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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小道大欧洲行

星期一, 02月 6th, 2006

  湖北作家协会组织我们十几个人去欧洲访问,名曰“文学交流”,实则游山玩水。旅行社却把我们这些作家“混同于特殊干部”??与一个官方代表团组合在一起,走马观花了10个国家。我与在旅途中“亲密接触”过的几位官员说起欧洲之行的感想,他们似乎对罗马的文明遗址、巴黎的艺术宝藏、瑞士的绝色风光等等都不感兴趣,而对欧洲一些国家的“小”津津乐道。他们以不屑一顾的口气说,欧洲一些国家小得简直有点“国将不国”了??无论是面积还是人口,大约只相当于咱们中國的县市和乡镇。有个职务不小的官员戏说道:“在欧洲坐汽车,打个盹就走了几个国家。而我在国内下乡视察,即使走马观花也要历时(史)悠久……”位于意大利境内的梵蒂冈,是世界上最小的国家,国土面积只有0.44平方公里,常住人口不足千人,还没有咱们中國一个小小的村庄大。看来咱们中國人把某些称王称霸的县太爷和村干部称为“小国之君”,也并非夸大之辞,他们所统领的江山和子民,比梵蒂冈国王大得多哩!

  在咱们中國人看来,广场的大小关乎到一个城市的地位和形象。顾名思义,广场者,广大宽阔的场所也。而我们参观欧洲的一些广场,却感到“大失所望”。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市中心有一个被大文豪雨果命名的“大广场”,始建于12世纪,1998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遗产名录》。倘若只听其鼎鼎大名,一定会以为这个“大广场”大得不得了,可亲临其境之后,发现它长不过100米,宽不足40米,面积不到4000平方米。本来就不大的“大广场”,四周都是高大建筑群,反衬之下更显得狭小。所谓“大广场”,真可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看来“夜郎自大”并非是咱们中國人的特权或专利,外国人不是也如此如彼么?论广场之大,当然非咱们中國莫属。且不说北京天安門广场(长880米,宽500米,面积44万平方米)在世界上无与伦比,就连一些市县乃至某些乡镇近年来在“广场热”中兴建起来的广场,也比“大广场”大得多。咱们中國不是号称“地大物博”么?名副其实的大广场正是“地大”的象征之一。

  在咱们中國人看来,宾馆的大小也关乎到一个城市的地位和形象。规模大星级高的宾馆,往往成为城市现代化的重要标志。而我们在欧洲下榻的宾馆却都是清一色的“小不点”,无论是星级的还是普通的,规模大的不过几百个床位,小的则只有几十个乃至十几个床位。尤其令人“叹为观止”的是,无论是大宾馆还是小宾馆,招牌都小得“不堪入目”??近看才认得清HOTEL(宾馆)的字样,远看则“不识庐山真面目”。咱们中國人认为,招牌乃宾馆的门面,门面犹如人的脸面,是应该“大大益善”的。咱们中國的所有宾馆,规模与招牌大都成正比例??规模越大,招牌越大,大得让人“望而生畏”;也有一些宾馆“比例失调”??规模虽不大,招牌却很大,而且名字比招牌更大,诸如“XX环球宾馆”、“XX太空饭店”、“XX宇宙酒家”等等,大得使人“目瞪口呆”。

  在咱们中國人看来,汽车的大小同样关乎到一个城市的地位和形象。欧洲一些国家是汽车生产和消费大国,德国的“奔驰”、“宝马”,意大利的“法拉利”,英国的“劳斯莱斯”,都是大名鼎鼎的高级车。有道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想必欧洲人都开的是体积大、排量大的“庞然大车”,可让我们大跌眼镜的是,无论是在城市里还是在公路上,欧洲人开的大都是名副其实的“小汽车”??不仅体积小,排量也小。而且无论是名牌的还是普通的,都是“小字辈”,譬如小“奔驰”、小“宝马”,和咱们中國的“夏利”、“富康”差不多大小。看来如今“外国的月亮”并不比咱们中國的圆了,放眼咱们神州大地,大“奔驰”、大“宝马”、大“悍马”、大“林肯”、大“卡迪拉克”、大“劳斯莱斯”等等“庞然大车”,应有尽有,比比皆是。有人说倘若仅以高档轿车的拥有量来整一个“新福布斯榜”,咱们中國的排名一定会超过欧洲任何一个国家,而且与美国相比也可能不相上下。

  有道是“有比较才有鉴别”,看了欧洲一些国家的“小”,似乎就更加感到咱们中國的“大”。咱们中國有史以来就有自大的传统,尤其是自命天子的皇帝及其文武百官,总是把中國当作天下之中心,对外国一律等小视之。过去是因为封闭而造成“夜郎自大”,而如今开放了,咱们有些国人也到处周游世界了,可他们仍然“大”性不改,明明知道咱们国家还是人平GDP刚达到1000美圆、还有相当数量的人口处于贫困之中,与欧美发达国家相比还有相当大的差距,却也毫不客气地以大国自居,大言不惭地声称“21世纪是中國的世纪”。

  如果说“封闭式的自大”是无知,那么“开放式的自大”则是狂妄。从某种意义上说,后者比前者更有害。咱们中國在历史上吃自大的亏吃得太多了,如果在世界开放的条件下仍然打肿脸充胖子,妄自称大,则恐怕要吃大亏!

  作者:杨学武

欧洲公民社会与广场文化

星期日, 10月 30th, 2005

  报载现在中國各个城市广场兴建成风,从大城市一直到小城镇,一地赛过一地,一城盖过一城。黑龙江省鸡西市人均财政收入仅283元,但市委书记丁乃今仍采用克扣、拖欠工程款的办法建起全省最大广场,占地达32. 3万平方米,市民说“一个小时也走不完”。

  广场究竟是什么,是一个城市奢华的代表?还是公民的休憩地和集会所?以前中國的广场大部分都成为政府庆祝国家重大节日的地方。可谓世界最大广场的天安門广场,当年主要的用途就是在国庆期间的大阅兵。中國当年大大小小的城市广场功能无不如此。现在中國的广场却成为一个城市炫耀财力、炫耀政绩的地方。许多城市大搞城市建设,大兴土木,兴建所谓的地标建筑。至于广场的真正功能如何,对于主事者来说并不重要。

  我的头脑中也是带着中國传统的广场的概念来美国的。后来到纽约旅游,看到闻名全世界的时代广场时大吃一惊,这那里像是“广场”?狭小的一块地段,也就是七八条马路汇总的一片空地。纽约人每年12月31日在这里庆祝新年的到来,甚至聚集了几十万人,喝啤酒、唱歌、跳舞、互相祝福,等待着新年钟声伴着霓虹灯大苹果的降落,纽约市民的感情和思想在这里得到自由奔泻。这才是真正的广场意义。因为广场属于这个国家和城市的人民。

  其实,最早的广场来自古希腊。两千七百多年之前,古希腊还是各自为政的大大小小的城邦制度。在每个城市道路的汇总点,留下空地,作为广场。“广场”一词即源于古希腊语。这些广场最初用于议政和交易市场,是人们进行户外活动和社交的场所,其特点、位置是松散和不固定的。广场的用途大得很。政府要向老百姓颁布政策、告示,都在广场上进行,市民有任何要求或者自由集会,都可以在广场上进行。于是一种叫做市民社会也叫做“公民社会”就这样形成了。古希腊政治文明顶峰时期的五百人公民大会聚集的雅典卫城广场,就为一个民主雅典提供了一个完全的政治透明化舞台,后来传到罗马,传到法国,又传到了整个欧洲和西方世界。法文中的PLAZA已经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英语中。这种广场文化也成为古希腊最早的民主。罗马的威尼斯广场、市政广场都是历史上著名的广场,

  这一次来到欧洲,我得以更深刻地考察了PLAZA的滥觞———欧洲的广场,更了解到西方社会中的广场文化。我们在巴黎街头漫步,总是要想看到跟中國不一样的城市风格,看来看去,最不一样的就是PLAZA,凡是几条马路交会到一个中心点,那块大空地就形成了PLAZA。为了形成更多的广场,很多建筑有意识地建成斜边,为广场留下空间。上海法租界房子也有这种斜边型的高楼,那就是为了形成广场而特意设计的。作为一个城市,广场给了建筑物密集的城市大楼一个间隙,在寸金地的城市中心区创造出具有视觉、空间和尺度连续性的公共空间,使得生活在其间的人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欣赏城市。广场上有的建伟人雕像,有的建教堂,还有的建娱乐设施,著名的巴黎歌剧院、凯旋门、巴士底铜柱就建在这样的广场上。

  广场功能也逐步多样化。从古罗马时代开始,广场的使用功能逐步由集会、市场扩大到宗教、礼仪、纪念和娱乐等,广场也开始固定为某些公共建筑前附属的外部场地。中世纪意大利的广场功能和空间形态进一步拓展,城市广场已成为城市的“心脏”,形成与城市整体互为依存的城市公共中心广场雏形。巴洛克时期,城市广场空间最大程度上与城市道路联成一体,广场不再单独附于某一建筑物,而成为整个道路网和城市动态空间序列的一部分。

  广场是人们自由发表言论的地方,两千多年前的古希腊社学家苏格拉底的哲学殿堂其实是在广场、街头,他在这些地方发表他的思想,反馈的信息再开阔了他的思路。广场上的各种自由言论,丰富了人民的精神生活,传播了新的思想,扩大和提高了艺术欣赏所需要的受众。

  到了现代,城市广场的这种功能逐渐被城市设计者和建筑者所接受,人们发现,广场的功能远远大于它周围的建筑群,有学者甚至提出,现代社会由横向的三个板块组成:政治国家、市民社会及最微小的细胞———家庭;国家的活动范围在政府大楼,例如美国的白宫,中國的中南海等等。家庭的活动空间在公寓、私宅中。而当中一块市民社会的活动地方便是公共空间。这个空间由广场、剧院、草地、喷泉、咖啡馆等构成。从某种意义上说,公共设施的建设,体现了建立在自由、平等、民主基础上的文化共享与文化参与。而广场成为组成一个国家市民社会必不可少的部分。

  我们看到美轮美奂的法国现代艺术和近现代自由的思想,它们曾经照亮了欧洲,影响了整整几代人,它的动力来自街头普通的咖啡馆和广场。看到巴黎的一些广场上的露天咖啡馆、街头小餐馆中永远是人满为患,我们就知道了,只有让思想毫无拘束地自由飞翔,才能构建成最美好的和諧社会。

  来源:东方早报

  作者:吴琦幸

欧洲的国家、民族与亚洲的国家、民族

星期日, 07月 24th, 2005

  目前欧洲国家的形成大都带有民族自决的性质。欧洲的面积(1016万平方公里)与中國一个国家的面积差不多,人口却只有中國的一半多一点,但却并存着44个国家;亚洲的面积为4400万平方公里,有四个欧洲那么大,也是有40多个国家。单从国家数量与洲之比,就可以得出最简单的结论:欧洲尊重民族自决。我们从民族数量上完全可以证明这点。

  据有关资料显示,亚洲的民族总数在1000个以上,大约占世界民族总数的一半;而欧洲的民族只有170个,基本单一民族的国家有20个,占欧洲国家总数差不多一半。中國有56个民族,在亚洲也不算最多民族的国家。印度、菲律宾、印度尼西亚都是超过中國的多民族国家,其中印度尼西亚据说有150个民族。按照欧洲的情况,民族数量与国家数量之比,如果实现民族自决,亚洲至少应该有250多个国家。但这不可能,因为没有这种民族数量与国家数量之比的标准。我想要证明的是欧洲尊重民族自决和民族獨立,而亚洲事实上并不尊重民族自决和民族獨立。

  欧洲国家的分裂和民族自决已经基本完成,尤其在前苏联解体后,这个进程之快有点让我们目不暇接。苏联解体使一个国家分裂成15个国家;东欧剧变使前南斯拉夫解体形成5个国家,捷克斯洛伐克分裂为两个国家。欧洲国家的分裂还没有完成,这种分裂将主要集中在俄罗斯。因为俄罗斯有辽阔的版图和100多个民族,尽管其中俄罗斯民族人口占总人口80%以上,但作为由21个共和国组成的联邦国家(阿迪格共和国(阿迪格)、阿尔泰共和国、巴什科尔托斯坦共和国、布里亚特共和国、达吉斯坦共和国、印古什共和国、卡巴尔达-巴尔卡尔共和国、卡尔梅克共和国-哈利姆格坦格奇、卡拉恰伊-切尔克斯共和国、卡累利阿共和国、科米共和国、马里埃尔共和国、摩尔达维亚共和国、萨哈共和国(雅库特)、北奥塞梯共和国、靼鞑斯坦共和国(靼鞑斯坦)、图瓦共和国、乌德穆尔特共和国、哈卡斯共和国、车臣共和国、楚瓦什共和国-恰瓦什共和国),本身就存在潜在的分裂趋势。俄罗斯虽然地跨欧亚大陆,但国家分裂主要是集中在欧洲部分。尤其是我们看到,车臣共和国寻求獨立的与俄罗斯的战争已经演变成恐怖主义袭击,旷日持久的反恐战争,必将给俄罗斯带来沉重的包袱。这种发展趋势,很难说最后是否会以承认车臣獨立为结局。而一旦车臣獨立,必然发生骨牌效应,新的獨立国家会再度出现。

  目前来看,亚洲国家的分裂现状存在主要是中國和朝鲜半岛,不同在于南北朝鲜都一致主张统一,统一的立场不存在分歧;而中國大陆与台湾岛,一个坚持要统一,一个坚持要獨立,分歧严重,甚至有可能走向战争。

