” (请留意这个语词在杀人陈述中的动力学意义)吞食之后,他从一个鲁莽汉子变成梁山流氓中最疯狂残暴的杀人机器。仅仅是宋江三打祝家庄那次,为了某种” 快活” ,他就杀了无辜的扈家庄主一门老幼及其所有佃农。重要的是,李逵从不进行杀戮的自我题写和正义阐释,他为杀人而杀,并且渴望着一种非凡的数量和速度,除此之外,更无所求。而仁慈的领袖宋江对此只给出了轻轻的嗔怪。他用欣赏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粗鄙的屠夫,把他的暴行归结于” 替天行道” 计划中的那个所谓” 天意”.

  杀人、砍头、剜心和凌迟,这黑暗王国的暴力话语,大量涌现于从《水浒》到《三国》(也许还应包括《封神演义》、《七侠五义》以及金庸、梁羽生的新武侠小说等等)的中國文学经典本文之中,构成了流氓美学的严厉前提,同时也是流氓与国家实现和解的深切的基础。招安,就是从江湖流氓中遴选出一些新的官方屠夫,以便他们能够在法律的名义下继续从事国家暴力机器所指定的杀人游戏。这显然是流氓与国家间最温情脉脉的时刻,流氓藉此获得它重返家园的契机。

  流氓是国家的寓言

  与此同时,流氓的正义题写也伸向了它的门户里面,也就是伸向它内部退化和败坏的部份。它在那里开辟了另外的战线,以清理它所指认出的无赖或淫徒。武松与西门庆的对抗就是如此。中國流氓渴望着暴力,却蔑视与仇恨一切色情,它要用这第一种罪恶去制裁第二种罪恶,犹如以它的左足去踹自己的右足。流氓的正义乍一看是极度荒谬的,但它被用以维系流氓的血性活力,以免遭到淫欲的腐蚀。更重要的是,流氓的伦理和国家的伦理在这里实现了汇合,因为至少在表面上,国家正是弘扬暴力和仇视色欲的典范。

  是的,几千年的江湖信念已经风雨飘摇,而国家的影像坚如磐石,永久激励着流氓的家园心情。但《水浒》所叙述的” 招安” 故事,不过是用民间流氓话语碎片拼凑起的二流神话,它掩盖着国家对流氓的无限惧怕和敌意。尽管许多王朝起源或受益于江湖(正如《三国演义》所言说的那样),国家却坚持着剿灭的立场,因为它明确地意识到:流氓就是国家映射在江湖中的某个酷肖的影像,或者反过来,国家是流氓所能企及的最高信念。

  沿循历史与文学的河流,我们看到了一种永不磨灭的原则:国家和流氓是共生的。哪里有国家,哪里就有流氓。不仅如此,国家的风格与流氓的风格之间有着惊人的相似。国家的極權总是在滋养流氓的暴力,而国家的腐败则必定要传染给流氓,使它日趋没落和臭气薰天。当国家英雄相继死去时,流氓也退化成了无赖,沉浸在各种极端无耻的罪恶之中。流氓与国家的分离不能阻止这些。无论在什么地点,流氓都只能是国家形象和命运的一个寓言。

  三、丧本者:第三代流氓

  隐士与无赖

  我已经说过,无赖是流氓衰退的标记。在英雄和侠士的最后时刻,江湖开始沉默,随后又变得更加聒噪,因为无赖正大规模涌现,像飞扬在庞大旧宅里的灰尘。无赖就是丧失了信念的流氓,灵魂与肉体都无比慵懒起来。流浪和逃亡的日子已一去不返。在市井的喧嚣中,他们百无聊赖地活着,依靠欺骗、敲诈、偷盗、淫乱或吹牛与回忆,度过平庸可笑的生涯。无赖拉上了流氓英雄时代的帷幕。

  另一方面,在历史苦难的阳光里,精神与肉体分离的时代开始了。越过秦汉的严酷岁月,两晋的动乱浮现在所有史官的典册之中。贵族与人民远离家园,向着温暖的南方大规模逃亡,丧地者和丧国者的恸哭交织在黯淡的土地上,构成第一代与第二代流氓最广阔的温床。隐士的队伍像山上的薇菜那样生长,达到先秦以来令人惊讶的数值。

