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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黑瞎子岛回归的启示

星期四, 10月 16th, 2008

  昨天,也就是10月14日上午11时,中俄双方在黑瞎子岛上举行了“中俄界碑揭牌仪式”,这标志着中俄之间长达4300多公里的边界线全部确定。也标志着,黑瞎子岛这块脱幅近八十年的国土,其中的一半正式回归中國版图。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曾先后和前苏联,印度等国家,因为边界争端发生过局部战争。而放眼即当今世界,由于领土纠纷大动干戈的例子亦数不胜数。在这种背景下,我们该如何看待半个黑瞎子岛的回归?

  2004年10月,俄罗斯总统普京访华,中國外交部长李肇星和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代表中俄双方签定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关于中俄国界东段的补充协定》,该协定规定,350平方公里的黑瞎子岛一分为二,中俄两国各得其中一半。尽管该协定很快得到中國全国人大常委会、俄罗斯杜马全体会议和俄罗斯联邦委员会全体会议批准,但中俄两国国内对这一协定一直有不少批评的声音。中國部分民众认为,黑瞎子原本就属于中國,现在俄方只归还其中的一半,这是不折不扣“割地”行为,而俄方也有媒体评论说,归还给中國黑瞎子岛,是“不可容忍的妥协”。

  中青报驻莫斯科记者关健滨黑瞎子岛回归后写到:“”黑瞎子岛模式“将为21世纪的现代中國解决外交和领土争端提供一种新思路:即在尊重历史的前提下,通过和平谈判的方式,最大限度地保护国家利益和领土完整,同时对目前已经造成的现实问题给予一定的承认。”笔者深以为是。但需要强调的是,上述观念的确立,需要对“国土神圣”观念进行必要的检讨和反思。

  长期以来,在历史文化和现代国家的形成过程中,“国土神圣”的观念深入人心,所谓“宁死十万兵,不失一寸土”描述的就是这种心态。从国家利益上讲,维护领土的完整和不受侵犯,当然是责无旁贷的义务,但是,现代国家还有维护国际和国内和平发展的目标,如果两个目标相冲突,就需要对领土的“完整”做仔细的研究:如果外国入侵,危害民族生存,全体国民当然不惜代价背水一战。但如果是复杂的历史形成的领土争议,动用战争手段来解决,就不是明智的选择。我们放眼看一下在今天的欧洲,通货逐渐统一,人口自由迁徙流动,现实中边界已经相当模糊,边境管理也基本取消。可倒退一百年,法国和德国,德国和波兰等国家,曾经因为边界问题发生过无数次战争。上述事实告诉我们,通过战争只能增加国家之间的仇恨,而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领土纷争,共同的发展是超越边界划分和管理的理想途径。从大的历史尺度来看,国界的消失恐怕是人类社会发展不可逆转的趋势。在这样的历史规律下,边界和争议性领土的神圣性,必将随着这一趋势而逐渐淡化。如能确认这一点,在面对复杂的历史形成的边界争议之时,和平谈判应该成为唯一的方法。而谈判要想得到双方的认可,就必须妥协和让步。如果我们认为某一块领土历史上曾经属于中國就坚持不让步,那谈判解决就无望,而长期的领土纷争,无论对那一个国家来讲,需要付出的代价都十分沉重和高昂。

  事实上,近些年从中日东海划界,到中越边境的全面划定,中國政府在领土问题上采取的灵活姿态,都集中体现了超越历史和现实的政治智慧,也为此赢得了国际社会的普遍赞誉。半个黑瞎子岛的顺利回归,中俄两国跨越几百年的边境问题全面解决,也再次印证这一边界谈判模式的有效性和前瞻性。

  更重要的,这一模式如果得到国际社会的普遍认可,将会为国家和国家之间边界纷争开创一个良好的范例。仅从东亚国家来看,日本和韩国之间,俄罗斯和日本之间,中日之间,还有环南海国家之间还存在着大量的边界争端,面对这些复杂的历史纠葛,各国均有为领土不惜一战的极端声音,但有远见的政治家一定能清醒地看到,各国之间和则两利,战则两害。和平解决边界纷争,应该是首要的双边原则,此外则需要类似中俄双方这样的远见卓识和各退半步的政治智慧。

