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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一封恶狠狠的信

星期二, 10月 21st, 2008

  四九年后公布了几批战犯,其中有不少是大文化人,如胡适、王云五、傅斯年等人,现在看来,不仅愚蠢成笑谈,也是颟顸而虚弱。四九新鼎后,有许多不及逃,或者仍抱幻想的知识分子,都各自在为自己将来的生存作打算。这种生存无论是怎样的苟存,都应该受到尊重、值得同情。我无意也无权嘲笑任何在專制制度下所作的多种生存之努力,我们回忆历史,是为了对当权者之残酷无人性,制度之无良,加以检讨,结束这种没有真正人權保障的日子。

  这些为自己苟存的打算中,有巴金在文代会上自我检讨的痛哭,有沈从文日夜不安欲图自杀,给国民黨上过课的冯友兰自然也深知此中厉害。于1949年10月5日写封信给毛澤東,大意是说,“自己在过去讲封建哲学,帮了国民黨的忙,现在决心改造思想,学习馬克思主义,准备在五年之内用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重新写一部中國哲学史。”(孙琴安、李师贞《毛澤東与著名学者》P306,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11月版)。10月13日,冯友兰收到一位骑着摩托车的军人送来的一封毛澤東恶狠狠的信:

  友兰先生:

  十月五日来函已悉。我们是欢迎人们进步的。像你这样的人,过去犯过错误,现在准备改正错误,如果能实践,那是好的。也不必急于求效,可以慢慢地改。总以采取老实态度为宜。此复。敬颂

  教祺!

  毛澤東

  十月十三日

  这是毛对冯友兰也是对留在中國大陆的知识分子一个下马威,新鼎初得,可谓狰狞毕露。后来毛澤東当然也接见过冯友兰几次,1964年冯友兰作为政协委员被毛澤東接见,回来后即赋诗:“怀仁堂后百花香,浩荡春风感众芳。旧史新编劳询问,发言短语谢平章。一门亲属传佳话,两派史论待衡量。不向尊前悲老大,愿随日月得余光。”真是谦卑已极。但毛澤東这种笑里藏刀的权谋搞法,一直是他百用不疲的。笑容背后的滥用权力,对个体生命的践踏,是贯穿毛澤東斗争哲学的始终的。联系到这一切,联系到冯友兰的颤颤惊惊,对于他四九年后一系列的输诚之辞,以及在纹革中写批林批孔文章的所作所为,可以有同情之理解,先理解后批评。翦伯赞自杀(自杀时遗言是“毛主席万岁!万万岁!”)、老舍自杀,不少人自杀后,冯友兰特别害怕,于是冯友兰在谢静宜来看他后,他请谢静宜转一首诗给毛澤東:“善救物者无弃物,善救人者无弃人。赖有东风勤着力,朽株也要绿成荫。”自贬已极,只差说自己猪狗不如了。想来冯友兰是永远不可能忘记1949年毛澤東那封恶狠狠的信的。

  但冯友兰虽然在四九年后受到了这样的惊吓和侮辱,在毛澤東已死后,他还是不忘对毛澤東有种近乎惧怕的感情,把恐吓威胁训斥当成“春风化雨”的诗作,继续一贯输诚:

  神州悲痛极,亿兆失尊亲。一手振中华,百年扶昆仑。不忘春风教,长怀化雨恩。犹有鸿文在,灿烂照征尘。(1976年9月9日)

  纪念碑前众如林,无声哀于动地音。城楼华表依然在,不见当年带路人。(1976年9月)

  像冯友兰这样深受獨裁重压而输诚的知识分子,自我贬抑自我丑化,而又无所不用其极地歌颂毛澤東的人,绝不在少数。这不仅是作为人的耻辱,也是对汉语的玷污。我的重心不在批评写颂毛之人,而在批评毛及其跟随者所创造的罪恶制度,当然这创造中有颂毛知识分子一份功劳,这是无论如何不能因此抹杀的,所以像冯友兰这样的知识分子是无法摆脱恰如其分的批评的。以后我会陆续将一些著名知识分子的颂毛之作辑录出来,冠以《獨裁是如何炼成的》之名,作一番阐释,希朋友垂注与补充。

  2008年10月18日9:02分于成都

  作者:冉云飞

胡适眼中的毛泽东

星期六, 02月 2nd, 2008

  按:2007年是胡适先生去世45周年,也是陈独秀先生去世55周年,12月17日是胡适生日,12月16日,民间在北京举行了一个“胡适、陈独秀纪念会”,表达对两位“五四”先贤的追思、敬意和反省。与会者包括丁东、王东成、邢小群、章立凡、王人博、秦晖、杜光、吴祚来、程巢父、邵建、张博树、傅国涌、余世存、李炜光,等等……纪念会开了一天,就胡、陈与新文化运动,胡、陈与国共两黨、胡、陈与宪政民主、胡、陈与现代知识分子四个专题进行了讨论。

  1945年8月抗战刚胜利时,远在美国的胡适给毛澤東发了一份电报,从中不难看出他那种属于书生本色的天真。1954年,他为司徒雷登《在中國五十年》所写的序中说:

  “司徒(雷登)博士的大使任务也宣告失败,因为正如他自己说的,他是‘外交的生手’。……事实上,在理想主义澎湃的那些日子里,我跟国内政治和国际政治的生手们同样的天真。的确,我在对日胜利后不久,竟天真到打了一封长的电报到重庆,以便转交给我的从前的学生毛澤東。我在电文里用严肃而诚恳的态度央求他说,日本既已投降,仲共就再没有正当的理由来继续保持一支庞大的私人军队,仲共现在更应该学英国工黨的好榜样。这个劳工黨没有一兵一卒,但在最后一次的选举中,却得到了压倒优势的胜利,获取今后五年里没有人能够跟他抗争的政权。1945年8月28日,毛澤東到了重庆,陪他同来的有美国大使赫尔利将军,也是一个外交的生手。那时候重庆的朋友打电报告诉我,说我的电报已经交给毛先生本人。当然,我一直到今天还没有得到回音。”(胡颂平编《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五册,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4年版,1895页)

  1945年的毛澤東早已不是“五四”前北大的旁听生、图书馆的助理管理员,而是手握重兵的一黨之魁、两强对峙中的一强,当然不会把这位手无寸铁的胡适放在眼里,时移境异,随着毛澤東在共產黨阵营中的崛起,他也不再承认自己是胡适的学生了,北大留给他更多的只是屈辱的记忆。在毛的心目中,当年给胡适写信、写明信片、乃至登门拜访时的那份尊敬和谦卑都已荡然无存。

  毫无疑问,“五四”时代,彻底皈依馬克思主义之前的青年毛澤東曾是胡适的热烈崇拜者,虽然胡只比他大了两岁。直到1936年,毛还亲口告诉斯诺,他是陈独秀、胡适的忠实读者和崇拜者。毛在长沙创办“自修大学”就是受了胡适的影响,为此他曾当面向胡适求教,在给朋友的信中他也说过,自修大学“这个名字是胡适之先生造的”。 1951年5月16、17日,胡适连日读了萧三《毛澤東的初期革命活动》,他把其中有关毛澤東年轻时办“自修大学”的经历抄在了那两天的日记中。17日,他读了胡华编的《中國新民主主义革命史》,把有关毛澤東办“自修大学”等内容抄在了当天的日记中。他回忆说:“毛澤東依据了我在1920年的‘一个自修大学’的讲演,拟成‘湖南第一自修大学章程’,拿到我家来,要我审定改正。他说,他要回长沙去,用船山学社作为‘自修大学’的地址。过了几天,他来我家取去章程改稿。不久他就南去了。‘自修大学’见于记录,似只有这两处,故我记在这里。”(《胡适日记全编》第八册,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123页)

  周策纵在《胡适杂忆》中说毛澤東的《沁园春·雪》也是受了胡适《沁园春·新俄万岁》的影响而作的。

  胡适总是忘不了这一切,忘不了1945年给毛澤東的电报,他晚年还几次提及那份用文言起草的电报。1961年12月19日,胡适在台湾,生命已进入倒计时。那天的《民族晚报》上有一篇玉垒生的文章《胡适文言信》,其中引用了他1945年8月4日给毛澤東的电文,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他看了以后说,这个电报好象没有留稿,“电报,我差不多都用文言,可以节省电费,而且有些成语,或如韵目,的确可以省了许多字。”他指出几个排错的字,还在旁边注上了13个字:“从纽约发给毛澤東的无线电文”。(《胡适之先生年谱长编初稿》第十册,3843—3844页)

  1949年以后,胡适虽身处海外,但几乎无时不在关注大陆的命运,文化的浩劫、知识分子的境遇、人民的苦难等都让这位漂泊的游子牵肠挂肚,大陆对胡适思想的清算运动没有让他多么痛苦,反而感到自己几十年来传播文明常识、自由思想的努力没有白费。虽然他一度收集了很多大陆批判他的材料,准备写一篇长文来个总答复。比他年轻十几岁的朋友叶公超劝他说:“一个处女怎好和一群强盗打交道,况且文字在政治斗争中并不是最有力的武器。”(《叶公超批评文集》,珠海出版社1998年版,245—246页)最后,他也就没有写什么回应文章。相比之下,反胡风运动、1960年饿殍遍野的报道却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在他生命的黄昏,他对毛澤東的看法、判断就是建立在这些历史事实之上的。

  毛澤東为什么如此惧怕胡适的思想,根子就在于胡适所提倡的獨立思考、獨立判断,重怀疑,重实证,与毛的愚民政策发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毛企图以无所不在的思想灌输、强行洗脑等,使普天之下莫不膜拜、盲从,最后将天下变成他一个人的囊中之物。在这个意义上,他才要对离开大陆的胡适进行缺席批判,当作一个靶子来打。

  1956年9月,胡适已66岁。他在去美国加州大学讲学的途中和记者谈到《新青年》和《獨立评论》在中國近代新闻史上的地位时说“从那时候开始,自由思想和共產主义便不能相容。”(同上,第七册,2546页)他还说:“共產黨以三百万言的著作,印了十几万册书籍来清算胡适思想,来搜寻‘胡适的影子’,俩消灭‘胡适的幽灵’。共產黨越清算我的思想,越证明这种思想在广大中國人民心里,发生了作用。中國人民一日未丧失民主自由的信念和怀疑求证的精神,毛澤東、刘少奇和周恩来便一日不能安枕。郭沫若等一帮文化奴才便要继续清算我的思想。”(同上,2547页)

  他感叹,大陆不仅没有说话的自由,特别可怕的是失去了不说话的自由。“中國知识分子就不能说许多非出自本身或虚伪的话,颂扬不值得颂扬的事,或不谴责他们内心不愿谴责的师友。总而言之,没有不说话的自由,就逼使许多中國知识分子讲政治性的谎言”。“当仲共政权命令全国清算胡适思想毒素的时候,我的朋友或学生,都不得不说出他们对我的批判或痛骂。他们充分知道我会了解他们并没有不说话的自由。”(同上,2600页)

  1961年,胡适71岁了,这年10月25日,他在给赵聪的复信中说:“‘人民文学’发表的《鲁迅传》戏本,我尚未看见,仲共恶诋我和我的师友,我见惯了,看作当然应该有的‘戏文’,只觉得板眼太死,腔调太陈旧,未免有点好笑。前些时(1957)我还曾搜集这一类‘清算胡适的幽灵’的出版品,居然收集了一大堆。近年来,连这点兴趣也没有了,——原因只是嫌‘板眼太死,腔调太陈旧了’。”(《胡适书信集》下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1712页)

  也是在1956年9月那一次,胡适在谈及胡风事件时幽默地说:“胡风真是该死。张谷非的名字好好的,他不用,偏要叫‘胡风’。在共產黨一条鞭的奴才文艺制度下,他偏要提倡什么文艺自由。从毛澤東的立场来看,胡风自然应该清算。但是胡风事件可以说明自由思想依然在共產铁幕的控制下滋生蔓延。胡风可被清算,新文化运动已在匪区中止。昔日的文化革命者正在接受审判。但自由的思想将继续在匪区展开。”(《胡适之年谱长编初稿》第七册,2547—2548页)

  1957年6月7日,中國大陆“自由的假期”突然告终,“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运动眨眼变成了“控诉和整肃‘右派’人士”的运动,毛澤東说,这是引蛇出洞的“阳谋”,当年和胡适一样怀抱自由理想的同伴纷纷落马。9月26日,胡适在联合国大会上发表长篇演说,为大陆发生的“抗暴运动”而欢欣鼓舞。“有些人说中國共產政权已经抓住了青年人的思想和感情,那是绝对不确的。……最近中國学生的抗暴运动,给了我们最好的证明,就是经过八年的绝对管制和思想改造,中國青年学生还是几乎一致的反对仲共政权。”(同上,2598页)同时,“对于这些受到共產黨的新的残害的牺牲者,对于成千成万胆敢公开指责并且与共產黨暴政斗争的同胞”表示诚恳的同情和钦敬。他无比沉痛地指出:

  “在今天中國大陆上,凡是想做一个獨立的人,不分男女,都正被任意逮捕、拘禁、处决,或消灭。千百万农人都正在被放逐或遭受到最残酷的奴役。千百万无辜的人民,都正在驱作奴工,——共產黨美其名为‘劳动改造’。儿女们被逼着控诉父母,家庭没有温暖与私人生活。

  个人的尊严与价值,已被剥夺净尽。没有任何基本人權,甚至没有不说话的自由。“(2604)

  这是胡适对毛澤東治下的中國的基本认识,他的这一看法至死都没有改变。所以,他一直惦念着1949年后留在大陆的知识分子朋友的安全。1958年12月17日是胡适68岁的生日,恰逢北京大学60周年校庆纪念日,他在北大校友会举行的聚餐会上发表演说,认为1957年春夏之交北大学生创办《接力棒》刊物,发起“新五四运动”,正是“北大精神”未曾中断的标志。正值毛澤東退居二线,他说:“昨天,曾经当过北大旁听生的毛澤東的下台,‘新五四运动’是其原因之一。”(同上,2775页)但他想不到的是,毛澤東并没有下台,而是继续牢牢地掌握着“和尚打伞”的权力,其无限的权力和异想天开的政策将继续给普通百姓带来无尽的灾难。1960年饿死数千万人的惨剧只仅仅是其中一个例子罢了。