  对于隐士,我们能够发表一些什么样的看法呢?最初,隐士被当成了某种更为高洁的失地者或失国者,为捍卫肉体的安全和灵魂的自由而含志苟活,如同庄周所热烈颂扬的泥龟。他们是那种企望在土地与国家以外获得家园的人,并且比任何流氓都拥有更饱满的信念。就此,隐士跟无赖构成了流氓的两极。在无赖的卑琐背景下,隐士的面容放射着恬淡的光辉。

  隐士同时是流氓英雄的内在的敌人。面对正义与非正义的呼声,他们终止了全部的倾听。他们是耳目俱塞的游戏者,行走在世俗暴力的外面,拒绝对一切罪行作出判决。当英雄在血泊中翻身时,隐士正演奏着古琴,眺望天边的鸟群。隐士说,我是与世无关的人,我虽然醒着,可是我睡着。隐士就这样旷达地取消了英雄的悲剧意义。

  竹林七贤的游戏:面具还是实存

  让我们来检索一下” 竹林七贤” 的事迹吧,这些伟大的隐士标志着中國流氓精神所能企及的最明亮的高度。我们被告知:游戏是他们的基础话语方式,而”逍遥” 是这话语中的最高主体。据阮籍自己声称,他少年时代就学习剑法,像侠士那样轻狂放任(见于《咏怀》)。到了壮岁以后,史传又陈述他总是” 登山临水,经日忘归” ,或饮酒长醉,狂傲不羁。而” 竹林七贤” 的另一个成员刘伶,跟他一样有赤身裸体纵酒狂欢的无耻癖好(见于《世说新语》)。他们就此在流氓的语法里潇洒地行进。

  然而,在事实的深处,隐士虽然睡了,可是他却内在地醒着。几乎所有的史官都省悟到了这点。他们流露出那么多难抑的痛楚,似乎独自负荷着历史的全部苦难。以下的传说可以表明这点:阮籍经常独自驾着马车,毫无目的地漫游于旷野之中,直至穷途末路,就放声痛哭,掉头而归。存在的迷津引发着这个人的全部凄苦。

  阮籍的哀歌明澈地注解了他的哭泣。他在《咏怀》诗里援笔写道:” 独自伫坐于空屋,有什么人能够使我快乐?出门对着绵延无尽的道路,看不见过往的行人和车马。登上高处以眺望祖国,只见悠远阔大的旷野,飞鸟与走兽正在寂然离去。” 这是用隐喻的方式宣告一种新的重大经验:在历经与土地、国家的分离之后,流氓面临着与整个世界的分离,或者说,他遭到了整个世界的遗弃。

  这样一种无限孤独的话语立场,是流氓史上前所未有的。面对国家、群众和告密者的暴力威胁,隐士的恐惧无以复加。从安谧的黎明醒来,不知道黄昏是否依然在世。活着,就是在薄冰上胆战心惊地行走,并且要在众人面前露出狂傻的表情。

  魏晋隐士的这种两重脸庞引发了人的诸多阐释。但只有一个理由能够打动我们,那就是官僚知识分子的面具话语。基于国家的无限昏乱和残暴,也基于对自我生命的凄楚的怜惜,人渴求着一种他所不是的东西,它在人之外,同时又代理了人的全部。真实的嘴脸或灵魂被惊恐地收藏起来,仿佛收藏起一件犀利的凶器,以经受国家目光的最严厉的探查。

  这种所谓” 佯狂” 和” 佯傻” 的言说策略,自魏晋开始,竟成为隐士与非隐士所思慕的一种风度。在抽取内在的痛苦之后,它遭到众人的大规模效仿,并从根基上消解着这亚细亚最有魅力的精神语法。不仅如此,它还制造了以下深远的印象:游戏是所有面具话语中最有魅力的那种,因为它编织了一个最具欺骗性的假脸,并从痛苦与仇恨的反面塑造了人的轻快形象。