  作者:王志安

中美俄三国演义

星期五, 08月 29th, 2008

  奥运吸引全球目光,以致美俄在格鲁吉亚问题上的冲突,显得不那麽惹人关注,但这件事可能是世界大局的新动向。

  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苏东波」事件后,共產主义阵营大解体,俄国国力一落千丈,在世界政治、经济和军事角力场上,也明显处於劣势。从那时开始,美国和欧盟步步进逼,俄国节节后退,近年不但东欧不少国家倒向美国和欧盟,甚至美国的导弹防御系统,都建到俄国的家门口来了。

  俄国出兵格鲁吉亚,实际上是俄国一次绝地反扑,退无可退了只好出手。再说,美国陷入伊拉克泥沼,对伊朗亦已经有点力不从心,不可能在格鲁吉亚再开一个战场,俄国佬就是看准了美国的这个弱点,一於博一铺。基於此,俄国新任总统敢於说,他们不惜再面临一次冷战。

  俄国近年来韬光养晦,积聚了一点实力,骨子军事大国的傲慢还在,被人欺侮了这麽多年,一直忍气吞声,也到了拍案而起的时候了。大家都在侦测彼此的底线,虽然美国与欧盟警告俄国不要玩火,但这一次,显然只好让俄国人得手。

  美国视中俄为假想敌,因为真正能与它争世界霸权的,也只有这两个前共產国家。六十年代中國实行远交近攻,与美交好,与苏交战;九十年代以来,美国一国独大,中俄只能在边缘求生,现在中俄的病体复原,三国鼎立之势又隐然重现。

  中國在美俄矛盾之间作隔岸观火,两不得罪,应该是最现实的策略。奥运催生了「鸟巢」新一代,更开放、更现实、更包容,把自己的事情办好,以中國新人类,来玩新时代的三国演义,应该更有看头。

  来源:东方日报

  作者:黎民观

南奥塞梯战争后的中美俄关系

星期五, 08月 22nd, 2008

  8 月8 日,全世界都在目睹两场世界级的战争,一场发生在北京,中國和美国领衔诸国,以奥林匹克为赛场,以“更高更快更强”的名义,展开以国力、体制、商业、技术以及民众素质为背景的全面竞争。在这场竞争中,中美两国各有得失,但毫无疑问,奥运报道强化并且坐实了1 年以来西方媒体对中美关系的脸谱化描述:中國被视作美国目前真正意义上的全面对手。当天,布什总统一家人,为美国新驻华大使馆开馆,这个美国最大的驻外使馆,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反应了美国对中國的判断。

  另一场发生在格鲁吉亚北部的事实獨立州南奥塞梯,格鲁吉亚人迎战(或者说招来)俄罗斯的猛烈炮火,美军训练下的格军,在占领(或者说侵入)南奥塞梯不出12 小时,就被世界第二军事强国俄罗斯击溃,并且自己的城市被俄军占领。北约和美国立刻开始协调,先是欧盟轮值主席法国的萨科齐居中签下第一份不清不楚的停火协议,后是美国国务卿赖斯再要求双方签下更强硬些的协议,然而何时俄罗斯真正撤出格鲁吉亚领土,还是一个未知数。在这场以格鲁吉亚亲美总统冒进、俄罗斯总统级总理普京过度反应的战争背后,分明是美俄关系战略重大转移的演示——普京的俄罗斯,越来越更像是美国的敌人。

  理解南奥塞梯战争当然可以从事实和战略两个层面去看。不过,布什和赖斯在外交政策上信奉新保守主义,重视战略胜于重视形式。理解新保守,一定要知道他们战略上的布局和对公众表达可以差距很大,里根战略上是要避免大政府对自由的毒害,因此用政府负债的方面逼迫政府减员,但他却用“减税反而能增加税收”的“巫术经济学”说服民众支持;他希望以军备竞赛拖垮苏联,却编出星球大战计划让美国人也上当;布什打伊拉克是既定的对不听话的邪恶政权杀鸡骇猴,但却让鲍威尔搞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借口。因此,当赖斯指责俄罗斯竟然侵入一个主权国家的时候,大家也不能当真,这个主权原则,最早在国际上抛弃的也是美国。