  不过,我敢肯定,除了朝鲜半岛的统一只是个时间问题外,其他多民族的大国将一直分裂下去,分裂成诸多小国家,可能需要漫长的历史进程。我们已经看到的是原来的巴基斯坦分出孟加拉国,印尼分裂出东帝汶,印尼的亚齐省也正在闹獨立,斯里兰卡的泰米尔民族为獨立常年进行武装反叛,印度和巴基斯坦争执的克什米尔,中國的西藏、新疆也是分裂獨立的热点。

  或许西亚伊斯兰教国家分离主义会走得更快些,现在我们所看到的主要是库尔德民族分离主义的发展将可能导致一个单一民族国家的出现。库尔德民族主要集中在伊拉克、伊朗和土耳其,目前正在进行中的美英联军对伊拉克的占领已经朝着有利于库尔德民族獨立的方向发展,因为肢解伊拉克和建立一个獨立的库尔德民族国家,不仅可以打击伊斯兰原教旨主义运动,而且还可以牵制伊朗,伊朗和土耳其都不愿意看到一个獨立的库尔德民族国家,因为这也会促进他们国家库尔德民族的獨立运动。

  亚洲国家的民主进程必然同时导致民族自决的进程,它们是成正比关系。民主化如果尊重民族自决,民族自决就必然导致国家分裂,这里不包括单一民族国家。民族自决和国家分裂过程不会使亚洲国家团结,只会使得矛盾更多,冲突也更多。许多潜在的矛盾现在还没有暴露,只是因为时间关系。如中國东北的朝鲜族问题,一旦朝鲜半岛统一,朝鲜半岛与中國的民族矛盾会暴露出来;蒙古国和中國的内蒙古是同一个民族,时机成熟也可能演出民族自决和大蒙古合并的剧目。

  写于2003年12月,修改于2004年9月17日

  (注:本文是《为什么有欧盟而没有亚盟?》其中一节)

  作者:赵达功

伦敦的悲喜剧和欧洲的未来

星期二, 07月 12th, 2005

  伦敦的连环恐怖爆炸紧接着申办2012年奥运会成功之后发生,以至在恐怖惨闻传播全球时,《华盛顿邮报》言论版当天的头篇社论居然还是《祝贺伦敦》,令人惊叹世事变幻无常。

  奥运会申办竞争的结果无法预定,但是爆炸袭击在八国集团峰会同时发生,显然是有意的挑衅。

  这是因为布莱尔在欧盟宪法和预算双重危机之后,以欧盟轮值主席的身份主持扩大的八国峰会,再加伦敦出人意料地击败巴黎而获得奥运会主办权,是英法两国几百年在欧洲争霸的历史上伦敦再次领先的标志,布莱尔在伊拉克战争后一路下坡的政治行情因此突涨。连环恐怖爆炸在此节骨眼上发生,对英国和布莱尔本人而言,实在是乐极生悲。

  英法“新百年战争”

  从时间顺序,先看这场悲喜剧的前半部。法国和荷兰两个欧洲共同市场创始国在公决中拒绝欧盟宪法草案,已经是英国反对“大一统”一贯主张的重大胜利。接着在欧盟预算谈判中,布莱尔坚持英国私利,导致谈判崩溃。今年正值英国在特拉法加海战中击败法国和西班牙联合舰队、树立海上霸权两百周年,英法在这样的气氛下进行申奥恶战,希拉克总统和布莱尔首相都“赤膊上阵”,甚至恶言相向,无怪英国广播公司(BBC)半真半假地称此为英法“新百年战争”。

  伦敦后来居上,最后以微弱多数击败原来志在必得的巴黎,取得奥运会主办权之时,法国在这场新百年战争中的霉运达到了极点,而英国则意气洋洋地走出了二战之后法德轴心支配欧洲的阴影。

  从欧盟宪法和预算危机,到伦敦申奥成功,象征了美英“盎格鲁撒克逊轴心”对抗“旧欧洲”法德联姻的成果。欧盟危机固然有多种因素,但是急速东扩之后的25个成员国“众口难调”,无法再适应法德主导时期形成的“全体一致”决策过程,是最明显的直接原因。

  不能不看到,华盛顿是欧盟东扩最强烈的外部因素,除了政治和外交上的鼓吹,更以美国支配的北约东扩作为先行,迫使欧盟的相应匆匆扩展。卡特总统的国家安全顾问布热津斯基曾经毫不隐讳地说:这是为了“稀释”统一后的德国对欧洲的支配。

  在欧盟之内,英国是东扩的最主要鼓吹者,《经济学家》周刊指出这是撒切尔和布莱尔表面不同的欧盟政策的基本共同点,并且引用撒切尔时代的英国政治讽刺剧说:“英国的外交政策目标500多年来始终一致,这就是制造一个分裂的欧洲。欧洲俱乐部的扩大,是〔这一政策的〕关键。”欧盟扩大后,英国却成为对东欧经援最吝啬的欧洲富国,充分显示了伦敦推动欧盟东扩的上述本意。

  所以欧洲法德轴心的衰微,特别是希拉克总统和施罗德总理这对难兄难弟近来没完没了的“华盖运”(霉运),很大程度上是美英“盎格鲁撒克逊轴心”借欧盟扩大实行掺沙子政策的果实。

  但这只是部分因素,欧盟危机一言以蔽之,是东扩和“旧欧洲”经济停滞带来欧洲内部矛盾的激化。在后一点上,法德两国代表的“旧欧洲”福利主义传统和经济全球化的矛盾,才是根本原因。

  无庸讳言,欧盟危机对中國颇为不利,特别是在对军售解禁和形成多极抗美世局的期待上,法德轴心影响力的下降,强化了华盛顿的国际地位。然而如最新一期《经济学家》指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中國经济起飞也正是目前欧盟危机的主要动因。

  鄧小平说得好:“发展才是硬道理。”欧洲统一的成功因素,是二战后西欧经济的高速发展,欧盟在“同享乐”之中稳步扩展。可是1990年代起,面对中國和亚洲经济崛起,法德诸国却迟迟未能对欧洲经济模式作出必要改革,尤其是劳动力市场的僵化以及高福利制度造成高失业率和职位外流,欧盟的东扩变成了“共患难”,难怪公众的反感日增,终于导致宪法公决的失败,盎格鲁撒克逊轴心至少暂时压倒了法德联姻。

  在伦敦击败巴黎申奥成功,为英国在欧洲压倒法国锦上添花之际,发生了恐怖爆炸惨剧,提醒欧洲在英法纷争和经济全球化的挑战之外,更面临“政治伊斯兰”的共同威胁,从长远角度,后者对欧洲前途的影响,超过了盎格鲁撒克逊轴心与法德轴心之争。

  笔者年初曾经分析过在世界徘徊的新“幽灵”——“穆斯林国际”。伦敦恐怖爆炸惨剧,不仅再次提醒世人注意这一“幽灵”,更暴露了回教极端势力在西方的重要社会基础:欧洲迅速增长的回教人口及其与欧洲主流文化融合的障碍。

  恐怖爆炸“土产”因素

  伦敦恐怖爆炸之后,人们纷纷指出其中的“本地土产”因素。大部分欧洲穆斯林人口无疑奉公守法,可是恐怖事件只需要个别极端分子的狂热。更无情的现实是大量欧洲回教人口与西方主流政治离心离德。光是在英国的两百万穆斯林中,便有20%对英国缺乏认同,13%认为奥萨马和卡伊达组织对西方的攻击“合法”。官方估计卡伊达在英国的支持者在1万到1万5000之间,而德国伊斯兰激进组织的成员和追随者则超过3万。

  从九一一事件的组织者,到伊拉克、阿富汗、巴勒斯坦的“圣战者”,甚至志愿的自杀肉弹,“旧欧洲”已经成为回教极端力量的重要基地,早已不是新闻。这次发生恐怖爆炸的伦敦,也因此早有“伦敦斯坦”的雅名。更令人不安的是极端思想对在西方成长的下一代回教青年的渗透。去年英国破获一起恐怖爆炸策划案,8名嫌犯全是在英国生长的中产階級穆斯林青年,便是例子。

  欧洲面对的不仅是基督教在世俗化趋势中衰微,更因本地人口的低出生率而造成的人口下降,伊斯兰研究权威伯纳德路易斯因此预言:欧洲在百年之内会成为回教多数的大陆。八国集团的下一任主席普京宣布:明年峰会的主题之一是后工业化社会的人口减少,良有以也。

  总之,伦敦从申奥成功到恐怖爆炸的喜悲剧,揭示欧洲面临的不仅是经济全球化对欧洲经济模式的挑战,更有后现代化社会如何处理回教人口增长和激进势力渗透的问题。从这一角度,可以预期欧洲的共同命运将会超越目前的“盎格鲁撒克逊轴心”与法德轴心之争。

  具体而言,不仅撒切尔改革后的英国经济模式仍然和美国相距巨大,而在福利政策上实际接近欧洲大陆,共同的回教人口和地理位置,意味着整个欧洲将会比美国更早和更深刻地认识到:单靠军事力量无法消灭恐怖主义,而积极寻求“反恐”战争的政治解答。

  作者在北美从事科研工作

  作者:于时语

欧洲的宗教容忍与亚洲的宗教仇恨

星期一, 03月 8th, 2004

  尽管欧洲依然存在宗教冲突,也是个别国家不稳定的重要因素,但总体上看这些冲突没有表现为国家与国家间的宗教冲突,更没有引起激烈的宗教仇恨。欧洲存在的宗教问题大都是一个国家内部的问题,而且主要是同一宗教不同派别的冲突。英国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新教徒每年都进行传统的游行活动,新教徒与天主教徒经常发生暴力冲突,戒备森严的警察也经常无法阻止冲突的发生。但总体上,欧洲的宗教容忍性很强,基本上没有大的宗教冲突。欧洲的宗教主要是基督教、天主教和东正教,我认为这些都是属于一个宗教体系内的不同派别,伊斯兰教信仰者在欧洲居少数,伊斯兰会议组织成员国家欧洲也只有阿尔巴尼亚和土耳其(权且列为欧洲国家)。欧洲的基督教与伊斯兰教和睦相处,很少发生宗教冲突,尤其是国家间的宗教冲突。土耳其一直是欧洲大家庭一员,与欧洲国家关系超过与其他伊斯兰教国家的关系,而阿尔巴尼亚与其他欧洲国家更没有宗教仇恨和宗教冲突。

  值得一提的是波黑战争。1992年4月——1995年12月,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简称“波黑”)三个主要民族围绕波黑前途和领土划分等问题而进行的战争。1991年6月起,前南斯拉夫开始解体。波黑(前南6个共和国之一)穆斯林、塞尔维亚和克罗地亚三个主要民族就波黑前途发生严重分歧:穆族主张脱离前南獨立,建立统一的中央集權国家;克族也主张獨立,但希望建立松散的联邦制国家;塞族则坚决反对獨立。1992年3月3日,波黑议会在塞族议员反对的情况下正式宣布波黑獨立。4月6、7日,欧共体和美国相继予以承认。塞族随即宣布成立“波黑塞尔维亚共和国”,脱离波黑獨立。波黑3个主要民族间的矛盾骤然激化,导致战争爆发。这场战争虽然涉及了不同宗教间的矛盾,但主要矛盾是民族矛盾,而不是宗教矛盾。北约的军事干预不带有任何宗教色彩,并且主要是保护了波黑穆斯林不受塞族欺压, 并没有站在基督教角度解决民族问题。欧共体和北约显示了解决欧洲冲突的能力,也显示了欧洲团结的力量。

  欧洲国家宗教的单一性决定了欧洲国家间关系的融洽,这种融洽的关系是欧洲结盟的前提条件,欧盟、欧元是巩固这种和睦关系的产物,也是所有欧洲国家共同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的所在。而亚洲国家多种宗教并存,或者无宗教,构成了宗教间、宗教内部派别间、宗教和非宗教间激烈对立的局面。国家与国家间宗教对立和宗教仇恨,一个国家内部不同宗教间或宗教的不同派别间的激烈对抗,这些都决定了亚洲国家结盟的艰难性。

  众所周知,一个大印度一分二——印度和巴基斯坦两个国家的存在是由于宗教的原因,而且这种历史仇恨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弱,就是在克什米尔问题上,宗教仇恨还在继续酿成恐怖主义的仇杀和边界冲突不断,还看不到真正缓和两国关系的曙光。

  中东的西亚国家,宗教性质的战争一直没有停止过。犹太国家以色列与信仰伊斯兰教的阿拉伯国家发生六次大规模的中东战争,以巴冲突也愈演愈烈,几乎每天都可以听到爆炸声和枪炮声。叙利亚、伊拉克、伊朗都实际上参与了与以色列的武装冲突,为巴勒斯坦和黎巴嫩武装恐怖组织提供金钱和武器,导致以巴冲突无法缓和。

  在东南亚,伊斯兰教与基督教也在发生激烈的对抗,主要在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印尼的宗教冲突已经导致东帝汶的獨立,基督教堂和清真寺都是宗教暴力冲突的目标,震惊世界的巴厘岛恐怖爆炸案,目标就是针对来自国外尤其是澳大利亚的基督徒;而菲律宾占少数的穆斯林游击队一直出没于丛林,并对城市进行武装恐怖袭击,绑架和爆炸频繁发生。

  亚洲国家的宗教冲突主要发生在南亚、西亚和东南亚,而东亚、中亚还比较平静。但中亚潜在的危机在于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是否能得到遏制,否则安全与稳定难以得到长期保障。

  总之,亚洲国家存在着激烈的宗教对抗,而欧洲则与此相反,可以不必为宗教冲突担忧。

  写于2003年12月26日

  源自《议报》http://www.chinaeweekly.com

  作者电子邮件:zhaodagong@hotmail.com

  作者:赵达功

美攻打伊拉克意在暗算欧洲

星期三, 04月 16th, 2003

  伊拉克战争已经进行三个多星期了,几乎没有人( 也许除了萨达姆) 怀疑美国人将会最终获得胜利。人们对战争的结局显然没有太多争论,但对于美国为何发动这场战争。希望通过这场战争达到何种目的的猜测,却在热烈地进行当中。

  美国为何发动战争的四种谜底

  这种猜谜游戏最大的好处就是:谜底不透明,结论无法验证,因此可以让各家各派自说自话。

  对于发动伊拉克战争的动机,概括起来有四种谜底:

  第一种认为是美国反击恐怖主义的一部分,重在解除萨达姆的武装,并销毁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尽管到现在为止美国人也说不清楚这些武器到底在哪里;

  第二种认为美国人试图以此为契机,将联合国、欧盟、俄罗斯乃至中國都边缘化,确立其世界警察地位的合法性,并以此为先例在未来放手干预其他国家的内部事务,强化其世界霸权地位;

  第三种认为美国人是为了控制伊拉克乃至中东地区的石油资源,通过在伊拉克扶持傀儡政府,强化其在中东地区的影响力,并以此号令天下;

  第四种认为美国是项庄舞剑,通过控制伊拉克和中东地区石油的出海口,钳制欧洲的石油来源,削弱欧洲经济,打击欧元,甚至迫使其破产,从而维护美元在国际金融体系的霸主地位。持这种说法的论者更认为,由于欧洲拥有3 个月的战略石油储备,所以美国必须控制战争的节奏,确保在欧洲战略石油储备耗竭之时,发起致命一击,以便让欧元迅速崩溃,欧洲就此彻底俯首贴耳。

  仔细分析起来,这些目标未必相互矛盾,但第四种无疑是其中最有创意、最富想象力的看法。

  如果就这最具想象力的一种猜想进行求证,有两个核心问题不得不问。首先:美元的国际金融霸主地位有多大的好处,足以让美国费这么大心思,甚至于搭上破坏欧洲经济的政治经济双重成本来暗算欧元?其次:通过占领伊拉克的方式,美国能否达到这一目标?