  嵇康的死亡言说

  但嵇康事迹所散发出的凄丽气息制止了这点。如果重返那个令人惘然的时代,我们将看到一幅与常识历史有所不同的图画。根据一种比较严厉的看法,在” 竹林七贤” 的两个最高代表中,阮籍是司马氏王朝的无可奈何的拥护者,而嵇康才是真正伟大的志士,因为他最终站到了死亡的一边。

  公元二六二年,嵇康被国家处死于洛阳,罪名是欲助叛逆和言论放荡。尽管这个人拥有出色的面具话语,并且以游戏放诞和养生练气著称,他竟不能避免这悲怆的终局。

  在就刑的地点,嵇康眼望人间寒冷的阳光,向监刑官索取古琴,以弹奏那支旷世的琴曲《广陵散》。

  这是面具话语的最后一次言说。面对刽子手的刀影和沉默的群众,嵇康的高傲手指在丝弦上震颤,音乐像疾风一样卷起,击打着往者与来者的灵魂,连鬼神也在惊泣,而嵇康神色杳然,视死如归。

  这是一种怎样的言说啊!日常话语已经衰竭,舌头与嘴唇在时间的边缘缄默,只有手指触及了世界的本文,也就是摸到了生命的最深处。在死亡的前沿,对生命的挚恋散发出无与伦比的游戏光辉,使死亡之刃变得黯淡。琴语曾经被误以为是舌语的一种面具,而此刻却喊出了最高的爱和憾惜。尽管这曲音没有被记谱或传授,但后世所伪托的《广陵散》,依然充满着如此博大的悲痛与喜悦,仿佛来自宇宙天籁的合唱。

  那幅死亡的诗意图画,正包含着我们所要索取的消息。由于嵇康的缘故,我们对游戏话语产生了全新的看法。作为中國流氓精神的最高命题,游戏总是指称着人的言说(存在、在场、生活)与本体(本质、在者、生命)的极度分离。言说的潇洒与本体的痛苦尖锐地对立着,并因此把我们引向知性的迷误,以为这游戏不过是人的面具话语,也即用以掩蔽人的本体的一种谎语,而它事实上却是人的另外一种实存,它响应着来自先秦的悠久信念:人可以在其本体之外逍遥地存在。

  由于刀与琴这两个玩具的对峙,或者说由于死亡的逼迫与追问,游戏的真实性迸发了出来。在长久的分离之后,作为外在游戏的欢乐和作为内在本性的痛苦实现了瑰丽的会合。

  本体和言说的破裂

  毫无疑问,死亡并没有结束问题,相反,它进一步照亮了问题的尖锐轮廓。基于一种与国家(有时是整个人类语境)关系的严重的精神性对抗,人的言说从他的本体中漂流了出去。人藉此而成为他自己的流氓。这本体就是人自我实现的全部可能性,也就是终极实在和最高本体在人里面的一种呈现,它构成了人诗意栖居的内在家园。然而,人在其历史中形成的全部罪恶都反对着这个本体,并迫使人作出背弃它的言说。这起初可能只是言说对本体的一次佯谬,而最终却演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破裂。

  正是从人与土地、国家和自己的三重破裂中诞生了我所说的第三代流氓。游戏不是要修改人的本文,而是要使这破裂获得一件令人惬意的形式。流氓将带着这种巨大的破裂活着,去维系与土地和国家的古怪联系。令人惊讶的是,流氓总是企图响应庄周的号召,使游戏上升为人的本体,而其实它通常只是人的一种有限的言说。但这言说并不仅仅是依附于本体的一个形式,由于它与本体的破裂(差异、矛盾、分歧、反对),它竟然拥有一个类本体的面貌,并且使游戏获得本体论(” 道” )的崇高地位。

  游戏的意义就这样跃现在中國文化景观里。从活着的游戏(阮籍)到死亡的游戏(嵇康),流氓改变了人的存在。人突然发现,原来他可以这样而不是那样活着,也就是可以在痛苦的本体之外轻快地(洒脱地、逍遥地、狂放地、装疯卖傻地)言说着。这言说一开始是对本体的掩蔽,随后就变成了对本体的消解。最后,在少数大师的运作下,游戏把言说彻底地转换成了本体。尽管这是一个罕见的后果,却足以构成对人的本体乃至终极实在的威胁与挑战。