  1961年1月21日,胡适看到吴立行的宣言后说:“大陆上人民饿死的约有六千万人。在梅县一个村庄里本有四千人口,已经饿死了一半,只有两千多人了。在北京,每人每月还可配到八两油,在乡村,每月每人只有一两油。前天邵幼轩把她的祖母(邵飘萍的夫人)的信带来给我看,说副食都不够,‘我们快要干死了’。一个人一个月只有一两油,她说的‘干死’,大概是指没有油吃而说的。中國古代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于我何所有哉’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让人民自食其力,不要干涉他,他们会得到食物的。像油,农村都是自己做的,他们种的东西自己来榨油,本来不成问题,所以我主张的‘无为而治’还是有道理的。到了政府去管制,已经不行了,再到了实行人民公社之后,什么都没有了。这是管制的结果,还不如无为而治,让人民自食其力,决不至于这个地步。”他用红色的原子笔在吴立行的宣言上划了好几处。他指着说:“大陆上人民真的是饿死了,这些都是真的,真气死人!”(同上,第十册,3460页)

  在胡适身边工作了三年的秘书胡颂平,第一次听他如此沉痛地说出“真气死人”这句话。但胡适毕竟是胡适,他还是知道这些挣扎在饥饿线上的人并没有反抗的力量。饿死也就饿死了,历史将继续。

  作为一个学者,胡适晚年耿耿于怀的是毛澤東对文化的垄断与宰制,由此造成文化风气的败坏,乃至文化命脉的中断。1959年3月11日,胡适读到大陆出版的毛澤東诗词,他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

  “看见大陆上所谓‘文物出版社’刻印的毛澤東《诗词十九首》,共九叶。真有点肉麻!其中最末一首即是‘全国文人’大捧的‘蝶恋花’词,没有一句通的!抄在这里;

  游仙,赠李淑一。

  我失骄杨君失柳,

  杨柳轻飚,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

  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

  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

  泪飞顿作倾盆雨。

  我请赵元任看此词押的舞、虎、雨,如何能与‘有’韵字相押。他也说,湖南韵也无如此通韵法。“(《胡适日记全编》第八册, 568—569页)

  也是这一年,程靖宇寄给他一些书,其中有钱钟书的《宋诗选注》。他在5月21日的复信中说:

  “关于《宋诗选注》,我实在看不出何以这书会引起那么大的攻击。倘有关此事的资料,乞寄我一点,我很想看看。

  我觉得这部书实在选的不好。例如黄山谷,他为什么不选《题莲华寺院》和《跋子瞻和陶诗》?他选的几首都算不得好诗。

  大概此君颇得毛酋宠任,故招致妒忌,忌者借此书下攻击,意别有在,并非如你说的‘钱真是高明而有胆’也。“(《胡适书信集》下册, 1396页)

  在这些日记、书信中,69岁高龄的胡适透露了他对毛澤東一统山河,不仅主宰亿万生灵的命运,甚至要主宰绵延数千年的中國文化的嘲弄,御用文人大肆吹捧的毛词在他眼里只是“肉麻”,而且连最基本的韵脚都不遵行了。钱钟书在大陆至今仍被捧为“学术泰斗”,其《宋诗选注》也被捧为“经典”,素来公允、客观的胡适感到其实“这部书实在选的不好”,但大陆文人攻击此书,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争风吃醋而已。

  不过,胡适也曾对唐德刚说过:“共產黨里白话文写得最好的还是毛澤東!”(《胡适口述自传》)

  对那些伪造历史、篡改历史的作法,一辈子重视“有一分证据说一分话”的胡适深恶痛绝,他感叹历史成了任人打扮的小姑娘。1960年5月3日,“五四”纪念日前夕,记者采访这位年已古稀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巨人,其中一个问题就是“五四运动是共產黨策动吗?”他指出共產黨的成立是在“五四”运动之后两年的事,“现在他们说是共產黨的策动,完全是瞎说,不值得一驳。”(《胡适之年谱长编初稿》第九册,3254页)5月4日,北大校友会举行“五四纪念会”,他发表了40分种的演说,他再次驳斥了这种编造历史的做法,“但我们算算历史,民国十年(1921)7月中國共產黨才成立,民国八年那里有中國共產黨?这是讲历史的人最简单的考据。”即使共產黨创始人、被誉为“五四运动总司令”的陈独秀“在民国八年二月就辞去北大职务离开了。学生的爱国运动爆发后,陈独秀才知道,在座的毛子水、罗家伦,当时都在场,可以证明。”否定了英国作家罗勃特《毛澤東传》中所谓“陈独秀在北大召集学生演说,学生们才出去有所行动”的说法。他也不讳言“五四”那天,自己“在上海蒋梦麟先生家里,晚上还喝了酒。根本不知道。第二天从记者那里才知道北京的情形。”(同上,3256页)

  不久前去世的李慎之先生曾说:“20世纪是鲁迅的世纪,21世纪是胡适的世纪。”我同意这一说法,胡适对世事政局、历史人生的评判未必见得多么深刻、多么高明,然而真知往往并不那么深奥,即使在是非颠倒、指鹿为马的年代里,也能保持獨立的思考,坚持獨立的批判,争取说话的自由,对不同意见的宽容,这些确实都卑之无甚高论。自由主义的理想看起来不是那么过瘾,不像狂热的乌托邦足以激荡人心,颠倒乾坤,取而代之,但却是离现代文明更接近的思路,那些试图一夜之间在地上建天堂的梦想,那些一心渴望大同的不着边际的追求注定了将碰得头破血流。既然读了几十年深刻的鲁迅,我们依旧找不到方向感,那么21世纪,就让我们走近浅白、清楚的胡适吧,他是人类普世价值在中國最有力的传播者之一,并身体力行了一辈子,他所走过的路,乃是通向现代文明的路,也是一条绕不过去的路。

  作者:傅国涌

真相毛泽东——毛泽东的政治理念

星期六, 01月 26th, 2008

  没有谁怀疑毛澤東是一个足智多谋的政治家,他的言行几乎支配并影响了近半个世纪的中國,余波所及,乃至如今。

  在这个农民儿子的身上,不仅可以看到中國传统文化的沉甸,也可以看到现代多元性文化的折射。他的自强不息与困惑,他的成败与悲喜,他的狂荡不羁与自卑,他的睿智与过错,似乎很难以一般的眼光和尺寸来评判。但作为一个男人他是成功的,作为一个政治家,他却是失败的。因为事实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他没有把共和国引导好并治理好,而且他造成的灾难无疑是空前的。人和思想都是环境的产物,毛澤東当然也不例外,他所处的社会背景和时代条件,注定了他的人生归宿和政治品格。作为一个农民领袖,在落后的旧中國,他不可能具备良好的政治素质,概而言之,毛澤東是个不成熟的、自私的、阴谋、偏执而狂暴的政治家,如此而已。

  第一节:公有共產,天下大同——均贫富的经济模式

  学术界似乎有一种不负责任的观点,认为毛澤東只对政治感兴趣,不怎么关注经济。但我不这么认为,恰恰相反,毛澤東在建国前后,他最关心的大事之一就是经济。

  根据我们对毛澤東人生历程的全方位透视,他是个功利至上的现实主义者,虽然他富于理想和激情,虽然子曰诗云一身书卷气,骨子里却比谁都看重实在。在名与利这个关系上,在《毛澤東早年文稿》中,他曾轻蔑地说:“思留千载名者妄也,钦羡他人留名者亦妄也”,又说:“吾人要此历史之名做甚?”这不是大彻大悟之言吗?唐代杜甫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叹:“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需身后千载名?”可见都是唯物主义一族,以实惠为归宿。

  说到毛澤東注重经济,早在他创办《湘江评论》时就撰文强调:“世界什么问题最大?吃饭问题最大。” 这表明,不论哲学也好,政治也好,文化也罢,艺术也罢,一个国家一个社会,最重要的问题是老百姓吃饭的问题,民以食为天嘛,没饭吃老百姓就要造你的反,你的主义和政策就是假大空。把人民群众的生死存亡问题摆在首位,这显示了年青的毛澤東作为政治家的良知,足以让高谈阔论的王公贵族们汗颜无地。往后走,在毛澤東的“新村”和 “湖南共和国”里,在井冈山和延安,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布,老有所归,幼有所养,劳苦大众必须有衣食住行的保障,这些观点一直是毛澤東反复强调的政策。考核一下毛澤東的经济年谱可知,从二十世纪30年代到50年代初,他几乎没有哪一年不就经济问题作指示,有些问题他甚至反复讲,亲自抓。他曾把经济成就作为衡量政黨和政府的主要标准,认为不懂经济的政黨就是一个无能的黨,而不懂经济的政府是迟早要垮台的政府。

  能说毛澤東不关注经济吗?

  毛澤東的经济思想,来源于中國古代的大同理论,其代表作便是《礼运》。该书中“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大同思想,经过康有为的诠释后,继而支配了毛澤東整个青少年时代,他的民主观、民权观和民生观,经过孙中山的概括,成了他平定天下,匡扶社稷的指南。公有即共產,它是一种原始的民主平均观,具有相当的合理性,与西方资产階級的“天赋人權” 和馬克思主义无产階級当家作主的理论,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所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其人之幼”(《孟子》),这理论酿造了中國几千年人文主义精神,是中國政治文化的精髓。它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爱国仁人志士,激励了人们不断地去改造民族与社会,并以此作为理论武器,去抗击横蛮霸道的王者文化。

  如果说,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是古代大同思想的产物,那么,青年毛澤東以民为本,反对强权与獨裁,民众参政,天下共和的主张,则应是三民主义的延续了。在彼时,孙中山推翻帝制后,“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呼吁民主民权与民生的学人,可谓成千上万。而胆略之大,气魄之雄者,当属毛澤東了。他在《湘江评说》中对时政的抨击,潇潇洒洒,如入无人之境。他把人民在社会中的作用,首次摆到了至上的位置,百姓的疾苦安危和生存权利,也第一次在媒体上得到了充分的重视。“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我们不说谁说?我们不干谁干”?毛澤東以现代语言,对古代大同思想作出了通俗的推广,他当时继承的正是千百年来的忧国忧民传统。

  激愤产生思索,激情带来理想。

  毛澤東没有停留在情绪的冲动之中,稍后不久,他相继策划并推出了所谓“新村”和“ 湖南共和国” 的理想蓝图,其中除了他提出的民主参政议政、罢免獨裁外,他更多的是刻画了民众安居乐业的场景,从工农商学兵,到孤残老幼寡,他都作了入细入微的安排。这无疑是个理想的国度,在这里没有任何特权,人人平等,按劳分配,每个人都有最基本的生存保障。所有的财产设施,都是全社会共同拥有,谁都不能独占,而且相互合作,共同建设家园。

  毛澤東的构想虽然带有成人童话色彩,但体现了他年青时以天下为己任的胸襟,体现了他以民为本的政治品质,极富于人文主义情调。我们知道,衡量一种社会体制的优劣,其主要依据便是,该社会制度是以民为本还是以官为本,毛澤東的政治理念既然是以民为本,显然代表了当时的进步思潮。

  在毛澤東那时看来,只有以民为本,国家才能共和,只有国家实现了共和的状态,社会才是理想的状态。共和,成了毛澤東早年追求的主要目标之一,也是他能鼓动民众的重要因素之一。在毛澤東的“新村”与“湖南共和国”中,上下和睦,团结互助的描述甚多,似乎人们一旦共和了,社会就安定了,人民就幸福了。毛氏共和国,在性质上是全民的,民主与民权是其核心。在管理模式上是普选议会民主制,在黨政关系上是两黨对峙或多黨分立之制,在军政关系上军队隶属于国家,而其中心思想便是民生福祉。不用说,这样的共和国无疑是理想之境,但他以省为国,要求分而治之,既不符合民族历史的发展规律,又与社会的现实相去甚远,堪称书生意气,纸上谈兵。

  毛澤東对“共和”的诠释可谓是不厌其烦,1920年他开始接受馬克思主义国家观,到1923年,他为“共和” 时作文章呼吁,社会要注重劳工权益,强调劳工神圣和劳工解放,剥削与压迫劳工是罪恶的。1925年开始,农民也成了他追求“共和”的同盟军,1926年毛澤東更把农民運动作为“共和”的主要内容,撰《 国民革命与农民運动 》、《湖南农民運动考察报告》等文章,提出要建立农民政权,一切权力归农会。1928年至1934年,毛澤東以苏联为榜样,推行苏维埃共和国模式。1935年华北事变后,毛澤東在十二月的陕北瓦窑堡会议上,提出了人民共和国的思想。1936年9月,因国共合作的需要,毛澤東提出以中华民主共和国,作为民族抗日统一战线的最高形式。1938年3月,在国民黨全国代表大会上,毛澤東提出新三民主义共和国的主张,并愿为实现三民主义而奋斗,说,三民主义共和国是中國的建国方针。1941年1月,毛澤東在陕甘宁边区作《新民主主义论》报告,提出新民主主义共和国。1945年6月,毛澤東作《论联合政府》报告,强调民主自由与统一,反对一黨專政,实现民主与共和。到1949年,毛澤東最终颁定国名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个政治术语的演绎变化,虽然有过不同的定语、状语和补语,但民族共和、民主共和始终是主语。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了毛澤東“新村”与“湖南共和国”的延伸和扩大。想经天纬地的毛澤東,终究以武装斗争的形式,在形式上圆了共和之梦,问题是,没有老百姓的物质生活保障,能“共和”吗?