  美元价值:印钞票就能赚钱

  美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地位,显然同其相对经济实力不相称,美国的GDP大约为世界的31% ,但美元却是国际贸易和投资的主要货币。

  几乎所有贸易商品都以美元计价,其中大约一半使用美元来结算;在所有跨国贷款中,大约45% 使用美元计价;而国际证券发行的50% 以美元形式实现;在全世界所有的外汇交易中,又有约44% 涉及美元;除此之外,在各国中央银行的外汇储备中,大约60% 左右也是以美元形式存放的——这些数字都无可质疑地说明,目前美元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确占有霸主地位。

  应该说,美元成为世界主要货币,是在美国经济实力的支撑下、在国际金融体系演变过程中水到渠成的结果,并不是美国人刻意策划出来的。这一点与日本不同,日本人倒是处心积虑地推动日元国际化,或者至少亚洲化。

  不论如何,一国货币能够成为国际主要汇兑货币,的确是有很大的吸引力——否则作为经济动物的日本人也不会那么热心。但,“世界货币”的含金量到底有多大呢?

  还是以美元为例,它的含金量主要来自三个方面:铸币税收入,流动性收益以及国际收支平衡方面的利益。

  所谓铸币税收入,说白了就是——美国人可以通过印刷货币直接购买其他国家的货物和服务,而美元的印刷却几乎是没有成本的,而且,在美国之外流通的美元越多,美国收取的“铸币税收入”就越多。

  铸币税收入尽管来得容易,但并不能随意使用。一个明显的约束是通货膨胀,通货膨胀一方面会扰乱美国的国内经济,一方面会损害美元的可信度。如果通货膨胀率太高,别人就会使用其他更稳定的货币而回避美元,这样美国人的铸币税也就无利可图了。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美国在1970~1980年通货膨胀达到两位数,结果日元和德国马克的地位迅速提高。

  美国通过铸币税从其他国家获得的收入有多大呢?各方面的估计不太相同,大约的测算结果是:它占到美国GDP 的0.1 ~0.5%。以现在美国的GDP 规模来算,取估计结果的中间值,该收入也约有270 亿美元。

  美元优势:节约筹资成本数百亿元

  所谓流动性收益是指:美元作为世界主要货币,和非世界主要货币对照,其金融市场的规模必然增大,市场流动性相应提高,从而可以降低美元证券的筹资成本。

  这方面的道理其实很简单,看看中國市场的例子就知道了。同样一个公司的股票,A 股和B 股的价格很不相同,其中部分原因就在于B 股市场的流动性较低,人家想出手的时候不容易找到买家,所以买的时候就要打点折。更形象的例子可以在商品市场找到,新购买的汽车转眼之间要出手,就很难卖到购买时的价格了。

  对于美元来说,由于国际金融市场都使用它来定价和交易,美元金融市场的规模就更大,证券发行人就可以卖出更好的价格,这中间由于流动性改善带来的收益就是第二个好处。

  这种好处有多大呢?经济学家进行的估计表明,它可以将证券发行的成本降低0.25~0.5 个百分点。由于现在国外居民持有的美国政府国债规模在2 万亿美元左右,其每年的成本节约大约就在50~100 亿美元左右。

  此外,国外居民还可能持有美国企业发行的证券,其规模尚不清楚,虽然其比例比国债低一些——主要原因是国债可以作为外汇储备来投资,而其他证券则很难——但在乐观的情况下,可以假设国外居民持有美国企业发行证券的规模同美国的GDP 相当,则其成本节约也大约在225 ~450 亿美元之间。

  拍卖美元霸主能得多少钱?

  美元霸主地位的第三个好处是,美国可以长期维持国际收支经常项目的逆差。

  在进口大于出口的条件下,别的国家只有消耗外汇储备,而其策不可长久,所以必须约束国内的消费和投资,维持国际收支基本平衡,否则就汇率崩溃,天下大乱。而对于美国人来说,进口多了可以印票子来买单,所受约束小的多。

  当然这种方式也不完全是免费午餐,经常项目的逆差太大,投资者就会担心货币贬值,或者美国人还不起账单,汇率就很难维持。

  从历史经验的研究来看,经常项目的逆差超过GDP 的5%就很难长期维持了,因此长期来看这种好处的上限就是GDP 的5%。

  维持经常项目的逆差所带来的额外资金还可以用于投资或者消费。以投资来计算,在最乐观的情况下,假定其平均收益率为8%,而逆差资金的使用成本为0;再假设美国人好吃懒做,把该好处用到了极限,则每年的净收益也能达到GDP的0.4%。以现在美国的GDP 规模来计算,则其好处为360 亿美元左右。

  取各项计算的总和,美元霸主地位的好处每年大致不会超过1000亿美元。这种好处是每年都有的,而随着世界经济的发展和美国经济规模的扩大,该好处也将相应增长。

  那么假设美国可以拍卖其美元的霸主地位,这种地位值多少钱呢?

  在投资理论中,可以使用现金流折现法来计算。其道理是:假定利率为5%,那么持有100 元的债券,就等同于持有每年5 元钱的无限期现金流。再假设美国经济年均增长3%,而长期债券的平均利率为5%,最终可以计算出:这种霸主地位的经济价值为5 万亿美元。

  当然这里的计算做了许多有利于美元的假定,如果调整这些假定以接近现实情况,那么美元国际金融霸主地位的经济价值会小一点,但应该不会低于1 万亿美元,同中國目前的GDP 相当。

  石油无法扼住欧洲的咽喉

  欧洲的经济规模和金融市场的规模与美国相当,如果未来不出现其他主要货币挑战美元地位的情况,以及在美国不作梗的情形下,欧元的确可能与美元平分秋色。

  那么,欧元的挑战会给美国带来多大损失呢?大致计算的结果是:美国的损失最高可达到2.5 万亿美元,美国人均约1 万美元,与正在进行的伊拉克战争做比较,各方面对战争和随后经济重建成本的估计尽管很不相同,但较高的估计是2000亿美元左右。

  这样一来,通过伊拉克战争打垮欧元,从成本效益的角度看,美国人暗算欧元的动机确实是可以成立的。

  但是,美国通过伊拉克战争打垮欧元的现实可能性却很小。

  有论者认为美国发动的伊拉克战争是项庄舞剑,其包藏的祸心在于突然封锁欧洲的石油输入,从而搞垮欧洲经济,震慑欧洲资本流入美国,迫使欧元破产。即使美国人真的这么算计,其成功的可能性也很小。

  要知道,中东地区的石油储量大约占世界的70% 弱,其出口却只占世界石油交易的40% 。在中东地区之外,俄罗斯、墨西哥和委内瑞拉等都是石油大国。因此,即使欧洲一夜之间无法从中东进口石油,在短期之内它仍然可能从其他地区获得部分石油,不至于使经济机器完全瘫痪。

  在自由经济条件下,管制世界石油贸易比根除毒品交易还难。即使欧洲无法从中东直接进口石油,它还可以通过提高价格的方式,轻易地让本来驶往其他地区的油船改驶欧洲。世界其他地区出口着世界石油交易量的60% ,只要欧洲出价足够高,石油总是可以买到的。

  再说,世界石油市场是统一的,中东石油管制的结果必然是价格上升,而美国经济在价格冲击下也无法置身事外。即使美国有足够的石油储备可以来平息国内油价,但如果国际市场的价格明显高于美国内市场,就必然会有投机商从中渔利,结果是欧洲获得石油的价格未必比美国人高多少。

  顺便提一句,由于日本对进口石油的依赖非常深,如果出现这种冲击,最受伤害的反而应该是日本。

  美国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即使欧洲受的打击比美国大,其损害也未必是不可控制的。对于发达经济来说,根据一般的经验研究,在宏观政策不变的情况下,油价上升10美元,则一年后消费价格上升0.5 个百分点,而GDP 增长下降0.25个百分点。

  具体到美欧的情况而言,世界银行最近的报告也许提供了比较直观的结果。这份报告说,由于伊拉克战争带来的油价上升,再加上其他一些因素,世界经济增长将下降0.5 个百分点,其中欧元区的增长下降0.4 个百分点,而美国经济增长下降0.1 个百分点欧元区受到的影响显然比美国大,但也不是大得没边,比一般发展中國家还略小一些。

  油价对经济的影响可能造成两个结果:一、高油价推动消费价格上升以后,工人可能要求提高工资,而工资提高又推动消费价格进一步上升,从而形成成本推动的通货膨胀;二、高油价损害消费者和投资者的信心,带来股价下跌,以及开支和投资的减少。

  欧洲劳动力市场弹性比美国低,工会的力量较强,发生第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更大。但是,现实的情况是,目前欧洲和美国的劳动力市场都处于供过于求的状态,工人的谈判地位弱,发生油价上升导致长期通货膨胀的可能性其实没多高。

  倒是美国股票市场的情况更让人担心。许多经济学家认为,尽管美国的股票指数已经大幅下跌,但和历史情况相比仍然明显被高估。有的研究甚至认为美国标准普耳指数被高估了15% 或者更多。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油价上升,美国的股票市场比欧洲还要脆弱——更要命的是股票市场对美国比对欧洲要重要得多。同时,美联储可以使用的利率手段已经差不多用尽,而欧洲中央银行的弹药箱里还有派得上用场的子弹。

  所以,总体说来美国受的影响未必比欧洲小。

  欧洲顶多经历一次温和的衰退

  那么如果中东石油出口确实被美国基本掐断,会对世界发生多么大的影响呢?一个简便的例子是1973~1974年的石油危机。当时中东国家由于以色列战争的原因对西方国家进行了石油禁运。

  今天世界的石油供给比1973年时更分散,而美国人未必会自己对自己禁运。与此同时,重工业的下降、替代能源的广泛使用以及能源使用效率的提高,都使得石油依赖率大大降低。

  事实上对于每1 美元的实际经济产出,发达国家今天所需要的石油消耗只是1970年的一半。考虑到现在世界范围内通货膨胀率很低,即使中东石油出口被美国基本掐断,其对世界的影响应该比1973~1974年的石油危机要小。而当年的石油危机虽然使石油价格上升了3 倍,但其影响和上个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比较要轻微得多。

  就算假定中东石油出口被美国基本掐断,并导致国际石油价格上升3 倍,达到80美元一桶( 与第一次石油危机一致,为目前水平27美元一桶的3 倍) 的水平,美国仍然不足以迫使欧洲放弃欧元。

  原因是:根据一般经验,在宏观政策不变的条件下,对于每10美元的油价上升,欧洲产出的下降不超过0.5%;这样油价上升到80美元后,欧洲的产出将下降2.5%左右,而美国也将下降1.5%左右。产出下降显然很大,但和趋势增长相比,欧洲顶多是经历了一次温和的衰退。

  更重要的是:欧洲人一定会捍卫欧元,因为维护欧元可以为欧洲带来更大的利益。欧元的崛起能够为欧洲带来相当于6%~30%GDP的财富。此外,和没有欧元相比,由于欧洲内部金融市场的一体化和规模扩大带来的流动性收益,以及国际收支平衡约束的解除带来的收益,欧洲引入欧元而产生的经济利益还会远高于6%~30%GDP的水平。

  这样假想中的美国的要挟如果想生效,所需要的运作时间就会很长,至少不会少于3 年。

  想一想,美国要维持至少3 年的石油禁运,同时还要忍受自身巨大的经济损失( 至少GDP 的4.5%) ,所需要的将不止是西西里岛黑帮那样铁的纪律,还得需要希特勒那样的專制权威,这在政治上都是难以想象的。

  更进一步讲,正如前边的分析所言,美国愿意付出的代价,不可能超过美元金融霸权价值的一半( 正好相当于欧洲的挑战使美国损失掉的2.5 万亿美元) ,而欧洲为了捍卫欧元所愿意付出的代价,则是该份额还要加上欧洲因引入欧元而带来的经济收益,至少要超过3 万亿美元。