  流氓就此在他人的目光与听力范围内生活:一方面保持着内在的紧张、焦虑、恐惧和苦痛的感受,一方面又要竭力从这种深度中逃亡,使自己的外在生活获得某种轻松的气质。这无非就是一次生命的难以承受之重与生活的难以承受之轻间的尖锐对话,它们彼此打量和互相反省着,但对流氓来说,重要的不是保持这精神分裂的状态,而是要凭借游戏离开那个苦难的本质。

  游戏者唐寅

  不错,游戏话语就是流氓实现内在逃亡的道路。流氓日夜兼程,远离本质的黑暗家园,去追赶一个他所不是的生活,在他的身后,游戏呈现着无限迷人的面貌。对于人民而言,在这方面?quot;竹林七贤” 的事迹充满了过多的悲痛和失败,李白和杜甫则相去甚遥,只有唐寅的传说才放射着喜悦与胜利的光辉。越过漫长的岁月,中世纪市民的自由信念在这个游戏者身上已得到完美实现。他代表了一个游戏在其中达到世俗高潮的时代。人民所爱的是这样热烈单纯的游戏者,而不是那些灵魂和话语都过于阴郁深奥的隐士。

  根据人民的一种说法,为博得某个姿容绝佳的丫环三次微笑,唐寅居然隐名埋姓充当他人的家奴。尽管这一才子与佳人的调情故事遭到了知识分子的严辞否认,但人民坚信这点。直到今天为止,电影、电视和杂志仍然在大量重复这个趣味低下的传说,因为它最彻底地表达了游戏人生的市民理想,并成为人民的当前生活的历史样板。

  在某种意义上,唐寅是欧洲民间传说中的唐。璜的兄弟。他像后者那样纵情于声色,并且企图穷尽一切美丽的女人和生活的快乐。在一片灿烂如云的桃林间,他筑室而居,会友狎妓,赋诗作画,酒酣而眠。到了花落的时节,就吩咐下人小心地把残瓣拣拾起来,用锦囊装了加以埋葬(这一场景以后被曹雪芹写入了他的那部怜香惜玉的伟大小说)。他要藉此掩埋掉那些美丽而又悲怆的事物。

  唐寅四十八岁时的某个梦境暴露了一切:他看见自己正在朝廷上为皇帝草拟文告。这是流氓一直要加以忘却的国家主义理想以及由此产生的灵魂剧痛。自二十年前因科举舞弊(为人作卷)而被捕,他就开始了从黑暗的记忆家园的逃亡,——那个家园里陈放着他的作为本体的全部信念和疾苦。

  ” 头插花枝手把杯,听罢歌童看舞女。” (《默坐自醒歌》)

  ” 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长安眠。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 (《把酒对月歌》)

  ”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桃花庵歌》)

  上述普遍传播于民间的诗句,是流氓话语的一个范例,它们旨在赞美流氓离弃国家(外在家园)和自我本质(内在家园)后的那种诗意的存在。那存在经过唐寅无限清丽的题写,便有了一种蛊惑人心的光辉。桃花、月亮、茅舍、醇酒、歌童、舞女,还有半醉半醒的隐士,——游戏的景色多么迷人!在失去了本体的家园之后,存在竟然能够找到它新的幸福寄所,这是对所有第三代流氓的最有力的鼓舞,它使流氓以为:游戏完全能够为人构筑一个自足的存在,而这个存在是可以充份替代本体的。

  但令人惊讶的是,正是这个饱受赞许和倾慕的流氓文人英雄,推翻了由他本人制造的自足存在的神话。在五十四岁(公元一五二四年)弃世的前夜,唐寅缅怀自己度过的绚丽岁月,蓦然悟到:无论死后还是生前,他的存在都不过是对”异乡” 的一次” 漂流” 而已(”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这是流氓对其生涯所能给出的最明彻的总结。站在生命的尽头他才开始懂得,他从未得到过任何家园。在离弃本体之后,他的言说成了一个空无。漂流,就是让他永久地失去存在的根基,成为没有灵魂栖所的异乡人。

  徐渭的颓败:从自杀到苟活

  这种关于异乡人的沉痛感受是无法被死亡中止的,相反,死亡的迫近激发了人对其自身之在的追问,而且这追问当时已经有了一种令人绝望的解答。然而有谁在倾听?有谁被这作为流氓的苦痛所惊骇和震撼?又有谁会为这倾听而痛不欲生?