  应当承认,毛澤東早年的人文主义思想,无疑是宝贵的。强调民主民权与民生,显然是每一个民主政治家的不二选择。当民主只是一个招牌,民权形同虚设,民众尚可联合起来斗争,一切权力归工农,这都是可以实现的。然而,政治家拿什么来保障民生呢?柴米油盐酱菜茶,老百姓开门七件事,如果没有钱,他们怎么过日子?在资本生钱,钱生资本的人类社会,丑恶与美好同在,痛苦与快乐并存,怎可因为痛苦全盘否定资本与钱的作用?理想主义者毛澤東,正是在这点上走入了误区。一方面,中國古代自强不息、自力更生的观念促成了他闭关自守的民族主义倾向;另一方面,反剥削与压迫的共和理念,形成了他盲目仇恨资本与资本主义的心态。尤为重要的是,万能的钱不仅会改变人们的信仰,也会影响他“内圣外王”的大权。所以,毛澤東一生反感资本与钱,尽管他深知没钱是万万不行的,尽管他在建国前后总是关注经济,也尽管他渴望自己管理国家能尽快赶上美国、超过英国,终因其错误的政治经济理念,将自己的民族引向了灾难。

  众所周知,资本是社会的造血工具,不论工农业生产、军事、科技教育还是民众的日常生活,如果缺少资金,任何理想都将是空想,再美妙的蓝图都将是伟大的空话。这个简单的道理,毛澤東不是不懂,他当年筹办文化书社时,就已经领略到了钱的重要。假如当年没有杨开慧家人和陈独秀等人的捐助,别说办书社,即便是他的吃饭都成问题。后来他被蒋家军队围困的时候,他的士兵饿得面黄肌瘦,他也曾为钱粮深感苦恼,力争黨外人士和国际援助。基于毛澤東的功利主义原则,1945年他在《论联合政府》一文中说:“资本主义比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要强得多,现在的中國不是多了一个本国的资本主义,相反的,我们的资本主义太少了。”毛澤東此时之所以如此欢迎资本主义,那是夺权和统一战线的需要,严峻的现实问题,使得他不得不对民族资产階級采取怀柔政策,因为没有他们的投资和开发,便没有足够的物质条件实现自己的建国之梦。事实上也是如此,如果没有民族资产階級的友好帮助,如果没有国际资产的援助,单凭自力更生的“南泥湾” 精神,是不可能夺取政权的。

  毛澤東一生读过很多书,但可能没看过资本论,这使他对资本和资本主义,总是持一种似懂非懂,时褒时贬的态度。而当他误以为资本主义的发展,必将对社會主義建设不利时,准备君临天下的毛澤東,终置资本的造血功能而不顾,以“剥削”之罪将资本处以极刑。“兴天灭资”,成了毛澤東营造社會主義的政治经济纲领。殊不知,无产階級革命的目的,就是为了得到资产,过上有钱人的日子,毛澤東却一反初衷,强调“无产”,打击“资产”,这就从根本上遏制了无产階級改造社会的积极性,消灭了他们发财致富的念头。

  还在建国前的希望之秋,1949年9月,政协第一届会议通过了《中國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共同纲领》,正式规定,没收官僚资本、保护公有财产,废除私有制。这种理念的直接后果,便是对地主富农的粗暴剥夺,致使200多万地主富农死于非命,而今天倡导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保护私有财产已纳入新法规,则使人怀疑仲共革命夺权的合法性。

  毛澤東忽视了为人民谋福利的真实内涵,公有共產虽然是一种美丽的境界,但公有是由私有所组成,当私有己成为罪过,公有也就成为了一纸空谈。据薄一波《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一书所说,建国后,毛澤東特别痛恨那些买房置地、想入股当董事当经理的人,他忘记了人心思富这一古今定律。事实上,仲共不少地方官员,对当局阳奉阴违,暗中贪污腐化,并以功臣自居,扬言说老子辛辛苦苦干革命,不就是图个享受吗?干革命图幸福并没有什么错,但毛澤東把一切私有归为社會主義之敌,他们也就只好偷着干了。毛澤東没往深处想,1950至1952年的三反五反运动,恰恰体现了资本的优越性和金钱的魅力,也体现仲共政权资本的贫乏。仲共不少地方官员,为获取利润和好处,采取各种手段从事经济犯罪,从国民黨和地主富农手中没收来的资本,又在无形中转化为仲共官员的权力资本。在三反五反运动之前,毛澤東还强调要团结民族资产階級,要利用和保护资本主义工商业,当时刘少奇还附和说,今天资本主义的剥削不仅没有罪,而且有功劳。工农的痛苦在于没有人剥削他们,你们有本事多剥削,对国家和人民都有利。据官方史料记载,正是由于私有资本的作用,建国后不久,到1951年全国私营工业户数较以往增加11%,生产总值增加39%,私营商业户增长11.9%,零售总额增加36%,当年私营工商业所创利润,超过了国民黨执政下22年中的任何一年。可是,当人心思富的仲共官员开始经营自己的权力资本的时候,资本的负面作用,同时在侵蚀他们的灵魂。毛澤東深感不妙,把一切罪过归于资本,并于1951年5月借对《武训传》的批判,开始全面清算所有资产階級的言行,认为资产階級地战争还可怕,而且于当年12月开始,布置全国三反五反运动。

  三反五反运动是胜利了,所有的资产階級都被整得“灰溜溜、臭哄哄”,有钱人,资本和资本主义,已成了罪恶的代名词,人不能有私心私欲,更不能有私产,只能接受政府的统一调度与分配。国营经济是唯一的经济,在毛澤東看来,个体经济和小生产经济,其发展必然走向资本主义,因而他开始回收分给农民的土地,回收方式是农业合作化。毛澤東曾在仲共六次全会上说,就是要使资本主义绝种,有些同志太仁慈,不那么馬克思主义。他还说,要使资本主义在地球上绝种,变成历史的东西,并在《青年运动的方向》一文中断言,包括中國在内,不论英、美、法、德、日各国,所有的国家都统统不要资本家,全世界都要跟苏联走。

  毛澤東这些近乎孟浪的言辞和心态,实在是经不起分析。关心民众的私有财产与小生产经济,按理应是政府的天职和最基本的政治品质,毛澤東却认为不能对他们有良心。在此,他首先违反了自己让耕者有其田,织者有其布的理想初衷;其次,他给了别人一种误导,好象馬克思主义者都是不讲良心的,他也许不知道,无产階級的切身利益从来就是馬克思主义最关心的问题,也是馬克思主义哲学的出发点和终极目的。再者,毛澤東对资本主义的评价如此武断,真是让人吃惊。二战之后的资本主义发展至今,并没有如他所预言走向灭亡,资本的建设性与造血功能,远远大于它的破坏性和腐朽性。比如日本,它由一个战败国在短短的时期内,发展成为世界强国,它所推行的就是资本主义经济政策。又如台湾,从1949年到现在,它五十五年的经济发展表明,它的雄厚实力在亚洲堪称皎皎者流。它实行的也是资本市场经济。根据苏共政治经济学原理,要实现社會主義,必然要经过资本主义,换言之,资本主义发展的结果,必然是社會主義。毛澤東接管的中國社会,在当时仅属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中國的资本主义虽然已有近百年的历史,但其生产关系尚未成熟,生产力更谈不上发达。在这种情况下,人为地、强制性消灭资本主义,体现了毛澤東不成熟的政治理念和好大喜功的君权主义风格。

  社會主義,在感觉上似乎是个美好的名词,人尽其才,货畅其流,百姓安居乐业,人民当家作主,每个人都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真是美不可言。毛澤東想尽快实现社會主義,其动机也许无可厚非,1951年2月,毛澤東批准了刘少奇“三年准备,十年计划经济建设”的纲要,完成后再向社會主義过渡。按理说,刘少奇的纲要具有相当程度的可行性,他主张先工业化和农业机械化,只有这样,农业经济才有进行生产的物质条件。毛澤東却坚持认为,农业互助合作化可以过渡到社會主義,农业集体化不一定要依靠工业化和机械化。他的观点,透露出了他对斯大林集体农庄模式的迷信,也显现了他的巴黎公社情结。1951年5月,刘少奇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指出,苏共的农业合作社是空想农业社會主義,农业社会化必须依赖工业,否则,中國要走向社會主義是不可能的,现在什么条件都不成熟,不要急于搞农业合作化。刘少奇的想法却遭到毛澤東的质疑和反感,在权力面前被迫收回己见。

  1952年,仲共经过三年的整肃与鎮壓,没收了官僚资本,完成了土地的改革,国家的政治、经济格局表面上趋于稳定。毛澤東以为天下大定了,9月他听取周恩来工作汇报时说,从现在开始,使用10到15年的时间完成社會主義过渡,而不是10年之后才开始。他又委托刘少奇征求斯大林的意见,用十几年的时间完成过渡是否妥当,自然得到了斯大林的表扬。这坚定了毛澤東实施农业合作与人民公社的信念,在他看来,马列传人斯大林老师都支持自己,错不了。

  由于没有工业的支持,到1953年,全国粮食供应即呈现紧张状态,供求差额达87亿斤。因此而带来了其它生活物质的紧张,贫困开始袭临中华大地,贫血的政治已是不争的事实。毛澤東却仍然我行我素,坚持大搞农业合作化,到1955年,全国被迫加入合作社的农产达到96%,全国农村合作社达100万多。令毛澤東难堪的是,此时的农村形势极度紧张,农民的基本温饱都得不到保障,情绪消极,不思生产,不时有饥荒,闹事的消息飞到中南海。他不承认这是事实,是年5月,他外出视察后竟说,谁说农民消极?那是少数。我所见所闻,麦子长得半人高,所谓缺粮,大部份是虚假的,是地主富农的叫嚣,是资产階級借粮食问题向我们进攻。他还提出要在原100万个生产合作社的基础上,扩增为130万个,并批评持不同政见者,如邓子恢等人,指责他们落在运动的后头,像小脚女人,当年搞土改的劲头和热情到哪去了。

  在农业经济萧条的同时,城市劳工的生存状态也很不景气。一方面,农业的落后影响了工业的发展;另一方面,由于缺乏外援,中國社会当时可谓是一穷二白。比较突出的问题是,手工业生产率太低,有些传统产品都没法继续维持,设备陈旧老化,工人劳动繁累。群众月薪收入普遍低下,生活物质贫乏,很多人找对象都因难。尽管如此,农民开始抱怨说农不如工,低人一等。公私合营的资本家,大多对定息没有兴趣,一个月才几毛钱,还不如不要。而国家需要投资的项目很多,如果没有资本的投入,岂不是画饼充饥?此外,由农业合作化高潮促成的工商业公私合营高潮,因合并过多,且缺乏正确的指导思想与管理模式,造成了求大求全、生产单调、品种减少、网点不足、流通阻滞的局面。资本没有充分发挥其建设作用,它的造血积极性严重受阻。更因为政府把资方人员视为资产階級,所以公私合营不到两年,就被后来的“大跃进”国营经济全部吞没。主观干预客观,政治干预经济,这种王者文化性质的治国模式,能不走向衰败吗?

  遗憾的是,理想激进主义者毛澤東,他可不认为自己错了什么,错的只是资本家和资本主义。虽然他曾多次强调,要利用资本的建设作用,要承认他们劳动者的合法地位,但毕竟这只是他的敷衍之词。1956年1月,在中央召开的知识份子问题会议上,毛澤東振振有词地说,中國应该是世界上第一个科技、文化最好的国家,社會主義加努力,为什么不可以呀?中國应该搞几万万吨钢,应该是可能的。毛澤東明知不可能,1956年8月他在陆定一的一个讲稿中加写道,中國革命和建设,都是依靠自己的力量为主,那种依靠外国援助的想法是错误的。毛澤東坚信自己的观点必胜,同年8月,在仲共八大预备会议上,他仍盲目地以自信的口吻说,我们是一个伟大的社會主義国家,将完全改变过去一百多年的落后状况,而且会赶上世界上最强大的资本主义国家,甚至可以超过美国。真不知道,毛澤東的自信是哪来的,他的农业政策已黔驴技尽了,同年9月他对拉丁美洲的黨团代表说,我们过去打仗主要是靠农民,以农村包围城市。现在我们搞农业合作化,也是以农村包围城市,这是中國革命的历史经验,可供你们参考。他仍沉浸在自我感觉良好的幻觉之中。尽管仲共八大会议的中心是,尽快由落后的农业大国改变为先进的工业大国,以国营经济为主,个体补充;以国营市场为主,自由市场补充,但毛澤東全然没有在意仲共其他高层领导的意见,断然宣布,中國的社會主義已基本建立,并开始策划更为集權的、严格控制下的大跃进与人民公社运动。为了让所有的人服从自己的旨意,毛澤東同时加紧了意识型态方面的监管和思想整肃工作,他在文化、艺术、教育和经济等各个领域,开展了两条路线的斗争,迫使所有的黨政要员和知识精英,无条件地接受毛澤東的经济方向。就在成千上万的知识份子的眼泪流淌声中,在众多仲共元老的叹息声中,毛澤東开始了他的超时速飞跃,恰如他在1955年所撰《中國农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一文中说的,鸡毛确实要上天了。在苏联已经上天,中國正在上天,全世界都要上天。

  是啊,在1958年那个飞跃的年代,在仲共官方媒体的凯歌声中,什么东西没有上天?到处炼钢的炉火映红了天,号鼓与吆喝声震响了天。日夜飘扬的红旗遮蔽了天,公社食堂的炊烟迷漫了天,毛澤東的快乐也飘然升天,“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从小喜欢孙大圣的他,第一次领略到了大闹天宫的快乐,但他不知道,成千上万野外饥骨的腐臭也冲上了天,穷乡僻壤的孤苦哭叫声也传上了天,难道这就是毛澤東早年“湖南共和国”的理想之境吗?1958年6月,人民日报刊发某地区暂时性消灭了血吸虫病,竟让他兴奋得夜不能寝,浮想联翩,一时诗情滚滚,写出《送瘟神》的豪迈诗句来,这么容易冲动和容易满足的东方诗学之子,怎么可能指挥一个泱泱大国的经济命运?1958年下半年,毛澤東到处视察,为他的大跃进人民公社鼓劲叫好,以权力意志为转移的人民日报更是说,一面面迎风招展的红旗,同炼钢铁的火浑然一色,照红了天空。现在,地上天堂的神话已经出现在毛澤東时代。这哪里是什么神话?政府无偿地占有了全部农民的劳动剩余价值,使之转化成了城市工业资本的原始积累,在城市工业化大厦的后面,是无数农民的血和泪。由于有媒体的盲目吹捧,毛澤東自然是踌躇满志,在仲共八大二次会议上说,由于农业的大跃进,我们的共產主义会提前到达。明年1100万吨钢,后年1700万吨钢,会要震动全世界。我们可以在七年来赶上英国,再有八年就能赶上美国。现在人们回味他这些话语和心态,是不是有点可笑?