  因此,欧洲捍卫欧元的出价,要远高于美国为搞垮欧元所愿意付出的代价。在这样的博弈中,美国要获胜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发生石油禁运,欧洲资金也未必会大量进入美国。事实上,2001年中以来,流入美国的资本已经开始明显减少,并导致美元汇率温和回落。让经济学家们困惑的不是美元贬值( 许多人认为这早该发生了,而目前也还未见底) ,而是在股市下跌和资本流入减少的情况下,美元如何能够贬得这么慢( 此问题的部分答案在于亚洲国家中央银行外汇储备的快速积累) 。

  再退一步,假设欧洲资金大量流出,从而带动欧元贬值和欧洲金融市场的动荡,在这种情况下,欧洲中央银行也可以通过降低利率和为市场提供紧急流动性资金来挽救。

  在历史上,美国1987年的黑色星期一和2001年的9 ·11事件等, 都由于联储采取的紧急降息等措施而被控制住。

  只有一个机会是美国人可能利用的,那就是欧元区内部发生了严重的危机,以致美国人落井下石。

  事实上,欧元区未来最大的挑战确实来自其内部而非外部。在欧元产生之前,欧元区国家的外贸依存度为30% 强,而欧元形成后,该比率降低到10% 的水平,和日本及美国的情况差不多。

  欧元倒是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遭遇严重挑战——欧洲部分地区,例如德国发生严重衰退,而该国的财政政策无法发挥作用,劳动力的流出不能实现,欧洲中央银行又不愿意采取降息的措施施以援手,结果造成德国退出欧元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美国人惟利是图,则完全可能乘机破坏。

  德国目前的确遇到了经济困难。欧元区结构改革和市场融合的速度也比预期的慢,但幸运的是,德国的困难还不算大,至少在政治上还没有出现退出欧元区的声音。其中部分原因恐怕是欧元尚在创业之初,所有参与者都知道要收获好处尚需共济时艰。

  所以,对于欧元而言,真正的挑战并非目前的伊拉克战争,而是未来欧元区的一体化和结构改革的进展,可谓考验在前。

  总而言之,美元的国际金融霸主地位的确价值巨大,在欧元挑战面前,美国的确也有动机暗算欧元。但是选择发动伊拉克战争的方式来暗算欧元很可能是损人不利己,成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且不说美国人素来还有点理想主义的政治情怀,又与欧洲隔洋相望,情同手足,单以美国人的精明,利用发动伊拉克战争来暗算欧元也是不合算,因而是不会做的。

  中國《新闻周刊》

  作者:高善文

亚洲人缺少欧洲人的胸怀

星期三, 11月 20th, 2002

  两次世界大战都起源于欧洲,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真正波及到亚洲。欧洲以德意法西斯作为侵略者,亚洲以日本军国主义作为侵略者。如今战争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亲身经历那场战争的人大都已经作古或年已花甲古稀,但是从教科书到回忆录,从文学作品到荧屏,人们依然津津乐道昨天的故事,仿佛人人都亲历过那场战争。

  战争造就民族仇恨,民族仇恨造就战争。应该说,消除战争就应该消除民族仇恨;消除民族仇恨的最佳途径就是避免战争。在消除民族仇恨和避免战争方面,欧洲人与亚洲人有着不同的胸怀。尽管人类最残酷的战争都起源于欧洲,但欧洲各国间现在已经不再向往用战争形式来达到政治目的,欧洲各民族之间彼此谅解、宽容成为共同生存的基石,与亚洲的国家和民族比较,更显示了欧洲人的博大胸怀。虽然欧洲依然存在纳粹主义和极端右翼的民族主义思潮,但它没有成为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主流,并不为广大人民所认可。

  德国法西斯发动的二次世界大战给欧洲人民带来深重灾难,对犹太民族灭绝性的大屠殺,更使人们深恶痛绝。尽管如此,欧洲人的忏悔、宽容和谅解精神,使民族仇恨、国家仇恨消于无形之中。德国历届政府都要向曾经遭受侵略的国家和人民道歉,进行诚恳的忏悔。德国总理勃兰特去昔日奥斯维辛集中营凭吊死在这里的300 万冤魂,出于悔罪的诚意,跪倒在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纪念碑前,为死者久久默哀。德国人的道歉和忏悔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做表面文章。对于本国的科学家成为希特勒的帮凶,在犹太人和俘虏身上进行科学试验,德国科学界和知识分子表示了强烈的愤慨和” 悔恨、沉恸的羞耻” 感。

  至于原苏联和东欧形成的对抗西方的集团,是意识形态对立所形成,没有产生民族仇恨。现在的欧洲不仅由欧洲共同体组织以及共同的社会民主制度、共同的经济制度把他们的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而且国家和民族之间的宽容、谅解,使欧洲人民更加团结,人民的生活更加幸福。前苏联的解体,南斯拉夫的最终分割,甚至我们还可以看到类似捷克斯洛伐克国家的分割,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欧洲是一个尊重人權,尊重民族獨立和自治意愿,和平共处的新欧洲。强权政治旨在维护国家獨立,民族自治、民主自由和人權的秩序中发挥作用,欧洲人民接受欧洲价值观和欧洲政治经济秩序。

  反观给亚洲人民带来战争和巨大痛苦的日本,却不能对侵略战争进行深刻的忏悔。激怒亚洲各国特别是中國和朝鲜、韩国的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是教科书问题,一个是政要参拜靖国神社问题。日本教科书竭力淡化日本侵略战争历史,不承认日本侵略亚洲各国的事实,甚至于说战争不存在正义与非正义问题,侵略战争给亚洲各国带来” 法治” 和经济发展,是” 解放亚洲的战争” ;日本首相和内阁每年都去参拜供奉着东条英机等战犯的靖国神社,表示了对战犯崇敬的心理,半点忏悔都没有。与同样是侵略战争国家的德国大相径庭,德国人决不会为希特勒的法西斯主义辩护,更不会为他树碑立传。日本的拒不认错的行为,让受害国家人民和政府无法忍受。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看,中國和韩国的民族主义情绪也没有被政府正确引导。中國人民对日本侵华战争耿耿于怀,中國共產黨和政府也利用人民的民族主义情绪,加强自己的统治,一方面放弃向日本政府战争索赔,甚至还要感谢日本侵略中國帮了共產黨的忙,同时还要经常乞求日本的经济援助;另一方面煽动对日本的民族仇视,让人感觉抗日战争还没有结束,大刀应该继续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中國的国歌就是抗日歌曲,本来是《义勇军进行曲》,是东北人民抗日歌曲,可是共產黨坚持说” 八年抗战” ,而一九三一年” 九一八事变” 开始,中國就已经开始抗日了。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七年六年的抗日战争共產黨不算数了,可能是那时候红军没有参战,所以不算。前一阵子,有人要为” 南京大屠殺纪念馆” 更名,惹得网上一片抗日呼声,声讨汉奸的浪潮此起彼伏,甚至还有人要抵制日货。但是私下,日本汽车还是大受欢迎,东芝电脑销量依然不减,中國姑娘还是想嫁日本人,到日本留学(实际是打工)争先恐后。中國民族就是这样的民族,嘴上工夫堪称世界第一,真的日本人打进来,大多数人还是去做” 汉奸” 、良民。

  韩国的民族自尊心要比中國人强烈的多,这是由于韩国民族在历史上一直遭受中國和日本两个强国的殖民统治,受屈辱受压抑数百年,一旦国家獨立,民族解放,其民族主义情绪更强烈。中國遭受外来侵略和屈辱的历史仅仅有一百多年,就形成了整个民族反对帝国主义侵略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情怀,韩国由于国家弱小,更容易凝聚民族团结力量来维护国家獨立。韩国人对日本的仇视比中國人还强烈,从我平常接触到的韩国人那里可以感受到这一点。韩国人抵制日货可不象中國人嘴皮子上的工夫,他们会自觉地购买国货,而中國人却一味崇洋媚外。

  就每年的日本教科书和参拜靖国神社问题,亚洲国家很难与日本真心和好。东南亚国家也惧怕中國强大,他们不相信中國不称霸的承诺。本来是中國最友好的邻邦印度,却发生了中印边界战争,使得中印关系到现在也难以修复;本来是同志加兄弟的情感,并且共同抗击美国侵略的友好邻邦越南,却让鄧小平给予的” 教训” ——所谓自卫反击战,点燃越南民族对中國的仇恨之火;就是朝鲜和韩国也向本国人民宣传长白山是他们的领土,也是在煽动仇视中國的民族主义情绪。

  亚洲的问题主要是亚洲大国造成的。日本人和中國人缺少欧洲人的胸怀,心胸狭窄,没有肚量,总是以大国强国心态对待亚洲其他国家,喜欢指手画脚干涉别国事务,划分自己的势力范围。亚洲国家对日本和中國的警惕是有道理的。

  南亚的印度和巴基斯坦由于克什米尔和宗教争端,时常爆发边界战争甚至现在互相威胁使用核武器,也表现了亚洲另外一个地区的民族狭窄的心胸。

  2002年6 月22日

  (zhaodg@hotmail.com)

  作者:赵达功

读《欧洲书报检查制度的兴衰》

星期五, 06月 22nd, 2001

  治疗书报检查制度的真正而根本的办法,就是废除书报检查制度,因为这种制度本身是毫无用处的……

  馬克思

  人类走出蒙昧,在很大程度上得助于一种创造物,那就是书籍。书籍不但记载史事,人物,各类知识,重要的还有不安分的思想。因此,历代的权力者,只要意在维护酋长式统治,就必然因对思想的嫉恨而禁毁书籍。书报所以需要检查,而且进一步制度化,就是建基于这样一种意图之上,而沦为反对人类成熟的最现实的工具的。

  近些年来,坊间出现过少数几部介绍禁书的书,也有少数几部关于文字狱的书,其中牵涉到禁书的命运;但是,把禁书纳入检查制度,并且同政治文化制度联系起来加以阐述的书,至今不可得见。沈固朝先生的著作《欧洲书报检查制度的兴衰》,虽然略感单薄,毕竟填补了出版界的一块空白。

  书报检查的渊源,可以上溯至公元前古希腊时期,雅典当局颁布禁止讽刺他人的法令,从文字到讽刺喜剧,都包括在内。其实这是一个管理问题,而非控制。书籍控制及检查,源自思想统制的需要;但是,在某种意义上,也未尝不可以说是权力

  信仰危机的产物。哪怕权倾一时,神经过敏的统治者仍然意识到潜在的危机,及至面临崩溃的末日,则从一般的控制发展到疯狂的鎮壓,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权力者从本质上说是虚弱的。他们称文字为“黑死病”,比子弹还厉害的“纸弹”,意大利那不勒斯当局针对一位被捕教授的起诉书说:“人类最可恶的三大敌人是:笔、墨水和纸。”教皇成了“惧书者”(BIBLIOPHOBES)。当基督教成为“国教”,取得世俗社会的控制权以后,就开始打击异端;在漫长的中世纪,教权炙手可热,对书籍的禁毁已经扩大到了相当的规模。一三○九年,巴黎禁毁了三大车犹太教典籍;西班牙于一四九○年焚毁了一座藏有六千卷书的藏书楼;至一五九六年,意大利仅克雷莫纳就焚毁了一万二千册书。焚书在中世纪十分常见,异端分子也动辄被烧死,如布鲁诺。在此期间,教皇多次下诏禁书,然而毕竟没有形成严密的组织。比较制度化以后的劫难,所有这些,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欧洲书报检查制度的兴衰》一书认定,在十六世纪以前,欧洲并没有近代意义上的书报检查制度。查禁作为一种制度,是随着书籍数目的剧增和思想的广泛传播而产生的。这时,大学建立起来了,知识和思想的需求量增大,印刷术的发明代替了手工抄书。扩大的图书市场对权力构成了严重的威胁。印刷商居然可以说:“只要有二十六个铅字兵,我就可以征服世界!”为此,统治者必须建立专业性的书报检查机构,并使之同所有有效的工具和手段相协调,连结成严密的大网,从而把具有危害性的思想文字悉数消灭于有形与无形之中。

  在中世纪,书报检查由各地主教会的宗教裁判官组成的机构进行,在王权取代教权之后,这样的检查机构则由酷吏,一般官员,以及个别专业人士组成。尼古拉一世时,检查机构竟多达十二个类型。这种机构的成员,绝大多数是权欲熏心,不学无术者,余下便是听命惟谨的奴才,因此,所谓检查也就注定是无知、愚蠢、横蛮透顶的行为。他们奉命制订或公布禁书目录,这类目录,有的是教皇亲自制订的;一五七一年庇护五世还曾下令设立“禁书目录部”,专司有关书目的编纂和禁例的制定。先是禁内容,后是禁作者,只要作者被确定为异端分子,他的所有著作都得被列入禁书之列。因人废言,比比皆是,随意性很大。对于各类禁书目录,《欧洲书报检查制度的兴衰》一书所列甚详。每公布一次禁书目录,都意味着对图书馆的一次劫洗。书中援引作家拉蒂努斯一五五九年写给他的朋友的信说:“在许多书离我们而去的年代里,为什么还要再考虑写新书呢?在我看来,至少在未来的几年里除了写信,没有人再胆敢动笔了。刚刚出版了一部目录,列出不允许我们收藏的书,否则会遭来绝罚,它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尤其是德国出版的,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留下来的了。”纳塔利。科姆斯写道:“到处都是烧书的大火,这情景使人想起了特洛伊之焚,无论私人图书馆还是公共图书馆无一幸免,有的馆几乎空了……”大约因为出版业的发达,焚不胜焚,统治者十分重视出版前检查。像托尔斯泰著名的小说《复活》,经过五百多次修改才得以出版。对印刷的控制特别严厉。一五四二年,教廷恢复异端裁判所,翌年即规定所有图书的书名页须印有主教授予的“准印许可”,未经教会同意,任何书籍不得印刷。英国查理二世于一六六二年颁布“信仰一致法”,同时颁行“制止出版诽谤、叛国和未经许可之图书和小册子”法案,简称“许可证法”。其中,对于执行办法,也有着严密的规定。直至一六九五年“许可证法”废除以前,都以出版前检查为主,其他国家亦大抵如此。一六九五年以后,则改以出版后检查为主,追惩制代替了预惩制。