  是的,在我看来,只有唐寅同一时代的徐渭才对此作出激烈的反响。四十年之后,那个被誉为明代” 第一” 诗人和剧作家的流氓,把一枚尖利的大铁钉插入了自己的耳朵,——他要藉此去打断生命的无尽倾听,如同梵高把割下的耳朵扔向妓女的床笫。这里聚集着一种针对耳朵的秘密的怨恨,因为倾听传达了有关流氓自身苦难的严厉消息,而徐渭不能承受这来自本文的沉重。在某种意义上,他是唐寅的更加脆弱的兄弟。

  任何熟知徐渭的人都已看到,为了成为一个” 举人” ,他居然八次参加考试,耗费了整整二十四年的岁月。对国家家园的极度渴望和进入这家园的道路的极度艰难,引发了这个人的内在苦难。他在破裂的本文里辗转打滚、痛不欲生。这无疑是流氓超出自身命运的最激烈的努力。而令人惊诧的是,徐渭的每一次自我消灭竟都归于失败,以至只能把凶器转向他置身其中的那个语境。他就这样动身去杀死自己的妻子,并度过了长达七年的囚徒生活。枷锁、蚤虱、饥饿、寒冷与羞辱都来消解他的死亡意志和勇气,吁请他带着这无尽的痛苦活着。正是在牢房的阴影里他开始从事气功修炼并获得了永生的信念。

  ” 乐难顿段,得乐时零碎乐些;

  苦无尽头,到苦处休言苦极。”

  这幅对联是一个在民间饱受景仰的第三代流氓的最后独白,他藉此活在了历史与人民中间,成为种族记忆里的凄迷景色。徐渭的个案向我们证实,流氓不能在自身领域(层面)内解决其分离的苦难。无论向土地、国家和存在发出怎样的呼唤,挫败或殉难都是不可避免的,而且,简单的流氓只占有其中的一种分离,复杂的流氓才会同时拥有多重分离,并由于这些分离而开拓着历史的不幸面貌。

  流氓与终极信念的战争

  我们已经获悉,流氓是极度醒目的道德标志,它的大规模滋长,宣喻了一个动乱和罪恶时代的降临,而人性纯洁的日子已一去不返。但这决不是由流氓一手造成的,在许多情形中,流氓只是种族黑暗的悲剧性承担者而已。面对世界的崩解,流氓反叛的呐喊响彻云霄。只有人民倾听着这满含激情的喧嚣,并且要为流氓脍炙人口的事迹进行辩护。正是在这种民间话语的温床里,流氓的公共形象得到了纠正。人民从来都是流氓的同谋。

  对中國流氓精神的反思与批判,指涉了一个我所关注的历史性难题:尽管这流氓国度充满着人与土地、国家以及人的本文与言说的巨大破裂,但它却从未真正拥有过那种人与神的分离以及由这分离所引发的无限苦痛。这与其说是神性的缺席,不如说是流氓为自己作出的一个精神限定。

  在所谓” 内在超越” 的范围里,流氓紧张地工作着,企图把一种高级的存在游戏(” 禅” )提升到终极本文的地位,藉此造成人与神内在会合的假象,而事实上流氓就是它自己的神明,爬行于反叛和皈依、正义和无耻、英雄美学和无赖丑学的隙缝间,去谋求一个形迹可疑的家园。

  在那些香堂的神位上,流氓所供奉的不过是另一个流氓(关羽)的偶像。而且在昏暗的烛光里,就连这样的偶像也变得摇摇欲坠起来。流氓所恐惧的正是那些与破裂有关的深度、中心与永恒,由于它们使痛苦在时间和空间方面征服了人,从一个沉重的本质里逃开,并且用那种游戏的、平面的、没有深度的存在去取代这个本质,——流氓的使命就是如此。无论这使命是否在个人经验中得到实现,它最终构成了对终极信念的严重消解,因为深度、中心和永恒的三位一体,正是人为神的降示所准备的哲学家园。