  让毛澤東难堪的是,就在该年11月,他南下视察武昌,他才深感不妙,当地民众艰辛的生存状态,令他坐立不安,这才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打算于两周后辞去国家主席职务。同年12月,仲共召开武昌会议,与会中央要员对毛澤東所犯错误纷纷指责,反对他的乌托帮经济政策和对苏美的公开挑衅。至此,如果毛澤東实事求是,闻过则喜的话,也许往后的中國历史会要重新改写。但一贯主张少数服从多数的毛澤東,却极力为自己辩护,要大家多数服从少数。直到第二年二月,他还坚持认为,不能放弃大跃进,再继续鼓足干劲猛冲。

  鉴于毛澤東的独断专行,在1959年的庐山会议上,那位横刀立马的大帅彭德怀,也忍不住面谏毛澤東,说由于毛澤東的大跃进政策,全国工农矛盾、城乡沟鸿正在日益深化,民众的生产与生活混乱不堪。而且全国上下浮夸成风,不实事求是,胡乱歌功颂德。刘少奇、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等人,也就大跃进思潮的危害性,都提出了自己的批评意见,均被权威至上的毛澤東嗤之以鼻,遭到讽刺与批判。虽然这年4月刘少奇被当选为国家主席,也尽管这年6月赫鲁晓夫单方撕毁了与中國合作的条约,打破了毛澤東的国防工业梦,但似乎对毛澤東没有任何影响。他一手握持意识形态之剑,让所有的人都不敢靠近他,让所有的人都为之臣服;一手不停地批示、圈点,为全国的粮食、布匹、钢铁、交通等调整这里,补充那里。他依然故我,独持己见,依旧强调人民公社不能垮,大跃进是馬克思主义,要总结经验搞得更好。

  能搞好吗?不言而喻,结论是否定的。从1958年到1962年,中國社会的经济已是衰亡之势。欠了苏共60亿人民币且不说,粮食、布匹奇缺,生产资料、能源、设备都捉襟见肘,副食的市场供应大幅度下落,连北京这样的都市都没菜吃,浮肿病人到处可见,就别说其它地区了。至于人民公社也是每况愈下,不少公共食堂大多一哄而散,很多干部则瞒产私分粮食,那些难为无米之炊的食堂,还得指望国家救济。失去温饱的村民,大多骨瘦如柴,加上地方瘟役和自然灾害,致使很多人饥病交加而命归黄泉。大量农民成了毛澤東农业政策殉葬品,仅安徽阜阳地区,非正常死亡的农民,相当于淮海战役中敌我双方阵亡人数总和的两倍。不负责任的官方媒体,竟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三年自然灾害”。1961年,朱德奉命调查四川百姓生活,汇报说,群众吃饭是两道烟,吃公共食堂一道烟,自己回家补吃一道烟。陕西省委反映的情况更糟,社员说,吃食堂既浪费劳力和时间,不方便,又尽吃糊糊面,多数胃痛拉稀。他们总结食堂的状态为“十了”:把会开砸了、把眼熬砸了、被批语挨砸了、把群众整砸了、把上级哄砸了、把脸伤砸了、把树砍砸了、把劳力累砸了、把牲口草烧砸了、把锅打砸了。又如河南,群众吃公共食堂不到一年,就纷纷要求回家吃饭。荥阳县某生产队36户中,除两名单身汉吃食堂外,其他人都闹着要回家吃。豫东地区调查表明,允许社员回家吃饭不到一个月,浮肿病即下降百分之六十。

  匪夷所思的是,1960年毛澤東反复阅读了一本后斯大林时代的政治经济学教科书,竟然十分反感它关心个人物质利益,说这会导致个人主义泛滥,是理论上的错误,是对馬克思主义的修正。一个群众生活不离口的领袖,怎么如此漠视群众的物质利益呢?他还反对该书赞成劳动分工,反对专业化经济和社會主義国家互助的经济体系,认为欧洲的好处之一,是各国獨立,各搞一套,互不干涉,所以经济发展较快。毛澤東认为,要以不依赖别人为原则,特别是农业,吃饭靠外援危险得很。这让联想起他说的话,要互相援助解放全人类,此处又说互不干预,两者岂不矛盾?自力更生的精神并没什么错,自强不息嘛,但能力有限,人定胜天毕竟只是一种气概。从这些情况来看,毛澤東的确是不懂经济,他主观上也许是想他的子民吃饱穿暖,却南辕北辙,反其道而行之,且因维护个人權威目无他人,不能知错而改,致使整个民族经济文化凋落式微。1960年10月,美国斯诺会见毛澤東,问起中國的近况,毛不无惭愧的坦承,中國人民还吃不饱肚子,并说,中國要花60年的时间,才能在国民生产总产值方面赶上美国。一向自尊自傲,从不认错的毛澤東,居然坦承家丑,可见问题之严重已难以遮掩。1962年2月,在中央扩大会议上,毛澤東更是补充说,中國要建立强大的社會主義经济,估且要花一百多年。听着他的宏论,黨政要员不免私下失笑,1958年你毛澤東不是说,只要上十年就可以赶超英美吗?这才是多久的事?事实无情地嘲弄了这位浪漫而偏执的农民领袖,他这才明白,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啊。

  平心而论,毛澤東的确不是治国之才。拿他同仲共黨内其他人士相比,他在政治眼光、政治理念、经济管理、文化建设、道德品格等诸多方面,远不及刘少奇、鄧小平、彭德怀他们。其实,人都不可能是全才,只要善于用人,集思广益,没有办不好的事。毛澤東错就错在自视甚高上,且生怕别人的贤能影响自己的权位,所以他以权压人,独往独来,一误再误。带头纠缠在形而上的意识形态里,专事空谈,左右摇摆,社会如何前进?

  说毛澤東一点都不懂经济,这也不是事实,只是,他所具有的经济知识,大多是对经济形势的分析和一些名词概念,而且,他的不少经济方面的指示,首先出自秘书或机要人员之手,经他批改后再传谕天下。他根本没有自己完整的经济思想,充塞他大脑的,是不切实际的激情、灵感、理想、蓝图、主义和权力,除了至高无上的权力被他落实之外,其它均因空想而流产。以他在建国之前的博闻强记、合纵连横的素质而言,他完全可以在建国后安心坐下来学好经济,在马上得天下,不能以马上而治之,这道理他比谁都明白。还在1949年建国前夕,毛澤東率领仲共官员进驻北京城的时候,就对大家说了一句很有水平和风度的话,他说,我们现在是赴京赶考,看能不能补好这一课。他说要补的课,当然指的就是治国之术。我想,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场的人也许会为之动容,但谁都没想到,建国不到十年,竟然是无边落木潇潇下,不尽忧愁滚滚来。

  建国后,社會主義的改造与建设为什么会失败,也许毛澤東至死都不会明白,原因在于,他对资本和资本主义的片面理解和全盘否定。在一心想尽快社會主義的毛澤東看来,资本是剥削的工具,有钱人都是无产階級的敌人,这种传统农民式的心理,决定了他不仅要剥夺剥夺者,而且要将他们从社会地位上、从精神上甚至是从肉体上消灭干净。这就违反了列寧主义关于社會主義离不开资本主义哺育的经典原则,使得中國社會主義如同奶水不足的婴儿,在饥饿状态中畸形成长。

  中國的资本主义,虽然历史并不悠久,也不象西方资本主义社会一样,有着巨大的产业成就。但毕竟也有近百年的发展史,遗留下来的外国资本、官僚资本、民族资本和小生产资本,也算得上一笔不小的家业。如果好好加以利用开发,再加上国际友邦的支助,又何愁大事不成?

  早在中國十六、十七世纪,即明代嘉靖、万历年间,资本主义就有所萌芽。从当时苏杭的纺织作坊和广东的冶炼坊来看,它们已具有工场手工业的性质。到清代乾隆、嘉庆年间,资本主义就有一定程度的发展,散布各地的茶业、烟业、油业、酒业、糖业、纸业、印刷业、丝织业、瓷业、煤矿业、盐业、航运业等,商人支配生产已成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重要形式。与此同时,农村资本主义也有所萌芽,如各地果木园林的开置、药物的栽培等,其势虽然未成气候,但表明在鸦片战争之前,中國已有了国产的资本主义,并非是外国资本入侵下的产物。由于它们受封建生产关系制约,还未形成象西欧社会的那样长达二、三百年的工场手工业时期。

  鸦片战争后,随着外国资本在中國的扩张,为中國单调而陈旧的资本市场,注入了鲜活的血液。从1840年到1893年,外国资本在中國兴建的行业,约有近6百家,投资约合五千四百三十三万元。当时机器、机械动力的制造、矿业和交通运输业的兴起,作为新的生产力,标志着中國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正式确立。往后走,到十九世纪,清政府开办的军工业,洋务派的民用企业和各地商人、地主投资开办的近代企业,林林总总不下三百家,产业资本不下九千万元。到1894年,中國资本主义的三种形态——外国资本、官僚资本和民族资本就已依次登场。

  从性质上来看,外国资本在中國的扩张,无疑具有掠夺性、破坏性和垄断性,但它同中國资本在市场上,实际上是一种相互对立又相互依存、相互发展的关系。继承清政府洋务派企业和北洋政府官办企业而来的官僚资本,是鸦片战争后中國资本原始积累的产物。其目的虽在维护清王朝的封建统治,但作为一种经济活动,它应用了近代生产方式,它创造的生产力必然突破封建的生产关系,导向国家资本主义。外国资本与官僚资本相互利用,相得益彰,最终在蒋介石政权手中形成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破坏与创造同步,剥削与发展并存。从地主资本、商人资本和华侨资本合成的民族资本主义,虽然也具有原始积累的性质,却远不象外国资本和官僚那般明显,因而有更多的合理性。一分为二看事物,三大资本在压迫和剥削的同时,也发展了社会生产力,创造了剩余价值和社会财富,促动了社会物质文明的进程。犹为重要的是,中國资本主义的产生和发展,带动了政治体制的变革。甲午战争后,日本明治维新的做法,让中國人震惊,办厂自救的呼声此起彼落,并发动了戊戌变法,中國资产階級首次登上了政治舞台。1905年的抵制美货运动,又掀起国内的投资高潮,1908年的抵制日货运动,和大规模收回矿权、铁路权运动。在孙中山先生领导的民主革命浪潮中,结束了清王朝的历史使命。

  查证史料可知,中國资本主义虽然未能成为社会生产的主要形式,但三大资本的产业资本逐年有所增长。从1920年到1928年,仅新投入的工业资本就达三亿元以上。1929年开始的世界经济危机并未波及中國,中國反而受到刺激,工业呈繁荣之势,1930年达到高峰,借助银行信用,资本主义的积累已相当可观。1931年到1934年,中國一度出现经济危机,其实是市场危机,主要体现为物价下跌、销售停滞、停工减产、资源丧失。那是受美国购银法案影响,中國二亿白银外流,加上长江水灾和内战,以及受农村封建经济制约,才导致的短时期现象。至1935年至1937年,国民黨实施法币政策,通货贬值,物价上升,中國资本主义又恢复活跃以至繁荣。

  略约统计,到1936年,中國工业资本约为十三万七千多元,其中主要部分是民族资本。中國工农业总产值约为三百多亿元,而它来源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外国资本与官僚资本虽然处于垄断地位,限制了民族资本的发展,但它引进了先进的生产技术,组织了社会化大生产,在工矿、航空、水运、金融、铁路、汽车、电信、邮政、医疗、农林等诸多方面,大大地发展了科学技术和文化,为中國铺平了到达社會主義的必经之路。尽管中國资本主义留给仲共的家产并不可观,特别数次战争的破坏,中國社会仍处于贫穷落后的状态,却也并不是没有一点基础啊。

  天道盈虚,江山更替,自是万物法则。经过了多年战火洗礼的中华民族。民心甫定,百废待兴,按理应该休养生息,继往开来。如前文所述,毛澤東对官僚资本的没收,对民族资本的改造和利用,将生产无政府性的自由资本纳入国家管理下的资本,再发展为公私合营,如果真能做到的话,也许能发展生产力,扩大社会化生产,为社会创造更多的财富。

  令人遗憾的是,这种没收与改造的经济运动,却是在不规范、甚至是在不合理的状态下运作的。按照列寧主义观点,没收官僚资本,不等于要没收资本家的人格和政治生命,需要惩治的仅限于那些为非作歹的资本家。但毛澤東在建国后不久,即开始了对所有资本家的暴力整肃,将他们视为敌对階級,致使不少开明进步的资本家失去了自己生存的尊严。赎买政策也是列寧主义的原则,即给资本家固定的股息股额,并需赎买到底。但不到几年功夫,资本家的人格、甚至是肉体连同他们的股息,在毛澤東持续不断的思想运动浪潮中化为泡沫。民族资本家的境况,也未能好到那里去,在公私合营的生产管理中,他们基本上都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好象是什么罪人似的,更谈不上管理权。而且,他们享受的定息偏低,这些因素都影响了他们建设国家的积极性。随着大跃进的兴起,定息化为乌有,所谓公私合营,也就在无形之中归为国有。中國民族资产階級,原本具有革命性和妥协性双重性质,如果在建国后能充分利用他们的革命性,尊重其人格,发挥其专长,社會主義的过渡也许会要顺利得多。毛澤東的错误,在于什么都用黨性和意识形态去套,用主观干预客观,违背了其导师列寧主义的基本原则,不仅没发挥资本的造血功能,还使得原有资本浪费殆尽。而且,他对资产階級的改造,本应以教育和引导为主,却将他们视为敌对階級加以整肃,这样就人为地制造了民族矛盾,为他以后的階級斗争理论,打下了祸害的基础。

  如果毛澤東仅限于对资本的盲目否定,如果他能采纳仲共其他领导人的批评意见,以工业机械化带动农业机械化,让农民有更多的自由和私有产业,让知识份子群策群力各尽其能,真正按仲共八大精神办事,并打开国门争取国际援助的话,那么,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社會主義,也许早就实现了,也就不会产生“反右”和“纹革”那样的划时代悲剧了。然而,一意孤行的毛澤東,坚持将错误进行到底,当他一手造成的天灾人祸,到了国何以堪,民何以堪的时候,他仍无任何悔意与罪己之态。

  1962年1月,那位颇浮众望的刘少奇主席,在七千人大会上严厉批评了毛澤東的激进主义,指出三年大跃进,国民经济的平衡遭到了前所未有破坏,想要恢复正常秩序,至少还要十年。所谓形势大好,指的是政治,而经济相反,形势非常不好。铁证如山,辩解无益,面对如此场景,毛澤東虽然陷入尴尬之境,但故作镇静地作了自我批评,说政策的错误,自己首先应该负责。他会负责吗?