  从实际运作方面看来,预惩制与追惩制其实很难分开,更多时候是彼此交相使用的。在取消出版前检查后,一些国家便把这笔中世纪的遗产融入普通法中,大可以用“滥用出版自由”为借口,对需要禁毁的图书及需要打击的作者以有效的惩罚,且使惩罚变得更为“合法”。在十九世纪,出版后检查最严厉的欧洲国家有俄国、奥地利、匈牙利和德国。这些国家明文规定,“未审”报纸在印刷的同时须将副本送交当局,一旦发现问题,即及时没收销毁出版物,关闭出版社。此外,还有销售前检查。有违禁令的印刷商,遭到检查机关从酷刑,到革除教籍,罚款,乃至停业等各种不同的惩罚。检查官和出版总监常常带人搜查住宅、店铺、印刷所、仓库等。作为警告制度,尼古拉时代还发明了“约谈”。延绵数百年的检查制度成绩伟大。从一五五九年至一九四八年,教廷共出版禁书目录五十四种,教廷禁书部记录在案的宗教裁判所书籍禁令共九百多道,禁书总量为四千多种,遭到全禁的作者多达数十人。而这些作家,无一不是世界一流人物;而今撰写的世界文学史和文化史,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而闪耀光辉。仅瑞士苏黎世地区,从一五○○年至一七○○年因著书触犯当局而被处死的作家就有七十四名,至于肉刑、监刑和罚金者更不计其数。据介绍,十八世纪中期,几乎没有哪一个作者没有在监狱中蹲过二十四小时以上的。

  统治者以无所不在的检查制度极力制造恐怖,从而促使书商和作者进行自我检查。有一位叫萨伏林的俄国记者说:“自我检查比政府检查更苛刻,也更残酷。”奥地利作家弗兰克在日记中写道:“那些本来自信的作者,情绪如此低落,他们不得不用自我审查来毁掉每一点天生的思考力。”诗人安东尼乌。费雷拉写道:“我生活在恐惧之中,当我写作和说话时,我害怕,甚至在我窃窃自语,在沉默或思考时,也感到恐惧。”迫害的风气搜索每个人的灵魂,剥夺思想,蹂躏心灵,肆意破坏生命的尊严,固有的意志力和创造力,使人类世界归于死寂。书报检查制度破坏之巨,不能仅仅以被禁毁的书目多少,或以此相关的惩罚的繁苛程度为依据,还应当对精神的虐杀有足够的估计。然而,精神的损伤难以量化,我们只能从一代人和数代人的普遍的生活风气,精神状态和整体的文化性格中,窥见统治者的手段的博大、细密,及其影响的深远。

  控制与反控制的斗争一直在进行。实际上,任何禁锢和压迫都无法遏制人们对自由的渴望。这时,作家以寓言、反讽、影射等手法丰富了语言艺术;画家创作漫画,政治漫画是颇令当局感到头疼的。他们以退为进,在逃避迫害的途中顽强地表达思想。在严厉的检查、删改、禁毁之下,一个时代的文化艺术只能走向凋零,或以扭曲的风格出现。出版商发展了地下印刷业,书商则使地下书业贸易变得活跃起来。禁锢愈厉害,地下活动愈频繁;或者可以倒过来说,哪里地下活动最频繁,那里的禁锢便愈见厉害。

  突出的是盗版问题。《欧洲书报检查制度的兴衰》中以大量史实表明,盗版来源于出版特权,是对业已形成的商业垄断的一种反动。如英国从亨利七世开始指定御用出版商到亨利八世授予一批所谓“负责的出版商”,让它们具有专有权利,把所有法令法规、议会决议、文告和圣经的印刷权授予他们;还划出部分领域授予专利,如出版语法书、法律书、歌本和赞美诗等的印刷权,指定授予对象,而使多数印刷商无从染指。这样,没有特权的商人只好盗印。最具讽刺意味的是,历代的禁书最受欢迎,于是“禁书目录”成了全欧洲最大的图书免费广告。图书一旦被禁,即被全社会“推销”,而盗版这类图书则往往赢得巨大利润。在專制时代,盗版书对于思想的传播是起了积极作用的,可谓功不可没。姑不论动机如何,它打击了特许制,使各种检查法规在这匹隐藏的“木马”面前统统失效。不妨说,这是出版界的另一场“特洛伊战争”。

  要废除出版特权,废除书报检查制度以及与此相应的罪恶的惩罚措施,除非实行革命。期待一个專制政权自行完善是徒劳的。书中列举的几个欧洲国家,其中英国和法国废除检查制度

  从终止许可证法到废除印花税

  都较为彻底,原因是它们先后进行过血与火的革命。整个废除过程,英国用了二百多年,法国只用九十年。法国的革命方式是更为激进的。欧洲各国君主都十分害怕法国大革命,为此,书报检查也特别严格;一些国家规定,报纸只要提及法国的事情就要查封。奥地利曾一度下令关闭图书馆,其检查目标后来甚至扩大到扇子、鼻烟盒和玩具上的箴言和题辞;从法国运来的器物,只要绘有“自由”字样都要清除掉。在一七九三年雅各宾專政时期,俄国焚毁了一万九千种有关书籍,卡特琳娜还禁止了一切来自法国的物品。这些專制政体的头面人物,对革命的恐惧已经到了神经质的地步。然而可笑的是,一些自命为客观、中立的学者,或是以“民间立场”相标榜的知识分子,居然也抱持当年这些君主的态度:否定革命、嘲笑革命、畏惧革命、诅咒革命!他们应当知道,没有近代革命的发生,人类在中世纪的巨大的阴影下不知还要匍匐多少个世纪!从书中可以看到,在欧洲,书报检查特别野蛮和持久的国度,就是德国和俄国;它们未曾有过大规模的资产階級革命的清洗,因此更多地保留了封建王国的封闭与专横。自然,革命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情,而且革命本身也可能不只一次地背叛自己。法国在“旧制度的死亡证书”

  《人權宣言》中宣称,“思想和意见的自由传播是人类最可宝贵的权利之一”。两年后,这一原则,即废除出版检查制度和维护出版自由被写入第一部宪法,成为法国政府必须恪守的基本原则。然而,拿破仑登台之后,随即背弃宪法有关的承诺,于一八一○年成立出版管理署,设立新闻检查官,正式恢复书报检查制度,大力砍杀对立的报纸,积极扶植发行官报。他认为,“四家有敌意的报纸比一千把刺刀更可怕”。他对警察总监富歇说,“大革命时代已经结束,在法国只能存在唯一的黨派,我决不容忍报纸说出或做出有损于国家利益的事情。”在法国,为争取出版自由的斗争,前前后后有过多次反复,其激烈程度是世界罕见的。但是,应当看到,这种复辟倒退的现象,并非由革命引起,恰恰相反,乃是旧制度的遗产。从漫长的中世纪到民族国家的建立,專制主义根深蒂固。书报检查作为一种制度即使被废除以后,在欧洲各国,对思想文字的控制,仍然得以以各种变异的、零散的方式表现出来。俄国十月革命胜利后,仍然进行书报检查。这项工作开始时是由国家政治保安总局进行的,黨通常不加干预;一九二三年以后,鼓动宣传部的官员就已开始密切注意文学团体的活动,通过行政手段,进行作家登记,审读文学报刊,严格控制出版社。一九二五年中央委员会还曾介入文学界的争论,发布过有关的决议。即使在比较宽松的时期,倘要禁止某个作家出版作品,一样是十分坚决的。在斯大林当政时期,书报检查犹如一道巨大的闸门,把“反对派”的著作统统封死了。这些书籍可以在一个早上悄然消失,而这一天,往往是在接到上面最新指示的一天。消灭异已的行动特别迅速。与此同时,新的历史书、教科书、回忆录乃至“百科全书”也都以篡改过的、不诚实的内容出现,代替砍伐所留下的出版真空。著名作家札米亚京在一封给斯大林的信中写道,一九二○年以前,他已几乎无法在国内出版任何著作了。后来,通过高尔基的关系终于迁居国外。其他一些作家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左琴科、阿赫玛托娃等被公开革出“作协”,茨维塔耶娃在找不到工作的窘迫中自缢身亡,古米廖夫、曼德尔施塔姆等遭到鎮壓,再后来则有索尔仁尼琴、布罗茨基等的流亡。工业现代化与政治民主化未必是同步的,或者说是必然一致的。现代化的道路不是只为新生事物敞开,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它仍保有合适的空间,供專制主义的幽灵舞蹈。《欧洲书报检查制度的兴衰》一书总结说,專制主义是“书报检查制度生存的土壤”,是命中要害的。要彻底废除检查制度,除非彻底铲除專制主义。

  从弥尔顿的《论出版自由》开始,书报检查制度便不断遭到来自思想知识界的理性批判。馬克思指出,把思想方式置于法律追究的范围之内,是專制主义检查制度的特征。言论出版自由是人类最基本的自由权利,只要出版受到控制,一切关于思想解放和社会正义一类宣言都将成为伟大的空话。所以,争取出版自由,自然成了被压迫階級的斗争的首要目标。人类的理性和智慧,将因此而集中起来,以谋求共同的福祉。正因为如此,夏多布里昂说:“出版自由是当今的全部宪法”。对于出版自由的趋势,书中用了一位演说家在一八四○年的一段话进行描述,说:“现在,印刷机的有力的滚筒每日每夜印出的成千上万张纸,正渡过河流、穿过森林、穿过海关的封锁,越过高山峻岭,用它那智慧的炮弹,在未来的战场上奋勇直前,靠思想的宣传机器和出版自由,你们将无往不胜!”出于人性的基本要求和生存的实际需要,事情确如全书最后部分的题目所宣示的,“废除检查制度是历史的必然”。但是,通往自由的道路是漫长的,曲折的;许多时候充满风险,出现反复,这也是无疑的。

  沈先生的著作把书报检查从出版史上特意抽离出来加以放大阐述,具有特别的意义,超出历史学一般的实证主义的学术范围。其实,出版史的主要线索,不是科学技术的发现和发明,而是环绕出版物展开的更为广泛而深入的文化斗争。《欧洲书报检查制度的兴衰》把书报检查同政治文化制度,同权力和权力者联系起来,的确捉住了问题的要害。但是,对于不同国家和民族的文化传统,不同文化型态之间的影响等,书中缺乏适当的照顾。其中,把欧洲废除检查制度定在十九世纪中期,这个限界也不是不可以商榷的。至少,延至二十世纪,希特勒的德国和斯大林的苏联,对于书报的审查是严厉的。用鲁迅的话说是“代代跨灶”,许多地方超越了前人,甚至史无前例。我们是看重文牍的考究,譬如广告税、印花税的废除等等,还是重在实质的考察?这是一个问题。在历史研究方面,我们如何消化和运用类似“资产階級”和“无产階級”的概念,如何避免因此而造成的时间的间离,则是另外的一个牵涉更广的问题。最近有一本新书,是一个叫J.D.亨特的人写的,名为《文化战争:定义美国的一场奋斗》,其中有一节就是“审查制度”。历史的前后比照是饶有意味的。同为审查,今日的欧美社会,无论内容或形式,都毕竟大不同于往昔了。

  至于东方社会的书报检查制度的变迁,也当有人进行书面系统的清理了。与西方相比较而言,对于东方,从亚里士多德到黑格尔到馬克思,都是视之为“野蛮”,“停滞”,更带專制主义性质的。所谓“东方没有历史”,所指大约就是这层意思罢。

《欧洲书报检查制度的兴衰》,沈固朝著,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1 版

原载:思想评论 沐目

  作者:林贤治

西欧扩张的根源

星期五, 03月 2nd, 2001

  世界与西方之间的冲突至今已持续了四、五百年。在这场冲突中,到目前为止,有重大教训的是世界而不是西方;因为不是西方遭到世界的打击,而是世界遭到西方的打击——狠狠的打击。

  阿诺德。J .汤因比

  中世纪后期,欧亚世界有了一个不寻常的重大发展。一方面,伊斯兰教帝国和儒家帝国闭关自守,愈来愈僵化;另一方面,欧亚大陆西端正经历着一场空前的、彻底的变革。西欧人生活的各个方面几乎都在发生深远的变化。向海外的大规模扩张就是西欧所具有的新动力的一个表现。

  这一扩张给整个世界后来的历史以极其重要的影响。它使西欧人控制了外洋航线,能够抵达、征服南北美洲和澳大利西亚的人迹稀少的广阔地区,并移居那里;从而,改变了世界各种族传统的地区分布。最后,通过扩张,西欧财富迅速增加、力量大大加强的19世纪时,已能渗入并控制位于中东、印度和中國的古老的欧亚文明中心。

  所有这一切确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世界的一个地区成功地控制其余地区,以前从未有过;因之,其影响必然深远。世界达到了新的、独特的统一。到世界历史上的欧亚阶段结束、全球性阶段开始以前,地区间的联系——经济的、思想的和政治的联系——已经形成;这种形成最初虽颇缓慢,然是平稳的、不可阻挡的。

  这些重大发展有一个似乎有悻常理的特点,即它们是由欧亚大陆上一向最不发达、最默默无闻的地区引起并完成的。中世纪末以前,西欧大部分领域都很落后。在文化上,它从外界得到的多于它所能给予的;在经济上,某些方面也很落后,它极想求得南亚的香料和中國的丝绸,自己却没有什么可用以交换;在军事上,可以肯定地说,东方对西方的入侵远远多于西方对东方的入侵。