  是的,流氓向人的终极信念宣战的日子早已降临。千百年来,流氓与国家共同塑造着我们这个种族的残破的灵魂,并都把中间价值(土地、国家、人民)当作世界的最高语法。在思想的阴影里,流氓吞噬了人的精神性无限向上的可能。这一历史灾难受到二十世纪后现代主义的大声喝彩。但古老而秘密的愿望再一次涌现了,屹立在流氓丛生的大地上,那就是对人类的终极家园的绝对关怀,它要制止流氓的无限繁殖,并将至高的爱交还给饱受分离的人们。这场思想战争正在题写世纪末中國人文精神的最后景色。谁是那胜利者,谁就能成为新世纪民族纲领的灵魂。

  摘自三九作家网

  作者:朱大可

我们还需要精神偶像吗?

星期四, 04月 13th, 2000

  一

  久违了的保尔·柯察金又回来了!断断续续的看了几集,又聆听了评论界蜂拥而至的溢美之辞, 包括一位该剧制片人的宏论–主题是”少一些娱乐偶像,多一些精神偶像!?

  ”作为一个七十年代出生的年轻人, 从小说、电影中了解过保尔,过去并不甚体会理解保尔的精神境界,只是内心深处人云亦云的把他看作一个英雄或是偶像。 可是,2000年3月14日,感谢该剧编导对小说原作的忠实再现,或是出色改编,这一天的一集剧情,一幕我从未见过的情节彻底震憾了我的录魂:

  做为”契卡”成员的保尔目睹了一幕幕由共產黨人亲手制造的人间残剧、滥杀无辜,当他再也不能忍受与现实同流合污的时候,他选择了逃避,去最艰苦的地方以劳动来缓解自己灵魂的煎熬……镜头又切换至1931年,当他小说成稿之时,他亲手烧毁了记录新生政权残酷历史的记录,他又选择了对历史真相的隐瞒。或许在一些人看来,包括保尔自己,历史车轮前进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伤及路边的花草。然而,这是些怎样的花草呢?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 就在保尔以宽恕的心理烧毁手稿的前一年,所谓的”富农叛乱”开始了, 农村的集体化运动蓬勃开展,然而这又是一次怎样的伟大进程呢?保尔的”契卡”同志(已改编为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又专门招募了两万五千名年轻黨员,这个”两万五千人大队”象保尔一样,毫不怀疑自己的信仰正确,无情打击一切”階級敌人”;但是当他们眼看着几百万所谓的”富农”背井离乡,连加入集体农庄的生存权都剥夺了,他们和保尔一样第一次感到了痛苦和恐惧。当时一位保卫局的军官曾这样回忆: “我同沙皇斗争过,后来又参加过国内战争,难道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现在用机枪围住村子,命令自己的士兵朝一大群农民开枪么?不,不,决不是!”

  不久,在保尔焚毁手稿后不到一年,这些在伟大历史进程中不可避免被摧毁的花草的命运造就了二十世纪欧洲历史上最可怕的一次饥荒。在俄罗斯的产粮区乌克兰,在保尔战斗工作过的地方,在他认为是由于階級敌人破坏、才导致城市缺粮的地方,七百万人死于饥荒,成千上万的人被指控为階級破坏分子被处决。饥荒中的乌克兰被与世隔绝,饥民不许外出逃荒,终于酿成大规模人吃人现象的蔓延。 而”保尔们”还在这样对自己说:”这是对农村进行伟大而必然的改造,农民的痛苦是他们无知的结果, 或是階級敌人即富农叛乱的结果。”它们被假象蒙住了眼睛,那么,被隐瞒的、真正的现实主义真相又是什么呢?–所谓的富农,不过是得益于列寧同志推行的新经济政策而富裕起来的贫下中农,是十月革命后回乡的英勇的红军战士!