  刘少奇当众对他的批评,无异于向最高权威的挑战,毛澤東烦在眉头,恨在心里。他回想起在仲共八大会议上,刘少奇在黨程中删除了“毛澤東思想”,说战争时期的毛澤東思想不再适应现在的建设工作。如果不把刘少奇除掉,自己能君临天下吗?他必须“清君侧”。1962年8月,仲共中央在北戴河召开会议,原定好好研究一下农业和商业等方面的问题,毛澤東却置之而不顾,借题发挥开始大讲階級斗争。这是他的专长,扬长避短,他不再对经济有什么兴趣了,他准备在“修正主义”和“资本主义”两个名词上大做文章,他深知他的同志谁都害怕。的确,大家果真害怕,而害怕带来的,是沉默、忍让、依附、巴结和扭曲。自这以后,仲共黨史和中國历史,就在扭曲自己又扭曲他人之中演绎,毛澤東的社會主義,成了一个空洞而又令人痛苦的名词。他似乎已忘记自己早年的追求,在他撒手人世之前的年月里,他日夜叨念的都是“封资修、階級斗争”之类的字眼。1972年2月,美国尼克森总统第一次莅临北京访问,毛澤東看着这位代表垄断资产階級利益的右倾人物,不无自我解嘲地说,当资本主义被打倒的时候,作为尼克森个人不在打倒之列。可就在早一个月,毛澤東曾就印中关系问题,咒骂尼克森为法西斯主义。

  1975年仲共四届人大会议后,鄧小平先生在欢呼声出面主持国务院工作,提出要把国民经济搞上去。是啊,仲共建国几十年了,那便不是一穷二白,却仍属相当落后的国家。把国民经济搞上去没有错啊,连温饱都还存在问题的话,还奢谈什么社會主義?可偏偏遭到了毛澤東的呵斥:階級斗争是纲,其它是末!他的心态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内涵?真是让人百思莫解。难道他还没斗够吗?他的自边除了夫人江青外,泱泱中华从古到今,谁没被斗过批过?鄧小平工作后,曾安排趙紫陽和万里,分别去四川和安徽进行反饥饿试验,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结果收效显著。公民欢呼鄧小平为“邓青天”,并作顺口溜颂道:“要吃粮,找紫阳,要吃米,找万里”,这是不是对毛澤東空想社會主義的嘲讽?

  令人沉痛的是,毛澤東的农业政策虽然在鄧小平时代已有了较大的改进,但其后遗症仍然十分明显。在全国农村中,政府的统购统派,一直持续到近年,几乎囊括了全部的农、副、士、特产品,剥夺了农民的产品处置权,束缚了农业产业化、商品化的发展。同时,庞大的基层黨政组织的事业消费,都从农民手中收取,加上各种各样的集资、摊派、税收和罚款,致使中國的农民仍然处在水深火热之中。2000年春,湖北监利棋盘乡黨委书记李昌平致信国务院,说“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令总理为之震惊。记者前往调查,许多农民家徒四壁,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保障,小病强忍,大病等死。加上村官们的横征暴敛,为所欲为,农民的贫困、苦难、无奈和挣扎,让人匪夷所思。每个劳动力生产的粮食,还赶不上两千多前的汉代,尽管中央对农民的减负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此等状态在全国农村中仍较为普遍,农民无路可走,只好离乡背井,外出打工,致使农田荒芜,资源浪费。据联合国《人类发展报告》宣布,就全球162个国家的经济发展指数而言,中國排列在第87位,毛澤東地下有灵的话,一定会为之沮丧。

  行文至此,欣闻仲共中央宣布了决定取消农业特产税的通知,这种对农民的补贴虽然姗姗来迟,虽然没法同先进国家相比,但毕竟有了较大的突破。从远古走来的中國农民,能否彻底摆脱层层枷锁?且拭目俟之。

  第二节 令行禁止,唯我独尊 —— 君临天下的集權观

  相克相生,周而复始,事物总是走向自己的反面。行于不得不行,止于不得不止,是非常见于二律背反,个中堂奥,谁能一言以蔽之?

  人类对权位的需求,大概是与生俱来吧,史载老祖宗黄帝为统治中原,把那位炎帝先生打得落花流水后,遂至威振八方,号令天下,至于那些什么山大王、酋长、族长之流,就更为常见了,权力的格逐与争斗,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令人唏嘘的故事演绎至今。

  在没有民主和监督机制的社会里,权力无疑具有獨裁性,小权小獨裁,大权大獨裁。以个人的意志凌架于群体之上,于是就有了官场的腐败与权力的丑恶,它们成了文明人类共同反感的对象。

  比较而言吧,春秋战国时代的“世卿政治”同古希腊的“城邦制”均属于贵族政治。但城邦制是按法律治国,国家高于统治者;而世卿政治体现的是杰出人物的个人意志,君主高于国家。世卿政治导致了秦政集權制的产生,将人性的弱点和权力的腐败高度集中化了,也制度化了,因而它的危害更为规模与扩大。

  集權的产生,使得中國传统的人文体系,成了君主專制网络工程。天地人大一统,各家各户,各安其份。你可以成为仁人君子,也可以成为学官圣人,但必须服从皇上主页中枢调度,君临万邦,生死予夺,休得放肆。这样,传统文化就有了股份合作的意味,君主是最高董事长,拥有天下最大股份。儒生以知识入股,官吏以效忠入股,兵丁以体力入股,商贾以赋税入股,共同瓜分天下财物。同时,集權下的社会体制,是以家族亲信为骨干、以血缘为纽带的等级身份制,它不断在新旗号的装饰下强化并合法化。生产资料表面上为国家所有,实际上被大大小小的官僚所瓜分。这意味着官越大财产就越多,而最大限度地追求满足,趋权附势,唯马首是瞻,置社稷民瘼于度外,也就成了权力官场的共象。

  集權带来的反抗,诚然自古有之,以民为本的民主理念,也时有火花产生。如古书《礼运》中,早就主张天下为公,孟轲大师也曾呼吁“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到孙中山先生,更是对民主思想作了全面的总结和指导,加之西学东渐的影响,这些都构成了对集權主义的打击。尽管如此,中國传统的民主观念,多属只是教君主聪明一点,学会如何利用民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关键还是个“得”字。因而古代的民主观念有着田园牧歌式的童话色彩,可望而不可及之。虽然五四新文化运动冲毁了传统儒学,人们相对有了较多的自由,但根深蒂固的集權主义,使得东方專制稳如磐石。

  这,便是毛澤東早年的社会历史背景。

  世间对权力最仇恨的人,可能要算毛澤東了,无论如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象他那样对所有的权威不屑一顾。

  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按常情而言,一般多秉温驯之情而执憨厚之态,很少有狂恣不羁的孩子。毛澤東则不然,他同父黨的斗争故事,至今传为美谈,被人理解为反抗传统的序幕,其胆量和谋略让人惊诧。

  如果说,他的个性是遗传因子使然的话,那也只能算是隔代遗传,因为他的远祖们大多有叛逆的血缘。就他的父亲毛顺生而言,不过是一位精明能干,具有商业头脑的农人而已,他丝毫没有让儿子经天纬地的念头。当然,他对儿子的影响也是有的,那就是他的粗暴和严厉,在客观上塑造了毛澤東的逆向性格,体现了牛顿作用于反作用的物理定律。甚至,反作用常常大于作用。有时明明是毛澤東自己做错了,其父责令他磕头谢罪,他坚持不肯,其母亲用双手压住他的肩膀,他才因体小而被迫跪下一条腿,其反抗性可想而知。毛澤東的激进主义态度,连他母亲都为之反感,常常暗自为爱子叹息。概而言之,在少年时代,毛澤東完成了两个反叛。一是拒绝父亲为自己选择媳妇,二是拒绝父亲为他选择职业。他似乎从小就不喜欢他人对自己指手划脚,不喜欢别人的意志强加在自己身上,似乎在他之外,不可能存在任何权威。这一点,他以一生的实践作了证明,他之外怎能有第二个毛澤東?

  先祖的遗传因子,父亲的脾气固然是毛澤東性格的来源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当是受书籍的影响了。根据毛澤東的年谱可知,他在童年时代读过的书,不是一般农家子弟所能企及的,这虽然得力于他父辈殷厚的家业,使之有读书的环境和条件,也与他的性格分不开。少儿阅读,一般多喜爱有趣的、形象直观的书刊,以感性为主。毛澤東却明显倾向于理性之类的书刊。俗话说,少不读三国,老不读红楼。毛澤東偏偏对三国演义情有独钟,不仅反复翻阅,还能背诵某些段落。众所周知,三国演义演的是什么义啊,不外都是杰出人物智慧与权谋的演绎,是对人生成败的总结和概括,小小年纪的毛澤東,咋就对它乐此不疲呢?毛澤東属蛇,蛇性灵慧,且富于占有欲与进攻性,这是否也是原因之一?

  毛澤東小时除喜读三国演义外,小说西游记也是他的爱好,那位齐天大圣叱咤风云的气度与反抗天庭的精神,已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潜移默化。与其说,孙行者是毛澤東的古代版本,还不如说,毛澤東是孙行者的后世传人。他后来斗争的哲学,妥协的权谋,志在必得的自信和唯我独尊的心态,在此时基本上已成雏形,后经诗化哲学的熏陶,终于在他17岁时所写《咏蛙》诗中得以定格。诗曰:“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此等口吻,是不是有点咄咄逼人?毛澤東自尊如此,人们也就不难理解,他在1925年所写《沁园春·长沙》的名句:“粪土当年万户侯”了。视天下王侯为粪土的人,岂不是万乘之主吗?不言而喻。

  作为孔孟的学子,传统诗化哲学的传人,毛澤東在吸收与扬弃上是有选择的。如前文所言,他在人生境界上,以“大气量人”为楷模,遵照他恩师的教诲:“破坏习惯我,实现理想我”,以磅礴浩然之气,推行所谓宇宙意志。而“实现理想我”的同时,必然是“破坏习惯人”,破坏了“习惯我”与“习惯人”,也就实现了自我的价值与民质的变化。其运作模式便是王船山,顾炎式的“经世致用”,便是自强不息的斗争,这应该是毛澤東“与人奋斗”的意志哲学根源。

  很明显,在毛澤東建功立业的年月里,他的“破坏”是对历史和现实的全面反抗,用他的术语来说,叫作批判。虽然有些历史与现实的东西也曾受到毛澤東的肯定,也曾对它们顶礼膜拜,但那是出于他功利原则的需要,此一时彼一时而已,他在骨子里否定一切的。只要查查他所有的文稿和语录,人们就会发现,在毛澤東心中的确没有任何偶像。

  不用说,在毛澤東以往“激扬文字”的批判中,有不少地方是欠妥的,错误的、甚至是随心所欲的。但他对王者文化和集權政治的批判,无疑具有时代性与先锋性,为中國社会民主进程的贡献良多。蒋介石的狼狈,国民黨政权的衰落,便是在毛澤東反獨裁、反專制的呼吁中每况愈下的,以至蒋介石到晚年都承认,毛澤東的反抗确有其真理性。

  不妨欣赏两段毛澤東反集權的名言:

  “中國的四万万人,差不多有三万万九千万是迷信家。迷信鬼神,迷信物象,迷信命运,迷信强权。全然不认为有个人,不认为有自己,不认为有真理,这是科学思想不发达的结果。中國名为共和,实则專制,愈弄愈糟。”

  “为着彻底消灭日本侵略者,必须在全国范围内实行民主改革。而要这样做,不废除国民黨的獨裁專制是不行的。”

  在毛澤東看来,任何一个政府,必须有两个势力相当的政黨对峙,相互监督,并需有其它政治团体和民众的言论自由,这才构成民主政治,否则就会走向專制獨裁。

  还政于民,一切权力归工农,这一革命性的民主理念,让早年的毛澤東散发着迷人的光芒。从他主编《湘江评论》到主持农民運动讲习所,再到向蒋介石夺权,反專制集權成了毛澤東思想的主要篇章。

  问题是毛澤東果真痛恨集權吗?