  那么,如何解释这一出乎意料的惊人转变呢?为什么西欧会突然成为世界事务中的一种原动力呢?仅从任何单独的因素或事件——如哥伦布登上美洲大陆——中,是不可能得到解释的。11世纪时,维金人偶然发现北美洲;他们花了约一百年时间,试图保持在那里的拓居地,但失败了。与此相反,哥伦布发现美洲后,欧洲各国的人步其后尘,大批地、势不可挡地侵入南北美洲。两次事件的结局全然不同;这表明:在11世纪至15世纪的500 年中,欧洲有了某些使它要求并能够向海外扩张的发展。这些发展的性质及其进行的方式是我们现在要探讨的题目。

  一、好战的基督教世界

  欧洲的扩张在某种程度上可用欧洲基督教的扩张主义来解释。与欧洲其他大宗教完全不同,基督教浸透了普济主义、改变异端信仰的热情和好战精神。从一开始起,基督教就强调四海一家,宣称自己是世界宗教;从使徒时代到现在,积极传教一直是基督教会的主要特点。而且,为了使异端和不信教的人皈依基督教,基督教会总是毫不犹豫地使用武力。基督教的好战性源自犹太游牧民所崇拜的复仇和惩罚之神。基督教作家常用战争作比喻,将人间世界看作上帝与撒旦交战的战场。因之,丝毫不奇怪:基督教首领在执行” 到世界各地去,将福音传播给每一个人” (《马可福音》16:15)的命令时,时常采用种种强有力的方法。

  基督教世界的好战也是对东方在较早几个时期里频频入侵欧洲的一种反应。欧洲是欧亚大陆的边远地区,落后、人口稀少,早先常遭到野蛮的、信异教的印欧人、日耳曼人、匈奴人、马扎尔人和阿拉伯人的蹂躏。因此,中世纪时居住在这一大块边远地区的欧洲人东临信异教的斯拉夫和波罗的海诸民族、南迎穆斯林阿拉伯人。欧洲人的反应是发动接二连三的十字军东侵;其中,矛头指向” 圣地” 的几次十字军东侵最雄心勃勃、最举世闻名,但是,也最不成功。13世纪时,基督教在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的立足点相继沦于穆斯林手中,不过,其他几次十字军东侵取得了较持久的成果。约1100年前后,诺曼底人将阿拉伯人逐出西西里岛。伊比利亚的基督教徒进行了长达二个世纪的反穆斯林的” 再征服” 运动;到1250年,已收复了除局促于半岛南部一隅的格拉纳达王国以外的整个半岛。条顿骑士团在12和13世纪时,用利剑将基督教传播到普鲁士和波罗的海诸国家。

  因此,欧洲有历时很久的远征传统,海外扩张在某种意义上是这一传统的继续。早期的探险者及其支持者之所以要东征,部分地是出于宗教上的考虑。他们想到达印度和中國;自13世纪马可。波罗东游以来,欧洲人已知道那里有一些大国。欧洲人还知道,这些国家不属于穆斯林,所以希望它们能同基督教徒联合起来。此外,中世纪时有关约翰牧师的传说也在人们中间长期流传;人们传说,在遥远的东方,有一块地方的人民信仰基督教,约翰牧师是他们的强有力的统治者。因此,好几个世纪里,基督教首领一直向往能同约翰牧师建立联系,从东、西两方大举夹攻穆斯林世界。欧洲人没有找到约翰牧师,但是,他们确在非洲和南北美洲仍然碰见了一些奇怪的新民族——这些民族还未开化、不信教,因此,是适于征服、拯救、使他们归依的合格臣民。

  促使欧洲人开始海外冒险事业的动机很多,为上帝服务和寻求黄金可能是其中最强烈的动机。达。伽马抵达卡利库达时,曾向当地惊讶不己的印度人解释说,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基督教徒和香料。同样,征服者伯纳尔。迪亚斯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和他的同伴去美洲大陆,” 是为了象所有男子汉都欲做到的那样,为上帝和陛下服务、将光明带给那些尚处于黑暗中的人们和发财致富。” 北欧的新教徒之所以从事海外冒险活动,也是出于宗教上的考虑,只是程度上比起伊比利亚人稍微差一些。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在为美洲的殖民地进行宣传时这样写道:

  他们将得到的是有关我们宗教信仰的知识,

  而我们将得到的是这一地区所拥有的那种财富。

  这种好战性和努力改变异端信仰的精神显然是欧亚其他民族所缺乏的。确实,穆斯林用刀剑征服了辽阔的地区;在这一意义上说,他们也是好战的。但总的来说,他们对自己臣民的宗教信仰漠然置之。通常,他们更感兴趣的不是自己的臣民是否信奉伊斯兰教,而是向自己纳贡了没有。穆斯林缺乏基督教徒那种必须将异教徒的灵魂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的压倒一切的热情。同样,佛教为印度以外地区所接受,与其说是因为僧人尽心竭力地从事传教活动,不如说是由于爱好和平的旅行者和移民使印度文化逐渐传播开来的缘故。彿教的传播不是倚仗武力,而是凭借其教义和仪式的吸引力。

  中國人在宗教上可能是最不教条主义的。早期去中國的基督教传教士对他们在那里所遇见的人们互相容忍的态度,都有着极深的印象。他们对中國人允许他们自由地传播福音这一点,又惊又喜。1326年,佩鲁贾的安德鲁主教曾这样写道:” 实际上,在这幅员广大的帝国,普天之下所有的人,包括每个民族、每个教派的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信念自由自在地生活;因为他们持有这样一种看法,或者更确切地说,持有这样一种错误观点:人人都能够在他自己的宗教中得到灵魂的拯救。不过,尽管如此,我们仍可自由地、毫无阻碍地传经讲道。” 杰出的意大利耶稣会会上利玛窦曾在1582至1610年间居住中國,他对中國人的不好战、不尚侵略和宗教信仰自由也同样大为惊异。他写道:

  现在,我们对话宗教教派的探讨即将结束。中國人中真正受过教育的那些人最一致公认的见解是,这些…信仰其实可以合并为一,所有这些信仰都是可以而且应该信奉的。当然,在作如此判断时,他们也正在使自己和其他人陷于一个令人魂不守舍的错误,即相信谈论宗教问题的不同方式愈多,对公众利益就愈有好处。

  ……如果我们停下来细想一下,这一点似乎很出人意外,在一个几乎可以说其疆域广阔无边、人口不计其数、物产多种多样且极其丰富的王国里,尽管他们拥有装备精良、可轻而易举地征服邻近国家的陆军和海军,但不论国王还是他的人民,竟然都从未想到去进行一场侵略战争。他们完全满足于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并不热望着征服。在这方面,他们截然不同于欧洲人;欧洲人常常对自己的政府不满,垂涎其他人所享有的东西。现在,西方诸国家似乎已被称霸世界的念头消磨得精疲力竭,它们甚至不能象中國人在长达数千年的时期里所做的那样,保持其祖先留下的遗产。

  世界诸宗教改变异端信仰的热情,有着程度上的不同;这一点至今仍显而易见。1958年,密西西比州首府杰克逊市的卫理公会主教马文。A.富兰克林在论述控制宇宙的问题时也阐明了自己的立场;很难想象,这种立场是除基督教教牧人员以外的其他任何人所能采取的。他说:

  假定其他某些星球上也有居住者,那么,我们将不得不先去查明上帝是如何向这些” 别的羔羊” 彰显自己,然后才能确定基督教会对他们负有什么责任。猜想出他们对上帝的观念如何、是否对上帝赞美得不够、走否需要我们所知道的那种对灵魂的拯救,是件颇有吸引力的事。由此,也许会发现:基督教会必须将我们所知道的神、人相逢的经验告诉他们,并向他们介绍能引导他们赎罪的基督的福音。不管所发现的外界状况需要什么,基督教会将一马当先,非常勇敢地迎上前去。

  二、新的智力水平

  西欧扩张的智力背景比起其宗教背景要模糊不清得多。所谓” 文艺复兴时期的骚动” 使个人主义和现世主义增长。神学和基督教会对现实生活的控制受到当时由个人探究得出的新的道德准则和社会准则的挑战,并最终为后者所取代。有关人类本身的一种新概念已逐渐形成——它体现了对人类的尊严和创造力的一种新的信心。人类无须一心想着神对来世会作何判决,而只须发展自己生来俱有的潜力,尤其是思考能力。荷兰的司铎兼学者伊拉斯谟曾得意洋洋地发表了人类既非野兽又非野蛮人这一认识。他说:

  现在,人之所以为人,就因为人具有理性。如果树木或者野兽在成长,那么真的,人当然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模样。从前的人生活在森林之中,他们的所作所为没有法律作指导,仅仅受其自然的需求和欲望的支配,其群体内部绝无秩序可言;因此,与其将他们看成人,不如把他们当做野兽。

  对人类及其能力的新的强调,显然比早先中世纪的观点更有助于海外扩张。另一方面,这一点很易被夸大,故需认真纠正。实际上,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并不着重科学。当时一些最主要的人物看待事物,往往是从哲学和美学的角度出发,而不是持怀疑和客观的态度。他们程度不同地保留了某些中世纪的思想方式。他们坚持相信和赞美那些怪诞的和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他们继续寻找哲学家的点金石。他们仍然相信星占学,并将它误作天文学。宗教改革运动也没有改变这种反人文主义者的倾向。16世纪时,路德和加尔文认为人类孤弱无助和腐败堕落的观点,正如人文主义者对人类的颂扬,是一种新的见解,而且其影响较后者要大得多。实际上,宗教改革运动代表一种只是在16世纪变得更强烈的反观世主义和反求实主义的倾向。

  从事海外扩张的伊比利亚的先驱者肯定不是人文主义者。例如,航海家亨利王子被他同时代的人描绘成是一个刚直、虔诚、勇武的禁欲主义者而非人文主义者。虽然他总是慷慨地资助海员和测绘人员,但是,对于学问和各种技艺并不感兴趣。人们传说,他曾在萨格里什兴办一所教授天文学和数学的学校,那仅是一则虚构的故事。有位研究欧洲扩张的著名历史学家说:” 不管对文艺复兴作何解释,……地理大发现的早期的进行是在中世纪的种种动机和设想的伴随下,独自开始的。亨利王子和他手下的船长们基本上都是中世纪的人。甚至哥伦布……从事他那举世闻名的冒险事业时的思想大体上也是中世纪的,传统的。”

  因此,用” 新的智力水平” 所能解释的与其说是1500年以前欧洲扩张的起因,不如说是1600年以后欧洲扩张的动力和具有不可抵挡的力量的缘由。不过。对后者加以解释,其本身也非常重要。事实依然是,在西欧,曾有过一场思想骚动,而在欧亚其他地区则没有。这一根本的不同之处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在中國,儒教继续在社会中居支配地位。它尊崇老年人,轻视年轻人;尊崇过去,轻视现在;尊崇已确认的权威,轻视变革;从而,使它成为保持各方面现状的极好工具。最终,导致了处处顺从、事事以正统观念为依据的气氛,排除了思想继续发展的可能;这一点有助于说明为什么中國尽管最初在发明造纸、印刷、火药和指南针方面取得了辉煌成就,但后来却在技术上落后于西方。中國人在作出这些早期的发明之后,未能提出一系列科学原理。

  欧亚其他国家的情况基本上与中國相同。例如,在奥斯曼帝国,穆斯林的学院为了强调神学、法学和修辞学而不惜舍弃天文学、数学和医学。这些学院的毕业生对西方正在做些什么一无所知,而且也毫无兴趣去弄清楚。没有一个穆斯林土耳其人会相信,一个信基督教的异教徒能教给他任何有价值的东西。虽然有时也会出现某个富有远见的人,警告人们要注意这种将奥斯曼帝国与邻近的基督教世界隔开的思想的铁幕所带来的种种危险,但这样的人极为难得。土耳其著名的历史学家、文献学家和百科全书编纂者卡蒂布。切莱比是其中的一个。他生活在17世纪上半世纪。因出身于贫困家庭,他未能受到正规的高等教育。不过,结果是塞翁失马。他可不必对穆斯林的圣学进行表面的、析理过细的专门研究,而这种研究当时已成为土耳其教育的主要特点。他靠自学成材,这一事实在很大程度上解释了他何以会对西方的学问毫无偏见。

  切莱比一生著述颇多。在土耳其舰队于1656年遭到惨败后,他编了一本简明的海军手册。在该书序言中,他强调了掌握地理学和地图测绘学的必要性。他写道:

  对于负责国家大事的人来说,地理学是一门必须掌握的学科。他们可以不清楚地球的全貌,但他们至少应当熟悉奥斯曼帝国及其邻国的地图。这样,当他们必须派军队作战时,就可以在掌握知识的基础上进行,入侵敌国和守卫边疆也就会成为一件较容易的事。与那些对地理学一无所知的人商议,是决不会取得令人满意的取代地图的效果的,即使他们是当地富有经验的人。这类富有经验的人大多不能粗略地绘出自己家乡地区的地图。

  异教徒们因尊重地理学一类学科并加以应用,故而发现了美洲大陆,并能横行于印度市场;这一事实,足以令人信服地证明学习地理学的必要性。

  切莱比抓住了欧洲在思想方面的进步和其海外扩张之间的联系。切莱比死于1657年,在去世前的最后一部著作里,他警告他的同胞们说,如果他们不放弃自己的教条主义,那么,他们很快就会” 在观察这一世界时瞪起犹如牛眼一般的大眼睛”.他的预言颇有先见之明。土耳其人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宗教迷信中,并同其他非西方民族一样,为此付出了昂贵的代价。基督教异教徒凭借自己的新学问,最终不仅成为美洲的主人,而且成为古老的伊斯兰教帝国和德教帝国的主人。