  大饥荒的残状终于使苏共中央的领导人如基洛夫、布哈林等一批仍拥有人性和良知的人开始反思新生政权的所作所为,他们没有逃避,没有隐瞒真相,他们直面惨淡的现实,试图挽救自己为之奋斗的共產主义理想,但是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场苏联历史上空前的政治浩劫,有良知的英雄们被以革命的名义处决了,尚有良知的普通人,包括斯大林夫人、奥尔忠尼启则等人自杀了。

  保尔大约是大清洗之前去世的,他应该庆幸,否则他面前只有两条路,同流合污去残杀自己曾经的同志,或者由于自己的良知自杀或被杀。那么他还能写出怎样的小说呢?钢铁是炼成了,只可惜那是用来屠戮无辜,残杀同志的”好钢”。

  上述历史的摘录来自仲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97年版的《斯大林政治评传》;仲共中央编译出版社1998年版的《推倒红墙》 ; 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的《克格勃全史》。

  摘录了的仅是整个人间悲剧中一小部分的历史片段,但这已经足以使我触目惊心!回眸历史,我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忆苦思甜”。我庆幸我生长在20世纪末,我庆幸中华民族有鄧小平这样的伟人,在人治的时代,以自己清醒的政治智慧把中國推向新世纪。

  二

  今天的我可以原谅保尔们的所做所为,所思所想,虽然按照一个精神偶像的标准,他有负于共產黨员、共青团员的伟大称号。但处于过去时代中的人,我不能苛求,但是假如保尔们不忍辱负重,不委屈求全,以一个真正的共產黨员的黨性和原则要求自己,与强权和暴政做坚决的斗争,而不是怯懦的逃避或是对历史真相的隐瞒,也许1991年12月25日发生的一切便不会载入史册了。

  但历史是没有假如的,真正的,现实主义的保尔不是英雄,更不是偶像,他只是近百年来共產主义运动历史进程中千千万万普通的,悲剧式的人物!站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我们更能体会到这种悲剧感。

  作为人们崇拜的偶像,雷锋应该庆幸自己在六十年代初的去世,否则历经纹革洗礼, 他恐怕成不了”不朽的精神偶像”,因为他说过:”对敌人要象冬天般寒冷”,–这位伟大领袖的忠诚战士会怎样对待那些”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敌人”呢?就无需我再想象了吧!

  这里, 我想引述罗瑞卿大将的女儿的一段反思:”我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失落了人的基本感情的呢?”这是她反思解放后自己全家与地主成分的四位祖辈划清界限、最终导致老人在三年大饥荒及随后的政治浩劫中死于非命时说的话。 我以为世纪老人巴金的一段随想为这段话做了最好的注解:”没有神(我想也包括精神偶像) ,也没有兽,我们都是人。”所以,无论是保尔,还是雷锋,他们已不适应做为从血腥和狂热的二十世纪走向自由、民主、充满新希望的21世纪的中國人民的偶像。 其实偶像本无存在的必要,因为国际歌中唱到”从来没有救世主, 我们自己救自己”。如果一定要寻找一个精神偶像的话,就让我们把法制的精神与民主、自由的理念做为中國乃至全人类永恒不变的精神偶像吧!

  因此,请不要动不动就给今天的青年指引所谓的人生方向。

  真实生活中, 无论是西方的X世代,或是中國的新人类,环保积极分子的中坚力量是他(她) 们, 民主、自由、法制信念最积极的倡导者、追随者也是他(她)们。新人类的我们虽没有你们希望的那样崇高,但我们在捍卫自身权利的时候,也展示出中國是在真正地进步。

  至于一些人担心的娱乐、时尚偶像,他(她)们的产生方式一开始就注定了他(她)们不过是我们生命历程中的过客。他(她)们之所以成为一时的偶像,不仅是因为他(她)们是生活、事业的成功者–他(她)们可以是歌星、影星,也可以是知识英雄、软件天才;更重要的是他(她)们没有血腥历史的重负,不需要做灵魂的痛苦抉择!这决不是能不能艰苦奋斗的问题,生活优裕,也从未读过保尔的比尔.盖茨, 他的艰苦奋斗精神,他对人类解放事业的实际贡献并不亚于任何我们曾经的楷模。

  所以,如果不允许我们反思历史真相,不允许反思历史偶像的真实面目的话,那么,也请不要用意识形态的教条来束缚我们!

  二十一世纪的我们要轻装前进!

原载[网易]

  作者: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