  根据物理学原理,对一种力的抗击,势必先具有另外一 种力,推而论之,在消灭绝对权力的同时,也就诞生了另一种绝对权力。徜徉在扑朔迷离的毛澤東反权威史料中,不免让人感慨系之,喟然兴叹。

  毛澤東的好友萧瑜,撰有《我和毛澤東行乞记》一文,其中记载了他们1920年在社会调查活动中的经历。在他们讨论关于革命和社会制度的问题时,毛澤東坦言,领袖人物必须具有大权:“如果领袖没有权力,就不可能执行计划,就不能得心应手。领袖拥有的权力多,事情就地较容易办”。那年他27岁,经过了传统文化熏陶和西学影响的毛澤東,人生境界应该已呈定型之态,结合他少儿时代的个性,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无疑代表了他人生的旨趣,这也是解读他成败得失的关键。

  打倒权威,是为了让自己当权威,这贯穿了毛澤東一生的实践,包括黨内权威在内,几乎无一幸免遭到他的打压。在下列事中,毛澤東或许对或许不对,仲共黨史专家们已有评价,我们感受到的是他极其自我的个性。

  1927年8月,仲共遭到了国民黨左派的排挤,瞿秋白出任黨的總書記,毛澤東任中央委员。在九江会议上,毛澤東主张武装斗争的建议被采纳,他奉命去长沙建立农村根据地,没收地主的财产。他即建议没收一切土地,包括小地主自耕农在内,中央委员会警告他这种过激行为是不对的,但他拒绝服从黨的议案,在秋收暴動中掺入了自己的主张。他过分夸大了农民起义的真实潜力,他向瞿秋白保证,湖南至少可以发动10万农民参加暴動,瞿秋白向莫斯科报告又虚增为20万,结果参加者仅为5千人,起义很快失败。

  1928年5月,仲共在井冈山召开茅坪会议,决定以井冈山作为革命根据地,渐次向周边地区推广扩大。7月朱德将军奉命共產国际之命调遣军队前往湘南,至使军队损失了一半。毛澤東大为恼火。指责朱将军为“机会主义”。当1929年他同朱将军再次会合后,便一步步开始削弱朱德在军队的威信,拉拢朱德的高级部属站到自己一边,其中包括政治委员陈毅,和当时还只是营长的林彪。朱德在军队上的失误,给毛澤東创造了树立自己权威的机会,他在黨组织中进行清洗,重新登记黨员,为自己增设了保卫机构,并强调所有的官兵都要按1928年颁发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办事,绝对要一切行动听毛澤東的指挥。

  1929年初,仲共中央委会领导人李立三,根据黨内议案命令毛澤東解散红军,去上海协助无产階級革命。毛澤東拒不接受,坚持留在井冈山,认为中央的决定是错误的,向黨的权威全面抗争。与此同时,毛澤東开始以“个人主义”、“单纯军事观点”、“极端民主化”、“小资产階級自由散漫性”等罪名,猛烈抨击他的同伴们。到1930年初,仲共在古田召开会议,毛澤東重新恢复了政治部,撒掉了苏维埃模式,因为苏维埃模式下的民主制度不利于他的绝对领导。他强调黨在军队中的作用,要求官兵在黨的政治口号下工作,并制定了新的、详细的、严格的纪律条例,以此对黨内又一次整肃清洗。毛澤東的集權行为,虽然得到了林彪等人的支持,却遭到了彭德怀将军的反对。当毛澤東的指挥员们倾向李立三路线,想去城市振兴革命的时候。毛澤東利用已有的大权,使用整编打乱指挥的方式,调换高级指挥员,将部队控制在井冈山。

  1931年1月,斯大林的信徒,28个布尔什维克从苏联留学归国,有着高学历、有良好综合素质且经过严格培训的留学生们,一回国就取得了黨的领导权,在苏区建立以项英为首的新中央局,毛澤東仅是成员之一。他在江西的影响开始淡化,天外有天,大权旁落,令他无所是从。是年11月,新中央政治局在瑞金召开苏区黨首次黨代会,会议通过并遣责了毛澤東的江西政策,说他是狭隘的经验主义、獨裁专断的机会主义。尔后几天,在中华苏维埃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上,毛澤東虽然当选为临时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并保留了他在红一方面军总政治委员的职务,但在共產国际主持下的大会议案中,只有少数几处采纳了毛澤東的观点。他的一言堂格局,显然已是明日黄花。1933年1月在中央委员会的全体会议上,毛澤東的政策被攻击为右倾路线,最令他愤怒而难堪的是,《中國苏维埃运动与它的任务》的报告,由张闻天主持而不是他。此外,他希望进入政治局常委的要求,没有被会议批准。毛澤東后来叹息,以1931年到1934期间,他在中央没有一点声音,他的作用一般局限在起草新婚姻法之类的事务上。尽管如此,博古和他的朋友,以及共產国际都不想抛弃毛澤東,在1934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第二次全国代表会上,毛澤東仍然当选为中央政府主席。只是,这仅是一个名誉职务,没有实权,实权掌握在政府首脑张闻天手中。不久后,蒋介石的第五次围剿攻进苏区,毛澤東再度遭到中央委员会的斥责,说他在土地和军事问题上犯有严重错误,被挤出所有黨的会议,并于当年8月,被清除出中央委员会而遭到软禁,被关押在离瑞金60英里外小县城内。他身患症疾,影单形只,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来理睬他。毛澤東慨叹,井冈山的天下一去不复返了,如同失去自由的罗宾汉一样,往日那独来独往的风光,已成为朦胧的回忆。对于毛澤東来说,大丈夫何可一日无权,他当时低落的心情不难想象,即便是28个布尔什维克他们的错吧,毛澤東的遭贬,实在也有自己的原因,这就是喜欢独揽大权。在这段日子里,他开始讨厌斯大林,竞然不重视我毛澤東;至于那些留学生们,毛澤東更是鄙视和嫉妒他们,这埋下了他日后整肃知识份子的伏笔。

  ……

  幸亏了长征,在改变了仲共命运的同时,也改变了毛澤東的命运。他有幸被允许参加了长征,并因提出了横穿贵州,渡过长江摆脱国民黨围剿的方案,重新受到黨内重视。与此同时,以谋略著称的毛澤東,利用了人们对28个布尔什维克的不满,依靠了林彪、聂荣臻和张闻天他们,在遵义会议上击败了以博古为首的中央高层人物,又进入了黨的领导核心。这使得他在后来的日子里扶摇直上,乃至权力的巅峰,在他打倒权威的同时,实现了自己的权威。在这个会议上,他得到了一个永久的称呼:“毛主席”,主,天下第一也,从这以后, 他开始主宰中國的命运,他17岁时写的《咏蛙》诗,终于以自己的意志获得验证。

  1937年春,美国记者史沫特莱第一次赴延安访问毛澤東,她在自己的文集中写道:

  “最初令我强烈感受到的那种气质,后来证明一种心灵的孤独……他没有朱德的谦逊风度,即使他风流潇洒,但流露出个性刚强,睥睨一切、当机立断的性格。我有这么个印象,他可以观望并等待多年,但最终他要为所欲为。”

  毛澤東的学友萧瑜,在他后来的回忆中评论毛澤東说,他有说服别人的力量,很少有人不被打动。他同意他的观点,你就是他的朋友,否则你就是他的敌人。萧瑜的话使人联想起张闻天的命运。当年在遵义会议上,把毛澤東扶上权力宝座的张闻天,后来仅因不同意毛澤東的大跃进,就被毛澤東清除出黨。

  中外人士对毛澤東的评价,多有不实之词,但以上的评价却极为中肯。自毛澤東延安整风、自我拔高开始,直到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在客观上让人觉得,毛澤東的确是一个以自己意志为转移的人,是一个顺我则存逆我则亡的人。

  比较有名的例子,是他对梁漱冥的态度。

  梁漱冥原本是国民黨参议员,也是一个进步的思想哲学家。在20世纪40年代,他虽然对仲共持不合作态度,但他致力于国共两黨的合作,为制止内战,争取民族团结功绩卓尔。出于夺权建国的需要,毛澤東对他持欣赏态度,并让他出任新中國政协委员。

  1953年9月,在中央政府第27次会议上,以百姓疾苦为怀的梁漱冥,提出要改善农民的待遇,说工农之间的悬殊太大,指出农民仍生活在“九地之下”。仗义直言的他,一开口就遭到了周恩来的反驳和制止,梁漱冥便写了个纸条给毛澤東,要求把话说完。被允许后,梁漱冥沉痛地说:“我再次要求发言,是因为首先我考验一下我自己的勇气,其次我要考验一下共產黨的雅量如何?”

  作为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学者,梁漱冥的勇气和品格,不仅没得毛澤東的赞许,反而怒气冲冲,抢过话筒不让他说下去。并以讥讽的腔调挖苦梁漱冥道:“我猜想,梁先生自以为是非常美的,比西施还美,比王昭君还美,还比得上杨贵妃。但是对我来说,你很丑陋。台湾的报纸说你是个很有骨气的人,但要我说,你很丑,是反动透顶!”

  毛澤東的气急败坏,让与会人士大为惊愕,他没有大国之主的风度自不待言,竟然不明事理,不分好歹,打击善意帮助自己的人。封建君主唐太宗尚且能够纳谏从善,又何况是共產黨的领袖呢?从这件事上,足以可见毛澤東是个喜欢挑战他人,却不允许别人挑战自己的人。至此,他在黨内外已呈凌驾之势,而他那些关于自我批评、谦虚、闻过则喜、接受监督之类的皇皇论述,已不再具有实际的意义。

  以领袖为中心的集權理念,改变了仲共政权民主共和的性质,所谓民主集中制,就是集中于一个人的意志。所谓一元化领导,就是一言堂,老子说了算,一切行动听指挥。这种政治上的制度与纪律,在战争年代或许有其特殊作用,但也不能绝对化。至少毛澤東自己就做不到,从他过去年月对所有权威的挑战来看,他应该是最不遵守黨纪、最不听黨指挥的人。他为黨组织制定的纪律,是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黨服从中央,但他却从未服从过多数,更没有服从过上级,而是要多数人服从他,要上级服从他。

  1952年,在社會主義改造与建设的问题上,毛澤東开始警告黨内所有的领导人,凡用中央名义发出的文件和电报等,均须事先经过他的圈阅认可,否则无效。

  1953年,刘少奇等多数仲共精英主张以工业化带动农业机械化,毛澤東置之不理,坚持己见,认为农业合作化可以实现社會主義过渡。

  1955年,邓子恢等黨政要员,对毛澤東的农业合作化运动提出了不少合理的意见,毛澤東不仅不引以为戒,反而批评他们,并将他们的观点上升到階級斗争范畴。

  1956年,鉴于毛澤東的自以为是,仲共八大会议一致通过让他退下第一线,他自己也举了手表示同意。事后不久他就否认翻帐,拒不按八大精神办事。

  1959年,在庐山会议上,绝大多数仲共领导人纷纷反对毛澤東的大跃进模式,他为维护一己之尊严,极力为自己辩护,并将出生入死几十年的战友一棍子打死。

  1962年,刘少奇代表仲共全面清算了毛澤東所犯的严重错误,他表面上承认了错,实则暗中开始对仲共元老进行残酷迫害。

  1961年,在对待苏联的问题上,周恩来和许多专家都主张保持温和态度,毛澤東则坚持要对克里姆宁宫强硬,并因此同周恩来吵过好几次。他十分傲慢地拒绝了苏联的主动合作,苏联专家无奈全部离走,且带走了很多珍贵的方案资料,致使中國经济建设花了五年的时间才得以恢复。

  ………

  毛澤東这种唯我独尊的个性,不知伤害了多少同志和朋友的感情,其专横拔扈之程度,让跟他一起打江山的伙伴们始料未及。尤为严重的后果是,由于他的独断專制,使其错误的思想和政策,给中华民族造成了深重的灾难,而他自己的革命历程,绕了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历史的起点。真不知道,他的所谓馬克思主义同中國革命具体情况相结合,究竟追求的是什么,用纹革中毛澤東利用过的王力的话来说,毛澤東每向前走一步,都会有一批人倒下,这就很容易给别人造成一种错觉,即:他总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这是所谓的馬克思主义者吗?

  不少仲共黨史专家们,都对毛澤東的集權主义作过详细的考证与分析,指出毛澤東并非真正的馬克思主义者。有资料显示,在毛澤東所有的文章与讲话中,他旁征博引的观点,22%来自儒家,12%来自道家或墨家,13%来自传统文学作品,24%来自斯大林,18%来自列寧,仅4%来自馬克思。毛澤東自己也曾公开承认,自已甚至没有一点馬克思主义,并以古代暴君秦始皇自譬,说自己是馬克思加秦始皇,这就混淆了无产階級專政与秦始皇專政的区别。在他眼中,也许皇帝即总统即主席,不过形式不同而已,所谓民主,用他的话来说只是治国手段,已不再是由老百姓来管理国家。既然天下大事只能以他的旨意为定准,既然谁都不能发表意见,那么,他从前倡导的百姓参政与议政原则,也就形同虚设了。至于什么政治协商与民主黨派,只要看看梁漱冥先生委屈的老泪,只要听仲共元老们深深的叹息,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何谓人民民主?何谓人民民主專政?

  1949年6月,为纪念中國共產黨建立28周年,毛澤東发表《论人民民主專政》一文,指出,一切拥护、不赞成和不参加社會主義事业的階級、阶层和社会集团,都属于人民的范畴。仔细分析的话就会发现,毛澤東在这里缩小了“人民”的概念,或者说他在以偏概全,把“人民”局限于拥护,赞成和参加者的行列。这也就是说,在他看来是不拥护、赞成和参加者,就是社会的敌人,就应该被專政。这显然不是列寧主义的观点,在列寧主义理论中,人民不仅指拥护社會主義事业者,还包括不拥护与不参加者在内,他们同样是人,是国家的基本公民。按列寧的观点,为争取他们的力量,可以对们加以改造与引导,而不是将其视为仇敌进行專政。

  毛澤東对列寧主义牵强附会的理解,在“人民”的旗帜下,开始了他维护个人集權的系统工程。人民本是个法定的概念,在他手中却成了橡皮泥,说你是人民你就是人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其取舍标准,看你是否拥护毛澤東。

  沿着这种错误的理念发展,毛澤東滑向了更大的错误泥坑,终致在晚年大讲无产階級專政和階級斗争。端的是个專政高手,在他的不断整肃打压下,几乎是所有的文化精英、仲共官员乃至人民群众,都曾在屈辱中陷入绝望之境。馬克思主义的无产階級專政,毛澤東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实难考究,但他没什么馬克思主义常识,却是不争的事实。所谓无产階級專政,其实质是无产階級民主,即广大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專政,亦即专什么政,应由无产階級说了算。在毛澤東执掌朝政的几十年中,无产阶不仅没有当家作主,没有参政议政的权利,反而成了他谋求个人權位的利用工具。他利用群众斗群众,利用干部斗干部,利用文化人斗文化人,利用大家互相斗,这是专的哪门子政?