  三、扩展中的经济

  中世纪时西欧地区经济的显著发展是促使西欧向海外扩张的一个无可争辩、显而易见的因素。西欧地区迅速增长的经济资源和生气勃勃的活力使西欧能对哥伦布发现美洲作出巨大反响。这种反响全然不同于早先对维余人探险所作出的反应,因为后者是微不足道、毫无成效的。这里应该指出,中世纪时期,欧洲经济的发展并不是连续不断的。从900 至1300年,经济稳步增长,但14世纪时,出现衰退,这由多种因素结合所致。这些因素包括:连年的粮食歉收和饥荒——1315年和1316年时,粮食歉收和饥荒的程度尤为严重;黑死病——它首次发生于1348至1349年,夺去了城市居民中三分之一至三分之二的人的生命,以后它又周期性地发生,持续了好几个世代;英法两国间的百年战争和德、意国内的其他冲突。不过,1400年后不久。经济开始复苏,从那时起,经济发展的趋势通常是向上。

  因此,西欧经济除了在14世纪曾衰退外,在中世纪早期几个世纪以后,一直保持相当稳定的增长。其原因之一是,1000年以后,外来入侵随着马扎尔人和维金人终止进攻而告停止。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它使西欧免遭东欧那种因接二连三的外来猛攻所致的破坏;这种外来猛攻在东欧一直持续到17世纪末土耳其人惨遭失败时为止。在那些世纪里,东欧对西方起着减震器的作用,从而大大帮助了后者的发展,这一点至今未得到充分认识。

  这一点也部分地说明了在10至14世纪间中欧和西欧的人口显著增长的原因。当时,那里的人口约增长了50% ;这一增长率在今天看来似乎微不足道,但在当时,是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面积大体相当的地区所无法与之相比的。人口的激增促使人们努力改进灾业技术以支持人口的增长,而粮食的增长转而又使人口的进一步增长成为可能。

  欧洲提高农业产量的途径有两条。一条是发展细耕农业,即改进耕作方法。这方面最突出的例子是,从8 世纪起,逐渐采用三轮制的耕作方法。这种方法使休耕的土地由占耕地总面积的二分之一减至三分之一,放大大提高了生产率。更有效地使用马力也帮助了农业的发展。在古代,马在农田里派不上什么用以因为那时所使用的轭在马使劲拉东西时,会将马脖子扼得透不过气来。此外,由于没有钉固蹄铁,马常常折断蹄子,成为废物。不过,到10世纪时,欧洲发明了架在马肩上、不会扼住马脖子的马颈圈。另外,还发明了马蹄铁和串联式马具;后者可用来使一对以上的马共同拉一车货物。最后结果是,速度较牛快、能力较牛强的马从此以后成为农业经营中必不可少的动力之源。

  欧洲提高农业产量的另一条途径是发展大面积耕种,即开发以前未耕种过的地区。12世纪时,法、德、英三国得到耕种的土地仅分别占各自全部土地的二分之一、三分之一和五分之一左右;这一事实颇令人吃惊,然而,是千真万确的。当时,其余的地方都是森林、沼泽和荒地。在小片已得到耕种的地区的周围是大片尚未开垦、有待拓居的区域。欧洲的农民络绎不绝地进入这些空无人迹的区域,清除森林、烧掉灌丛、排干沼泽,为犁和锄头开路。农民们不仅耕作他们所在地区中的处女地,而且还向东迁移,进入东欧和南欧的人口稀少的广大地区。正如美国曾有过西抵太平洋的西进运动那样,欧洲也有过东达俄国边界的东进运动。例如,到1350年,在西里西亚已有1500块新拓居地,由15至20万名殖民者耕种。

  新开辟地的召唤力松弛了农奴制的束缚。过去的种种勒索和限制已不能无限期地强加于人们,因为他们已知道,往东去,可得到个人自由和廉价土地。农奴主必须减少自己的要求,否则,就要冒农奴们纷纷逃跑的危险。确实,后来在15和16世纪时,农奴制曾被强加给易北河以东一向自由启在的移民们。那时,粮食和林产品价格上涨、市场扩大,农奴主要趁此机会牟利,就必须确保劳动力的供应,为此,他们强制推行农奴制。但是,在此期间,西方的农民们大体上已自由起来,并保持了自由,只是种种约束的最终解除须待到 18世纪末即法国大革命开始后。农奴制的削弱是欧洲扩张的先决条件。它造成了一种更易变动的社会,这种社会能积聚起资本,为探险、征服和殖民提供所需的组织和自由的劳动力。因此,欧洲诸国从事海外冒险事业的成功的程度与其摆脱封建束缚的程度成正比,并非偶然。

  人口的增长和农业的发展相应地促进了商业和城市的发展。剩余粮食由船从新农田运回人口更稠密的西部地区,而西部地区则向新开辟地区提供其所需的各种工具和制成品作为回报。于是,商业繁荣,城镇兴起,尤其是在波罗的海沿海一带。经济的这种发展极其重要。它表示西北欧开始崛起;这一趋向后来帮助英国人和荷兰人在全世界使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黯然失色。

  不仅欧洲内部的贸易在发展,而且欧洲和外部世界之间的贸易也在发展。这时的国际贸易的发展也是随着维金人终止劫掠活动而开始;维余人多次侵袭欧洲的恐怖曾在9 和10世纪笼罩从北极区到西西里岛的欧洲沿海地带。国际贸易发展的另一动力来自从11世纪起的十字军东侵。成千上万的欧洲人参加了这一次次的远征;他们回国后仍垂涎于自己在东方所见到和享受到的种种奇妙的奢侈品。此外,十字军东侵还使欧洲人从穆斯林手中夺得地中海,使地中海如在古代那样,再一次成为东、西方之间的商船的大通道。国际贸易发展的第三个原因是,13世纪时,蒙古帝国建立,它把前所未有的统一强加给辽阔的欧亚大陆的大部分地区。欧洲的商人,尤其是意大利人,利用当时的和平、安全和妥善护养的道路,几乎直接与东方进行贸易。

  贸易关系的扩大和加强产生了重大影响。欧洲经济适应国际贸易的程度开始远远超过东方诸较为自给自足的帝国的经济。欧洲的消费者和生产者变得习惯于并依赖于外国的商品和市场。随着人口的增长,交易的规模也增大。人口压力加之诸国家和城市国家之间的竞争的促进力,驱使商人们去寻找新的产地、新的路线和新的市场。他们的竞争态度截然不同于同时代的中國人;中國人虽曾航海数千哩,但完全是出于非经济方面的原因(见本章第七节)。他们对贸易毫无兴趣,只是将诸如长颈鹿一类的奇珍异兽带回自给自足的祖国,以取悦他们的皇上。由于明显的地理方面的原因,欧洲完全做不到自给自足,它迫切需要香料和其他外国产品。这一需要与迅速发展的经济活动及蓬勃的经济活力一起,最终使欧洲人航行于各大洋,使欧洲商人遍布每一个港口。

  四、技术的发展

  与经济的扩展有密切联系的是技术的发展,它是欧洲扩张的先决条件,因为欧洲人如果没有适当的海船和航海设备,原本是不可能抵达印度和南北美洲的。欧洲人在发展航海装备方面之所以能成功地取得技术上的重大进展,原因在于,中世纪时期,他们在改进各种工具和技术方面稳步地取得了虽并不惊人但极其重要的进步。

  美国著名历史学家林恩. 怀特教授评论说:” 中世纪后期最可夸耀的不是那时的大教堂、史诗或经院哲学,而是有史以来首次建立的一种复杂文明。这种文明并非建立在挥汙苦干的奴隶或苦力的背脊上,而主要以非人力的动力为基础。” 为碾谷、伐木、排干沼泽和矿井而发明并使用的水车和风车,可代表这种” 非人力” 的动力之源。其他有用的发明包括木匠用的创、曲柄、独轮小车、纺车和运河闸门等。确实,希腊人和罗马人尽管在哲学和艺术上成就极高,但在以机器力量减轻人类的辛苦劳作方面,在长达千年的时间里所取得的成绩却还不及中世纪的欧洲人在短短数世纪里所取得的。这大概是因为欧洲较缺乏人力,而那种不发达的新开辟地的社会也颇需劳力,从而促进了发明的缘故。由于中世纪的欧洲人从奴隶或农奴经济开始转入由机器力量推动的经济,西方的文化发展获得了一种新的动力。

  希腊语学者兼天主教枢机主教贝萨里翁曾在1444年写过一封信,对中世纪时西欧人在技术上所取得的进步作了有趣的说明。这位学者原先在罗马住过多年,意大利手工业的先进水平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所以,他给拜占庭摩里亚自治省当时的统治者君主坦丁。帕莱奥洛古斯去信,建议悄悄地派” 四或八名男青年”前往意大利学习手工业技术,并学习意大利语” 以熟悉他信上所说的东西”.贝萨里翁对排除手工劳动的水力锯机的印象尤为深刻。他提到了” 锯木头用的自动锯机和运转得极快、极整齐的水车”.他对水力风箱也念念不忘,他写道,” 在冶炼和分离金属时,他们用的是皮风箱,这种风箱无须用手操作,便能膨胀和松弛,将金属从原先泥土似的无用物质中分离出来”.贝萨里翁还谈到,在意大利,” 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学到炼铁知识,这种知识对于人类极为有用且必不可少”.这封信作为一个证据,其意义十分明显:中世纪时,西欧在技术上所取得的进步是如此巨大,以致一个东方人首次建议应派学生去西方学习” 各种实用的技艺”.

  就欧洲扩张来说,最重大的技术进步表现在造船、航海设备、航海术和海军装备方面。在1200至1500年间,欧洲普通船舶的吨位增加了一倍或二倍。载重量为150 至200 吨的狭长桨帆船让位于600 至800 吨的圆体帆船。13世纪时采用的艉舵迅速取代了旧时效率较低的侧向操舵装置。另外,同样重要的是,14世纪时,葡萄牙人改制了阿拉伯人的三角帆索具,使船能够更直接地逆风航行。船的构造和索具方面的这些进步表示原先在北欧、地中海和中东发展起来的船的一些优点已结合成一体。最后结果是,船的规模更大、速度更快、操纵更灵便。此外,经济效益也更高,因为这时的船排除了100 至200 名划手及其口粮和装备,从而大大增加了载货容积。

  与造船方面的进步紧相连的是航海术的进步。在航海水方面,最重要的贡献来自地中海地区。那时,中國人似乎已拥有磁罗盘,但是,至今不能确定,欧洲人是从中國人还是从作为中间人的阿拉伯人那里获得磁罗盘。也许欧洲人的磁罗盘是12世纪时由他们自己独力研制成的,地点可能在意大利的阿马尔菲城。无论如何,虽然罗盘对航海者来说,是一种最有用的仪器,但使用时,须得到其他几种仪器的配合。星盘,即一种用以观测天体高度的铜制刻度盘,早在800 年以前便已为世人所知,但直到1485年前后,才首先由葡萄牙人在西方的航海中予以使用。这种仪器颇为昂贵,故很快被结构较简单、造价较低廉的象限仪所取代。经度测定引起的问题不只一个。虽然用砂漏可大致地估计时间,但要精确地计算时间,只有待到17世纪伽利略发现摆动原理时。

  航海者也得到了航海情报汇编和地图的帮助。中世纪地中海水手的一些航海因是最早额准确的地图,图上清楚地标明了精确的罗盘方位及关于海岸线和港口的详细情况。到14世纪时,绘制地图的技术已有了相当的发展,发展的主要中心地在热那亚和马霍卡。中世纪时,一些博学的教条主义者老是争论着人能否在赤道经受住致命的日光和翻腾的海水;与这些教条主义者的著作相比,中世纪的航海图注重事实、客观,使人耳目一新。以下这两段话引自15世纪的航海图,可作为图上那些如实、精确的文字说明的例证:

  驶入港口时,请当心暗礁浅滩。船的航行须贴近水道中间,但航向应朝着东北海岸,因为那里可以抛锚泊船。谨防船航行时过于靠近最近在东面发现的暗礁浅滩。驶入港口时,应保持船离大陆的两船头之距,因为那里水深6 至6 .5 寻。……

  从帕拉莫萨可以到方位东、东东北12哩处的阿克卡弗雷达的抛锚泊船处。船离陆地的距离不得近于由信标标志的  1 .5 哩。这一港湾的陆标是陡立于海边的光秃秃的高山和远处的岛屿。

  当欧洲人抵达南亚和东亚清高度发达、军事上强大的国家时,他们具有一叫决定性的有利条件,即在海军装备上占优势。造一优势大约只是在他们开始海外扩张时才取得,因为中世纪的海战主要表现为攻入敌船和进行甲板上的肉搏战。15世纪时,欧洲人的船舰已配备着火炮,但火炮体积很小,射出的石头不是重达几磅,而仅数唡而且。它们能杀死人,但不能击毁船舰。因此,他们对于攻入敌船这种传统的海战战术不是予以排斥,而是加以补充。当时,陆上已在使用大型火炮,1453年,土耳其人在成功地围攻君士坦丁堡时,就是这样做的。但是,这些火炮非常笨重。无法吊到船上,更不用说架置在船上、进行发射了。

  在16世纪的前20年中,佛兰德、德国和稍后的英国的冶金学家发展了铸炮技术,铸成的火炮虽然更易操纵,但具有同等甚至更大的火力。这些新火炮长5 至12呎,能发射重达5 至60磅的巨石,后来,还能发射如此重量的铁丸,因而,能击毁300 码射程内的船体。这时,海军的战术已由设法攻入敌船转为舷炮齐射;对军舰也重新予以设计,很快每艘军舰平均能架置40门炮。

  这些发展给欧洲人以一个决定性的有利条件,使他们能夺取并控制世界各大洋。东方的统治者也赶忙装备自己的船,但他们的船并不是为梁置火炮而设计和建造的,在他们能重新设计自己的船之前,欧洲的海军装备已迅速发展,以致它们两者间的差距不是缩小,而是增大。因此,日本人于1905年在对马海峡取得对俄国人的划时代的胜利以前,西方人一直是世界海洋的无人挑战的主人。