  毛澤東对传统王者文化的浓厚兴趣,比曾国藩,张之洞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精心点评的廿四史,他信手拈来的稗官野史,他脱口而出的子曰诗云,目的在于借鉴前人的兴亡得失,以古代王者驾驭臣下的谋略,来指导他的社會主義。他崇拜秦始皇,并以自己超过秦始皇一百倍而自耀,为了实现自己的历史的使命,不惜借古代暴君的严酷来求证他的无产階級專政。他主张以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认为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甚至说纹化大革命七八年要来一次,这无疑是古代道家的循环论和佛教的生灭观。他崇尚法家,是想让别人遵守他的法则,自己却在外国友人面前自炫,说自己是打伞的和尚,无法无天。他没说错,正是因为他无法无天,为所欲为,才使得他运用从古代王者那儿学来的权术,对所有的权威人物先利用,后打击,在翦除了竞争对手的同时,圆了自己的独尊之梦。

  自从毛澤東执掌大权起,他工作的重心与焦点,便是维护和扩大自己的权力,只要是有损于他的独尊和权力的事,他就为之不安,或者龙颜不悦。即便当时没有表达出来,但迟早要找个机会教训对方,这一点,可以从他很多的小事上看出来。

  早在他年青时去北京聆听胡适博士讲课的时候,胡博士对这位不修边幅的农民学生,似乎没有什么好感。事隔三十年后,毛澤東终于借批红楼梦一书,向胡博士发难,出了心头的恶气。

  据贺子珍的回忆录记载,在延安窑洞的日子里,毛澤東的特权派头十分突出,容不得半点不如意。他对她经常大发威风,不是摔板凳就是砸椅子,某次只因嫌菜汤已凉,竟大声吼叫着,连碗带汤朝她泼去。

  说来也好笑,1965年7月,毛澤東接见李宗仁和程潜一行人。叙谈之间,他突然问程潜,你为什么叫程思远?程潜笑答,是因为对自己的前程想得远一点。毛澤東当即说,唐代的韩愈字退之,我看你就叫近之如何?之,共產黨也,近之,你得靠近共產黨哦。按毛澤東的独尊心态,他实际上是要对方靠近他,再说,毛澤東就是共產黨,共產黨就是毛澤東。

  1959年,著名学者马寅初鉴于全国人口生育过多,影响国民经济,作《新人口论》一文,毛澤東不满,说人多力量大,并让光明日报带头向马老攻击,终至他饮恨九泉。

  1961年春,中央委员会通过了鄧小平的人民公社《六十条》,本来是集体智慧和民主权力的产物,无可厚非。毛澤東却非常生气、质问是哪个皇帝决定的?

  1965年,毛澤東因健康问题接受医师治疗,看着自己身边戴口罩的医师,他竟然大为反感,说戴口罩会变成老爷卫生部,吓得医师们赶快摘下了口罩。究其原因,是医师不该在他面前戴口罩,是对主席的不尊重。

  纹革后不久,各地游行群众高举毛澤東头象,接受当地负责人检阅,毛澤東也有意见,说,是你们检阅我,还是我检阅你们?

  五十年代初,毛澤東认为《清宫秘史》是一部卖国主义影片,应该立即进行批判。胡乔木则根据刘少奇的观点反驳说,它是爱国主义影片,不能批。毛澤東当时虽然没有再说什么,批判也没开展起来,但1965年12月,他在株州一次会议上说,我看《清宫秘史》是彻底的卖国主义。可见他一直耿耿于怀,不允许别人违背他的观点,并以此作为刘少奇的罪证之一,对刘少奇实施清算与打击。

  1967年,张春桥和姚文元夺取了上海的政权,按巴黎公社先例命名为上海公社。毛澤東知道后大为生气,令他们火速回京后,责成他们将上海公社改名为革命委员会,同时大声斥问他们,你们这样做,还要不要黨的一元化领导?

  总之,毛澤東必须控制一切,过去战争的胜利就是来自大权独揽,他对此深信不疑。凡事都得以他的评判为标准,他说不好好也不好,他说好不好也好,仲共领导阶层对此是深有感受的。

  人们常说,周恩来为共產黨的事业忙碌一生,几乎是日理万机。其实,毛澤東又何尝不是如此?所不同的是,他是日断万机,唯恐别人有甚玄机。就算没啥玄机,八亿神州事无巨细,都得由他来断之。

  记得全国美术界曾因人体模特问题,产生过不同的意见,有的说,采用人体模特是艺术写真的需要,有的说,采用人体模特是资产階級病态心理作怪。最后只好请毛澤東作主,他同意后才得以实行。五十年代,毛澤東对民族手工艺产品情有独钟,便放宽对手工艺产品的限制,如景泰兰、烤鸭等。当时民众可是连温饱都没有保障,他却治标不治本。中國的汉字是一种独特的文化载体,其表现形式、内涵和魅力,早为世界人类认可,实难取而代之。毛澤東则说,洋字比汉字好,字母少,写起来一边倒,我们应该采用罗马字。实践证明,他的武断此路不通。在反右和纹革的年月里,仲共官员的所有文章,包括宪法、黨章、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社论,他都要一一细心批改,总是将原文改得和自己的观点一致,真是天降大任于斯人,焉得不累?大大小小的干部和文化人,如果发现他们谁有什么错误,杀与不杀,关与不关,该如何定性,该怎样发落,该是何种生活待遇,也全由毛澤東一句话定乾坤。至于工人的薪水、军人的训练,学生的教材、百姓的生活、交通的设置、国际的交往等等,无处不有毛澤東的指示。用他曾经的学生林彪的话来说,毛澤東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

  反神、造神复尊神,毛澤東的一生,是不是体现了这一中國传统文化的绝妙组合?意志与权力的相生相克,派生出来的民族兴亡,想来可谓欢乐少而忧患多。孟子说,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毛澤東能否说,我岂喜权哉,我不得已也?如果后人以此类观点去评价毛澤東,显然是不妥的。权力的欲望固然人皆有之,没权也实在难以行事,但怎可大权独揽?又怎可因独权而危及斯民?

  毛澤東高度的集權行为,使得仲共的政治体系失去了权力制衡的监督机制,不仅没有如毛澤東自己所说的多黨相互监督,连黨内外的民主监督也是一纸空文。

  20世纪五十年代,随着红色之父苏共的解体,波兰十月革命爆发,匈牙利纳吉政府跨台,这些都意味着專制集權主义已无市场。在这种社会潮流下,毛澤東原本应该引以为鉴,走出苏共和中國传统文化的误区,把孙中山先生的民主、民权与民生落到实处;相反,他坐立不安,唯恐这种潮流会有损于他的大权。当仲共知识份子因此呼吁大民主、主张新闻言论自由时,毛澤東却教训他们说,这不是馬克思主义观点,是错误的。他说他主张小民主。他的小民主即是整风,他要全力维护领袖之尊。

  刘少奇的《论共產黨员的修养》,中有这样的话:

  “某些教条主义代表人…自以外是馬列主義,毫不知耻地要求黨员象尊重馬克思和列寧那样去尊重他,拥护他为领袖,报答他以忠心和热情。”

  这篇文章写于四十年代,原是针对28个布尔什维克的,毛澤東也曾为之击掌。1962年重新印发此文后,毛澤東不高兴了,指责它是唯心主义,是反馬克思主义的书。动则以反馬克思主义的罪名来打压同志,这已是毛澤東的家常便饭,当头棒喝,让你无招架之功。

  由人民选举政府领导人,这是现代政治学中最基本的的常识,也是毛澤東当年建功立业、夺取政权的理论武器,是他赢得群众拥护的主要原因之一。建国后他就不是这样做了,他是不相选举的,在他的潜意识中,他的权位是至高无尚的,是不可取代的。他手下的官员,则应由他来任命提拔,他想重用谁就重用谁。基于 这样一种心态,康生、陈伯达、王洪文、江青、林彪等不少民放败类,便是在他随心所欲的恩赐下平步青云。1966年2月,毛澤東对朝拜他的红卫兵说,我是不相信选举的,中國有二千多个县,一个县选二个就四千多,四个县就一万多,哪有那么大的地方开会?真难为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孩子们幼稚,倒以信以为真。如果是他当年闹选举,别人说这话的时候,他该会怎样气愤呢?个别机智的红卫兵当时问毛澤東,敬爱的毛主席,您老不是说过,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吗?毛澤東却含糊其词地回答,是吗?我说了这样的话吗?记不起了。不愧为是从容不迫的大师,谈笑间,焦点灰飞烟灭。

  毛澤東的官场权力任命制,是维护他个人大权的保障制,象金字塔一样,由下自上,层层控制。在这样一种权力机制下,大官对小官,上级对下级具有绝对的支配权,除非你对权力没有太高的奢望,否则你就只有唯马首是瞻了。既然对权力的渴求是人的本性,人的社会价值以权力的大小为取向,人的成功与财富必须附丽于权力,那么,因趋附权力带来的腐败,也就势在必然了。

  集權文化的始祖,孟轲有一句名言,道是:“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何谓“巨室?”大官人也,只要不得罪大官人,就是出了事也没有事,包你官场混得一帆风顺。古训如此,所以后世官场急巨室之所急,忧巨室之所忧,喜巨室之所喜,总之是一个“乖”字而已。什么社稷苍生?何物庶民福祉?这种体制下的阿官们,关心的只是权位和既得利益。与之俱来的,是真假、是非与善恶的颠倒,是道德的滑坡、罪恶的猖獗,是权钱交易和权色交易,是官场做秀、装饰门面的假大空文化盛行。

  平心而论,毛澤東并不愿意看到官本位带来的腐败,一方面,权力的腐败会影响他的政策和声誉,不利于社會主義建设,一方面,权力的腐败会破坏社会的稳定。自从他严惩大贪官张子善和刘青山后,他就开始警惕高干的特权,从三反、五反到纹革,他的文件和各种讲话,都曾要求他的官员保持清廉的作风。尽管如此,在他执政的几十年之中,全国各地揭露官员腐败的材料,时常飞到他的办公桌上,他把官员的腐败归结为忘本变质,指责他们丢弃黨的延安传统。他不曾意识到,新的特权阶层,是他自己一手所造成,是权力格逐下的产物。此外,毛澤東对特权的反感,主要局限在物质生活方面,他看不惯官员大吃大喝,痛恨官员私贪财产。毛澤東自己的生活本身就比较简朴,在他想来,我毛澤東贵为领袖尚且不图享受,你们咋能花天酒地?对于权力造成的其它腐败,毛澤東却似乎并不在意,甚至认为是階級斗争的需要。

  从毛澤東策划的一系列运动后果来看,官员的浮夸、欺上瞒下、阿谀奉承、互相出卖、互相迫害、唯利是图这些现象,不正是权力腐败所致吗?社会不仅没有共同的价值取向,反而相互仇视与防范,文攻武斗,良知泯灭,把个中华大地搞得腥风血雨的,这难道不是权力腐败的恶果吗?文艺学家夏衍先生,曾作《整人歌》一首,歌曰:“闻道人须整,而今尽整人。是人皆须整,不整不成人。整自由他整,人还是我人。笑看整人者,人亦整其人”。夏先生的概括是不是很形象?红羊浩劫,谁也难逃,便作钓鱼人,也在风波里。毛澤東自延安整风开始直到纹革动乱结束,因整人导致的权力腐败,一个 “整”字又怎生了得?

  “从心所欲不逾矩”,这是春秋素王孔夫子的名言。其境界虽已至自由之境,但仍然是规矩办事,有规律可循。毛澤東也是从心所欲,却没有任何规矩,他常说的一句话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引以为自豪的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既然他都无法无天,那么,他的国家和官员怎么会有法制可言呢?这是因果,也是逻辑。

  权力,成了毛澤東时代政治的核心问题,所谓路线斗争,所谓政治倾向,所谓大是大非,所谓组织原则,所谓思想觉悟,所谓階級感情,九九归原,便是看你是否热爱并忠于伟大领袖,你的一言一行,是否与毛澤東思想吻合。这样,毛澤東成了唯一的评判师和仲裁者,成了各派人物竞争的对象,谁都想从毛澤東身上找到自己的合法性,都说自己热爱毛澤東,都指责对方意识形态有问题。不论什么事,都拿毛澤東的话作令箭,保护自己,打击别人,扭曲自我,也扭曲他人,如古代君主被臣下争宠一样、毛澤東成了公共的政治资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有多少工农民众、文化精英和仲共官员,被人用毛澤東语录整得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仲共官员利用毛澤東思想,在制造他人的痛苦中平步青云?有兴趣的历史学者,不妨作点调查资料,但估计已很难全部落实。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政治上的獨立人格,没有基本的道德良知,都一齐向活着的神明早请示晚汇报,跳忠字舞,唱语录歌,人人都有原罪感,都要向毛澤東表决心,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文化状态啊。而在国民经济衰败,文化艺术凋零的同时,毛澤東的文章和语录发行全球,万岁声响彻天地。据1969年的官方资料统计,在1966年至1968年之间,毛澤東选集共出版发行1.5亿部,包括汉、蒙、藏、维吾尔、哈萨克、朝鲜等各种文字,相当纹革前15年的总和13倍。另出版发行毛澤東著作选读1.4亿多册,语录7.4亿多本,其它汇编资料20亿册,毛澤東诗词9600万册,各种肖相40亿件!至于新中國以来歌颂毛澤東的诗文,小说、戏剧、理论、音乐等,更是浩如烟海,令人望洋兴叹。

  王者文化、君权主义,在毛澤東意志哲学与诗化哲学的支配下,以貌似合法的形式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并无高等学历的革命者,竟然能够游仞有余地征服整个中华民族,垄断国民的生死存亡达半个世纪之久,不仅是个奇迹、也是耐人寻思的问题。这除了说明中國文化的不成熟性与国民心智的天真性外,实在也同封建政治的顽固性不无关系。我们不由得想起了孙中山先生的名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意味深长吧?

  毛澤東走了,神话也破灭了,但毛澤東集權主义带来的社会腐败却仍然存在。应该看到集權主义危害的严重性。它决不象有些研究者所说的,毛澤東的集權是居功自傲,是胜利冲昏了头脑,是个人主义至上那么简单,中國的腐败也绝非黨八股秀才们所说,是贪图享受、蜕化变质所致。而是人性的弱点、文化的落后和政治体制的腐败所致。就象人一生不能两次涉入同一河流一样,优秀的民族和政治,也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殷鉴不远。

  《真相毛澤東》一书,欢迎出版界人士提供出版机会和帮助,谢谢.