  五、新的经商技术

  造船、航海术和海军装备方面的进步,对于欧洲的海外扩张,具有显而易见的重要性。不过,从长远的观点来看,处理商业事务的新技术的发展,也同样重要。这方面,颇引人注目的是意大利发明的复式簿记。方济各会修道主兼数学家卢卡。佩西奥利在1494年发表的《数学概论;几何学及比值比例》,是一部专论复式簿记的经典著作。佩西奥利在这部曾用作全欧洲的教科书的著作中,极力主张商人们应将每笔帐在借方与贷方均登记一次。这种簿记方法使欧洲商人任何时候都能确定商业经营的财务状况,并进一步激发他们更努力地工作、更其有货币观念。

  商业方面的另一重大发展是,铸造出各地通用的标准硬币、货币的使用日益广泛。其起因:部分在于商业增加,部分在于矿产量上升,为铸造货币提供了更多的金银。佛罗伦萨城于1252年率先铸造金币弗罗林,不久,其他城市和国家也纷纷仿效。具有标准的、可靠的价值的货币的出现,对商业极为有利。

  这时,还出现了原始而重要的银行和信用票据。虽然支票、汇票和有限公司如我们今日所知道的那样,直到17至19世纪间西北欧大举扩张时,才发展起来,但是,意大利人开始这一漫长的发展过程,为时要早得多。他们早在12世纪时,便已研制出种种形式简单的汇票。到1408年,热那亚的圣乔治公会已担负起银行的职责,使帐单和票据流通。渐渐地,首先在意大利,其后在北欧,出现了一些强大的金融家族。如果将下述三个世纪里一些杰出的金融家族的财产(折合成1958年的美元)加以比较,可清楚地看出财富的数全及其位置方面的发展趋向:

  1300年——佩鲁齐家族(佛罗伦萨)$ 1600000 1440年——梅迪契家族(佛罗伦萨)$ 15000000 1546 年——富格尔家族(奥格斯堡)$ 80000000

  金融活动的惊人发展,不可避免地导致基督教放弃中世纪时它对利息的强烈谴责和排斥。本来,在一个贸易.活动不多、投资牟利讥会相应少的社会里;对利息持嫌弃态度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可行的。但是,到中世纪后期,情况起了变化,随之,教义也有了改变。在早先数世纪里,教士们一直猛烈抨击导致高利贷的利息,说它” 在上帝看来,是一种最丑恶、最可憎的罪恶”.但是,到1546年,法国的法学家查尔斯。杜穆林却在恳求承认” 适度且可接受的高利贷”.他说:

  ……日常的商业实践表明,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在使用之后所带来的效益,不是微不足道的。……这,并不有助于说明,钱独自不会生钱:因为即使田地,假如没有钱财的花费、劳动和人的勤奋,也不会独自给出果实;钱,同样如此,即便钱是借来的,过一段时间后仍须归还,但在此期间,由于人的勤奋,它也会生出相当多的钱。……而且有时,钱借出后使债权人的所关与债务人的所得正好相等。……因此,对高利贷的一切憎恨、谴责和惩罚,应被理解为:仅适用于过度且不合理的高利贷,而并不适用于适度且可接受的高利贷。

  最后,欧洲的扩张在最初的伊比利亚阶段之后,因合股公司的激增而大大加强,其速度也大大加快。这些新组织是经济动员和经济渗透的最有效的工具。东方的商人,不管其资本多么雄厚,都是单枪匹马或以私人合作的关系经营商业;而欧洲则组织起在世界各地从事贸易活动的合股公司。东印度诸公司(荷兰的、英国的和法国的)成立后,其他许多公司也相继成立,其中包括地中海东部诸国的各种公司、莫斯科公司和至今仍存在的哈得孙湾公司。

  这些合股公司是无与伦比的,因为它们所具有的合股性质限定了投资者的责任,使投资所起的作用与经营管理的职责相分离,同时,也使人们有可能动员大量资本以从事种种商业投机。任何想用少量钱做投机的人,都可以不冒自己整个前途之险而如愿以偿。对他们来说,有风险的仅在于他们用以买进公司股票的那一部分钱,对于公司可能遭受的任何损失,他们不用进一步负责任。而且,各投资者无须相识,无须彼此信赖,也无须关心市场的具体情况和公司的方针政策。具体的经营管理都委托给根据其责任心之强弱和经验之多寡而选拔出来的董事们,而这些董事又可以挑选可靠的人管理公司某一方面的业务。这种安排方式吸引各种分散的人——伦敦的羊毛商、巴黎的零售店店主、哈莱姆的捕鲱鱼人、安特卫普的银行家或约克郡的地主——将他们的储蓄金投入各种商业冒险事业;因此,能轻而易举地动员起欧洲资本,使大笔大笔的巨款投入各种海外事业。东方的商人由于受到自己或合伙人的财力的限制,由于是从家人或熟人中挑选经理,所以,谁也无法期望与强大的、非个人的合股公司竞争。

  六、民族君主国的崛起

  中世纪后期朝强大的民族君主政体发展的政治趋势,使上面提到的宗教好战精神、思想骚动、经济活力和技术进步这四股力量结合成一体,并指向外部世界,从而大大促进了西欧的扩张。

  814 年,查理曼去世后,欧洲进入一个四分五裂、政治混乱的时期。当时,起作用的几种传统和势力彼此不合。封建君主们不断地与常领有较大封地、行使较多权力的封臣们相冲突。教俗封建公国提出了棘手的叙任权问题。诸城市国家有时结成教伦巴第联盟和汉萨同盟那样强大的组织。它们都以自己为中心;然而其时,还存在着一股与它们相对抗的势力,即正在为实现一个以罗马教皇或者以查理曼及其前任的继承人” 罗马” 皇帝为首的统一的天主教世界而不懈奋斗的势力。这些互相冲突的势力错综交织在一起,使政治生活中产生了各种程度的无限多样、不断变化的同盟和联盟。

  概括地说,查理曼以后,西欧的政治发展可以分为三个时期。9 至11世纪,教皇和皇帝通常是携手合作。教皇帮助皇帝制服日耳曼的世俗封建主,而皇帝则支持教皇对付公开对抗罗马教皇的权威的拜占庭对手。1073年,随着格列高利七世继位为教皇,开始了教皇权力至高无上的时期。格列高利在教皇与皇帝争夺主教叙任权——任命日耳曼主教的权力——的斗争中,赢得了胜利;从而削弱了皇帝的权力和帝国的行政管理。在两个多世纪里,教皇一直被普遍地公认为天主教世界的首脑;对此,13世纪中叶相继即位的法、英国主们起了尤为重要印作用,他们是非常虔诚的。教皇权力至高无上的时期结束于1296年即法国腓力四世在向教土征税的问题上战胜教皇卜尼法斯八世之时。那一年,教皇发布敕令,申明俗人对教士没有任何权力,并威胁要把任何试图向教士征税者逐出教会。腓力四世拒绝了教皇的要求,并完全成功地实施了自己的政策。他甚至还强迫教廷从罗马迁到阿维尼翁,迫使教廷与法国君主公开合作。

  法国和英国的君主们所拥有的新力量,多半来源于他们与新兴的商人階級所结成的非正式联盟。君主保护市民们不受频繁的战争和封建主任意征收的苛捐杂税的侵害,而市民们则向君主提供财政支援作为报答。随着民族君主的力量日渐增强、国家机构逐渐完备,君主们在动员人力物力以从事海外冒险事业方面,作出了极其重要的贡献。他们废除了五花八门的地方自治政权,因为这些政权都各有自己的关税、法律、衡量制和货币。他们设立了许多征税站;迟至14世纪末,在易北河旁有35个,在莱茵河两岸有60多个,在塞纳河沿河一带也有许多,如果船载谷物活塞纳河行驶B00 哩,花费的钱将达所载谷物售价的一半。君主们还保持了一些比较完善的法庭,以支持手工业者,有时,还支持整个整个的手工行业,象法国的戈布兰挂毯业和塞尔夫瓷器业就曾得到过法庭的支持。此外,君主们还发特许证给合股公司,如果必要的话,还用皇家海军作它们的后盾。

  最先的伊比利亚人的海外冒险事业就是王室鼓励和资助的直接结果。正是西班牙和葡萄牙朝廷,为哥伦布和达。伽马取得较大成就提供了必需的支持。英国和法国的朝廷也采取了同样的做法,只是时间上稍晚些;不过,它们的关注和支持与前者相同。实际上,在西北欧,商人与君主之间的关系比在伊比利亚半岛更密切。尤其在西班牙,反对穆斯林的长期斗争使君主和封建主联合起来,而少数大城市则往往反对他们,要求完全的自治权。相形之下,在西北欧,商人階級逐渐赢得在欧亚其他地区无可比拟的社会声望和国家支持。

  例如,在中國和印度,商人被看作是不受欢迎的下等人,没人瞧得起;在西北欧,商人却很有地位,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的财富不断增加,政治权力逐渐增强。在中國,各时代的商人在衣服穿着、武器佩戴、车马乘坐和土地占有等方面受到种种限制。他们运送商品住返各地的作用被看作是非生产性和寄生性的,他们被置于社会等级的底层。印度的情况也一样;由于印度教强调抛弃财产,商人不可能有任何声誉。在印度,理想的人不是整天忙碌于发财致富、营造宅第的商人,而是端坐在蒲席上、吃大蕉叶做的食物、保持对物质财富无动于衷的神秘主义者。因此,东方任何帝国的商人都绝无上升为当权者的机会。在中國,学者进行统治;在日本,武士进行统治;在马来亚诸国和印度拉杰普特人的一些土邦里,地方贵族进行统治,但是,没有一个地方是由商人统治的。

  所谓没有一个地方,是指除西北欧以外;在西北欧,商人不仅经济力量而且政治力量都在稳步增长。在那里,商人正在成为伦敦的市长、德意志帝国诸自由城市的参议员和荷兰高贵的养老金领取者。这样的社会地位和政治关系意味着:在西北欧,对商人利益和海外冒险事业有较多的关心,而且,国家予以较始终如一的支持。

  七、处于前夜的西欧

  西欧这一由各种势力、制度和传统交织在一起而形成的独特复合体的意义,通过中國明朝派出的著名的远航探险队的惊人历史,可得到有力的说明。1405至1433年间的七次远航冒险都是在一个名叫郑和的内宫监太监的指挥下进行的。这些探险队的规模和成就之大令人吃惊。第一支探险队由62般服船组成,共载28000人。当时有名的穆斯林旅行家伊本。拔图塔曾对这一时期的中國舰船作了如下描述:

  每艘船筑有四层甲板;船上有供商人使用的船舱和公用房间。有些船舱设有盥洗室和其他生活上的便利没备,而且舱门上安有锁,居住者可以用钥匙将它们锁上,可以携带妻妾一起住在里面。打些船舱的船员还带着自己的孩子,他们在木桶里种上供烹任用的香葱、生姜等。

  一般的船宽15O 呎,长37O 呎,但是最大的船宽180 呎,长444 呎。它们与哥伦布的小旗舰——宽25呎、长120 呎的” 圣马利亚号” 相比,是名符其买的浮动宫殿,而” 圣马利亚号” 比哥伦布的另外两艘船” 平塔号” 和” 尼娜号” 要大一倍。中國探险队不仅在规模上,而且在所取得的成就方面也给人以深刻印象。它们绕东南亚航行到印度;有些船继续西航达亚丁和波斯湾口;而个别船则驶入非洲东岸的一些港口。我们应该记得,在这期间,葡萄牙人只是刚刚开始沿非洲海岸探寻航路,直到1445年才抵达佛得角。

  然而,中國这些非凡的远航探险到1433年由于皇帝的命令而突然停止。为什么要使它们停止正如为什么会使它们首先开始那样,至今仍是个谜。但是,这里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倘若在欧洲,这种停止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中國的皇帝能够并的确发布过一道道对其整个国家有约束力的命令;欧洲绝无这样的皇帝,只有一些相对抗的民族君主国,它们在海外冒险事业方面互相竞争着,而且,没有任何帝国当权者阻止它们这样做。西北欧的商人也与中國的商人完全不同,他们有政治权力和社会声望;这种权力和声望保证了要实施任何禁止海外冒险事业的法令是不可能的。此外,欧洲有与外界进行贸易的传统,欧洲对外国产品有真实的需要和强烈的需求,而中國完全不是如此。

  总之,欧洲有一个强大的推动力——一个牟利的欲望和机会、一个使牟利得以实现的社会和体制结构。如果当时欧洲有什么感到完全不能理解的,那就是:明朝的这些远航,为何是为某些未知的但肯定是非商业方面的原因而进行的;为何是由宫廷太监而不是由合股公司组织和领导;为何返航时带回的是供帝国朝廷观赏的斑马、鸵鸟和长颈鹿,而不是投入国内市场、可产生利润的货物;为何接到中國皇帝的命令便会完全地、无可挽回地停止。那时的西欧是无可匹敌的,它拥有向外猛冲的推动力——宗教动力、思想骚动、经济活力、技术进步和有效地动员人力物力的民族君主国。

  中世纪后期,这些被孤立和局限在西欧人中间的发展已给合在一起,从而,进一步促进了西欧人天生的、面向海外的倾向。那时,十字军在地中海东部请国的据点已丧失;蒙古帝国已崩溃;奥斯曼土耳其人已占有巴尔干半岛,并扩张到中欧,逼抵维也纳城下.欧洲商人因为原先由蒙古人强加秩序的地方又骚乱迭起而不再能穿越中亚。黑海也因为土耳其人将它政变成穆斯林独占的区域而向信基督教的商人关闭。另一方面,十分重要的香料贸易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意大利商人继续在地中海东部诸国的各个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