  笑波,男性,中國长沙市人,人文科学工作者。现为湖南省某杂志社杂志社文化总监。

  作者电子邮件:chinese998(at)hotmail.com

  作者:笑波

真相毛泽东——毛泽东的文艺思想

星期六, 01月 26th, 2008

  英雄本色是诗人。

  中國圣贤思想的主要载体,除了正统的御制经典史书外,再就是艺文作品。文以载道,一直便是古代王者注重的传播形式,从儒家的人皆可以为舜尧,到佛家的一花一世界、一草一如来,再到道家的道无所不在,诗化的哲学思维和形而上的空想理念,都体现了主观意识的高度扩张,带有浓厚的英雄使命色彩。而使命文化演绎的结果,是替天行道、为民请命、普渡众生之类的人物不断出现,而当英雄完成了使命之后,英雄们则以救世主自居,重复前人的垂训之术,又孕育着下一轮英雄,良性与恶性循环交替运作。表现这种运作的媒体,就是所谓文艺。

  作为深谙历史精通政治谋略的毛澤東,自然也有自己的文艺思想。从他早年变化民质的理想,到他晚年的以階級斗争为纲之论,文艺的创造性、建设性和破坏性,都被他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程度。唯其如此,他才以集古今文采风骚之大成而自居,汪洋恣肆,吞吐自如,并成为几千年中國文化的首席总裁。

  然而,实事求是地说,毛澤東并没有自己的文艺思想体系,对文艺的认识和了解,也有着相当的局限性。本来,他可以也完全可能建树自己的文艺体系,以他的博学聪慧而言,他不会弱逊古代的司马迁。但他志不在此,他一生追求的,是问鼎中原,安邦治国的大业,雕虫小技,壮夫不为。的确,在很多人眼中,毛澤東总是给人一种手不释卷、引经据典的学者风范,对文艺诸领域,也时常可以听到他的点评。他善于发挥的毛氏逻辑、机智的口才和领袖的身位,使人不得不承认他的体系。而实际上,他的文艺思想不仅无体系可言,而且是政治的代名词与维护集權制的同义语。

  如前所言,毛澤東只是一个具有英雄本色的诗人,在文艺方面,他最熟悉、最擅长的只是诗,最能体现他人格魅力的还是诗。关于他在诗创作上的艺术成就,学术界已多有探讨和阐述,这里就不多涉及。不同的看法是,终其一生,毛澤東和他的事业与诗息息相关,得益于诗,也败之于诗。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首亢奋、激扬、超越、悲壮而回肠荡气的诗,他以一个时代的呐喊、歌哭、叹息和挣扎为伴奏,完成了古代圣贤诗化哲学的实践。浪漫之于纯诗人或艺术家,也许功德无量,但它与一个政治家的灵魂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使其脱离现实的土壤,而归于缥缈的海市蜃楼。

  第一节:诗言情志,文崇教化 —— 传统文化的功利套路

  在世界文化史上,中國古代诗歌是一种具有独特魅力的文化,它的含蓄、隽永、优美、深远的意境和抑扬顿挫的韵律,能象音乐一样感染人心,使人激动,让人联想,令人陶醉和升华。尤为可贵的是,中國古人理想化色彩的哲理思想,让人在动情之中,得到灵感的启迪,使人产和一种追求尽善尽美的心态和志向。

  古文《尚书?尧典》首先作了定义性的发言,它说:“诗言志,歌咏言,”而毛诗关睢之序,为诗的意义作了总论之评,它说:“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在这段递进式的解释中,诗的情志作用摆在了重要的位置,推而论之的话,无情即无志,无志即无情,情志原为一体。若无情志即无诗,情志因诗而迸发,诗因情志而生辉。这观点,几乎影响与支配了几千年的中國诗史,从孔夫子到毛澤東,历代学士无不从“诗言志”开始,继而经营他们的春秋大业。

  那么,什么叫做志呢?

  在中國古代各种学术流派中,各有各的说法:在孔孟的眼中,推行仁义就是志;在墨子家族的眼中,兼爱与平等就是志;在老庄道家的眼中,与民休息就是志;在佛门的眼中,与人为善就是志;在绿林好汉的眼中,打富济贫就是志;在王夫之、孙中山他们的眼中,以民为本,经世致用就是志。志的代名词虽然多种多样,但总的精神是公益性、民众性和道德性,由此而派生出来的,则是志的功利性、实践性和思想性。在这些方面,古来仁人志士的情操境界,深深地感染了年青的毛澤東,立志为民,立志为公就成了他诗歌的主旋律。而突出自我的志向,扩大自我的范畴,实现自我的旨趣,这样的意念自然萌发了他改造世界的雄心壮志。从他17岁所写“男儿立志出乡关”的诗句中,我们可以看出,年青的毛,已从古代诗学中领悟到了自己的使命。

  毛澤東在早年的读书笔记《讲堂录》中写道:“有感而后有诗,有情而后著之于诗,始美且雅”。“性情识见俱到,可与言诗矣。”

  这是他对孔子“不学诗,无以言”的发挥与心得,可知诗最能体现人的学识才情和胸襟抱负。儒家的诗教,让毛澤東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诗人。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他一生吟哦未断,乐在其中。情志理论,培养了他的英雄之志,他正是运用“诗言志”这三个字,鼓舞了自己经天纬地的信心,也激发了他的同志和子民一起奋斗的热情。

  “向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这其中体现的,是毛澤東想主宰历史命运的鸿鹄之志。这种博大深远的情志,使他在建功立业的岁月里,保持着良好的自我感觉,呈现出一种亦近尘嚣、亦远尘嚣的悠闲气态。为了揭露时政的腐败,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而“粪土当年万户侯”,则表达了他对世俗权责的极度轻蔑。面对事业的艰辛,他从无任何畏惧,“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显示的是一种豪壮之气。再远的道路,在他不过是“屈指行程二万”,给人以轻松爽快之感。古今志士,常因事业的挫折而生悲戚之情,象“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末路英雄项羽,最终发出“可奈何”的哀叹而自殒英年。既便是诗风雄浑大气的沛公曹操,也免不了人生几何“去日苦多”的忧思。毛澤東则不然,他更多的是以审美的眼光,将诗怀现实联在一起,从而创造出生命的活力与激情。“踏遍青山人为老”、“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正是这种心态的写照。自我的扩张性和主观悟性,被毛澤東升华到前所未有的最高程度,使得他如同“宇宙大气量人”一样,驾御万物,评判天地:“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这真象造物主的口吻。复杂的大千世界,在他眼中成了可以切割的蛋糕,用他的倚天长剑,“把汝裁为三截”,诗人的情志和浪漫,是不是前无古人?可以说,毛澤東是中國传统诗教的最佳弟子和实践性传人。

  “诗言志”为毛澤東孕育了巨大的生命能量,它不仅让毛澤東充满了诗文化的气质和魅力,而且诗化哲学思想带来的理想,成了当时劳苦大众精神的寄托与安慰。由此而产生的凝聚力和召唤性,让毛澤東有了一大批追随者,并逐渐被他感化和同化,这无疑是中國文化的一种奇观。当毛澤東看到,他的同志为他的诗句激动不已的时候;当他意识到,他的诗句能从心理上让自己的对手崩溃,诗的教化作用与功利性就成了毛澤東的文艺思想。这时,诗教中的情志理论,被经世致用的毛澤東引向了为政治服务的方向。情志不再是自我的超越,要服从革命的需要,要与他的思想和事业保持一致。1936年6月,他写信给萧三说,衡量好诗的标准一是“感觉在战斗”,二是“适合大众需要的才是好的”。诗,当然可以为战斗服务,也可以写出好的战斗诗,但战斗不应该是衡量好诗的主要标准。毛澤東在这里有用意地作了以偏概全的引导,他深知他的同志们都有为革命而战斗的信仰,完全能够接受诗贵在斗之论。同时,适合大众的诗,有可能是好诗,也有可能不是好诗。譬如楚辞,有战斗性却不适合广大群众,能说它不好吗?譬如杜甫的诗,既无战斗性又不适合广大群众,它就不是好诗了吗?在毛澤東看来,有战斗性并能鼓舞人民一起来战斗的诗,是衡量共產黨诗人作品的主要标准。但共產黨诗人不能代表所有的诗人,因此,他的这个论诗标准,不适宜评所有的诗。以偏概全,这是毛澤東日后延安整风的前兆,也是他晚年自我扭曲起向失败的主要原因。

  很多学者都说,毛澤東的文艺思想自成体系,这其实是一种误解,或者带有某种片面性。既然毛澤東“诗言志”的结果,是无限扩张的自我对群休的制约,那么他的文艺思想就谈不上是什么体系,而是他实现政治目的的实用性工具。而当文艺纯粹服务于政治的时候,文艺就不再是文艺,文艺成了政治的外衣。用他学生周恩来的话来说,文艺成了政治,就没什么看头了。

  文艺的领域相当广泛,除了诗歌以外,它还应包括音乐、舞蹈、雕塑、书法、绘画、小说、戏剧、歌唱等众多项目,毛澤東显然只熟悉诗歌、书法和文章,因此他不可能有整个文艺思想体系,这是常识。学者们所说的毛澤東文艺思想体系,实际上是统帅文艺的政治思想条例,即便如此,毛澤東的文艺思想也构不成体系,因为他的文艺思想,常见自相矛盾之处。

  正式出现毛澤東文艺思想的标志,是他1942年5月《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此时的毛澤東,已坐镇延安五年之久。他手下的军队已不再是小米加步枪的游击队,而是已颇具规模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在外有共產国际的支持,在内已迫使国民黨认可他的政治地位。更有一大批军政帅才和文化精英,在他的指挥下,全力以赴开展革命运动。形势虽然看好,但黨内的思想矛盾和权力之争,也若隐若现,时有萌生。特别是知识份子的意识形态,在不少方面已对他有所抵触,这让他寝食难安。如作家王实昧,发有《野百合花》等文,公开指责黨政领导不关心群众,缺乏和諧的人际关系,而且说延安实际存在着森严的等级制度,没有民主的气象。在他的带动下,丁玲、萧军和罗峰等作家纷纷撰文,呼吁民主。由此,毛澤東开始了他的延安整风系列运动。先是在《解放日报》社开会,不点名地批判王实昧等人的平均主义,说是对黨的冷嘲与暗箭。接着又在中央研究院开会,继续批判王实昧。但王实昧坚持不认错。毛澤東又指使中央研究院齐肃、范文澜等秀才撰文,在《解放日报》上公开点名批判王实昧,说他丧失了階級立场。王实昧死不认错的态度,终于引发了著名的“延安文艺座谈会”,毛澤東主持会议,将人性论、人类之爱、光明与黑暗、暴露与歌颂等文艺写作范畴,首次正式纳入无产階級革命立场原则,又一次有针对性地批判了王实昧的资产階級文艺观。并于会后不久,让肃反专家康生将王实昧逼成反革命份子、特务奸细和反黨小组成员,并打入大牢,最后被秘密处决。虽然毛澤東说过,不要杀王实昧,但如果没有他的默认,谁有这么大胆量枪杀中央研究院的特别研究员?从毛澤東对王实昧的不断整批来看,他对王实昧是恨之入骨的,因为王实昧触动了一批人对毛澤東的反感。事后,毛澤東发脾气说,赔我一个王实昧。谁能知道这句话有多少真实性?他从延安整风开始到发动“纹化大革命”,不知整了多少无辜者,几乎无一例外都在表面上说某某人要保,而实际上,除了夫人江青,他谁都没有保过。古代“诗言志”孕育了毛澤東绝对自尊、绝对排外的个性,当这种个性与权力结合在一起的时候,文化艺术就成了维护他权力地位的工具,文艺的美学原则、文艺的民族特征,也就在政治需要下,逐渐兑变消失。不仅“诗言志”只能言革命之志,抒革命之情,即便是“发愤为诗”“可言怨”的美剌精神,也使不得了。因此,王实昧、萧军和丁玲他们的“不平则鸣”,在毛澤東的眼中便成了“大逆不道”,而首先发难的王实昧,自然是毛澤東杀一儆百的对象,因为王实昧死得太冤,所以毛澤東一直到晚年仍有负罪之感。

  此一时,彼一时,文章合为时而作。中國传统文论的妙旨,毛澤東当然深谙个中三昧,到什么山唱什么歌,这在他可谓是运用得娴熟自如。还在他风华正茂的20年代,他在《湘江评论》和长沙《大公报》上所发表的宣言,足以让王实昧之流汗颜无地。可当自己大权在握的时候,竟连他人的抱怨之声都不能接受,这传统文化,是不是有太多的王者之气和商人况味?为了解释自己的行为,毛澤東取了一个好听的名词,叫作“古为今用”,说白就是,眼前需要的,就是好的,不管是谁的,也不管是什么时候的,能解决当前的问题就行。也许在他看来,我现在是革命领袖,你们小知识份子,怎么可以“犯上作乱”?他的心态和为人,正是鲁迅先生所说的那种“人一阔,脸就变”的所谓志士。鲁迅尚有“文艺是苦闷的象征”之说,毛澤東则认为,文艺是战斗的标志,苦就意味着有階級立场问题。他们两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在反封建反腐朽方面,真正最彻底、最有思想鲁迅,所以他主张暴露文学,通过“将有价值的东西撕裂给人看”的悲剧形式,唤醒人们对真善美的追求,启迪民众与邪恶势力斗争。尽管毛澤東非常需要鲁迅的精神支持自己的政治事业,但他并不希望鲁迅的文艺美学思想影响自己的权位。

  古为今用,是因为对自己有用,如果对自己不利,自然就没用,这是毛澤東的逻辑。经过实用主义哲学培训了的毛澤東,深知古代文艺的美刺精神,不利于自己一统大权的局面,在巧妙地将“诗言志”诠释为革命之志后,“不平则鸣”则为反革命了。作为五四新文化运动的过来人,毛澤東当然知道左翼作家们的反叛精神。他们对特权的蔑视、对自由民主的追求与对舆论环境的影响。绝对不利于自己的管理和新秩序的建立。让他们乖乖听话,不仅是目前革命形势的需要,更是将来建国以后的需要。但又不能没有他们,革命尚未成功,对外要打倭寇,对内要夺老蒋的权,没有这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