  事实上,无论格鲁吉亚总统是自己头脑发热冒进,还是在美国和北约的暗示下走出这步,美国和北约大概都会见猎心喜。

  格鲁吉亚立刻宣布退出独联体,乌克兰等国也会跟着这么做,而美国波兰立刻签署导弹安置协议,以前浑浊不清的俄欧边界,再次清晰起来。而因为石油而强大的俄罗斯,也在普京的带领下向世界显示了自己的以大欺小的实力和意志。虽然欧盟好些国家还因石油和天然气受到俄罗斯的勒索,但美国和美国为首的北约,却非常乐意划出清晰的“你和我”的边界,在军事上有了继续在欧洲主要是新欧洲存在和扩张的必要。

  在观看奥运和观察南奥塞梯的同时,再想想因“Made in China”和威权而造成的“中國威胁论”,却是那么表面——俄罗斯的这个,才是真刀真枪地对西方社会的威胁。中國人往往不理解的是,美国媒体和政客为什么放着军事第二大国俄罗斯不提,近年只提中國威胁?一个主要原因是,虽然俄罗斯因为石油收益而经济崛起,但除此之外,基本可以被世界市场忽视,而中國制造却无处不入,对西方普通民众带来了切实的威胁感,而西方媒体和政客,当然会投民所好,很便宜地谈及中國威胁。

  但正如Zakaria 所说,中國的威胁,是学习美国游戏规则的竞争。相反,俄罗斯才并不在乎西方的游戏规则,普京希望是一雪1990 年代“没有俄罗斯的国际政治”的耻辱,重振俄罗斯大国理想,这个理想,是为了打破现有规则,而不是为了遵循规则。

  地球上最大的国家美国在寻找自己的头号敌人或者对手。让中國或者中國当今政府感到幸运的是,2001 年的911,让美国倾尽国力对付中东恐怖主义,而中國却被邀请加入WTO,成为全球化少数的赢家之一,并且在朝鲜等问题上帮助了美国。在全球化获得的红利开始给中國带来全面的负面影响、让美国全民都注意到崛起的中國可能是威胁的时候,大国梦不死的俄罗斯却也同时崛起,在南奥塞梯问题上,准确无误地表达了大国的野心,事实上软化了中國的负面形象。

  中國的命运,一直就是和俄美两国有关。国共内战,本质上是苏美代理人战争;朝鲜战争,等于是替苏联出头;尼克松恢复中美关系,是为了对付苏联;1984 年中國参加洛杉矶奥运会的辉煌,其实是配合美国抵制莫斯科奥运会的延续。世界

  上最大的三个国家共处一个地球,中國必须甘居第三,和美国保持友好关系,和俄罗斯做和平邻居,才能有长期的和平发展环境。

  俄美两强相争,作为第三者的中國,要恪守自己和平的角色,继续融入而不是抵制国际社会,继续贯彻而不是反对民主价值。我们曾经用自己的牺牲,成为了世界和平的五大缔造者(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因此,做一个民主和正常的大国,而不是站到国际社会的对立面,才能保证更长期的和平和安全。

  作者电子邮件:anti(at)fawjournal.net

  来源:纵横周刊

  《纵横周刊》的主页是http://www.fawjournal.com

  作者:安替

中国应否加入G8

星期五, 07月 11th, 2008

  这次的八国峰会,是在日本举行,由此引发日本在国际社会作用的讨论。因为峰会中,日本是唯一的亚洲国家,而中國和印度正在崛起,这是否体现出峰会机制的不合理性?

  今年的峰会,议题竟然还是由联合国定的,而不是美国,因为布什总统早就是跛脚总统。联合国秘书长潘基文在开幕式上宣布,油价和粮价高速飙升引发的危机、气候暖化、后进国家的发展困境,是峰会必须正视的。当正式议题没有悬念,“题外题”反而凸现出来,那就是中國在八国峰会机制中的角色问题,换句话说,中國是否应该进入峰会。

  有趣的是,当八大国在讨论并形成首脑宣言时,中國国家主席胡錦濤也和与会的发展中國家首脑形成共识。前者提出在2050年之前削减50%的温室气体,而后者驳斥西方国家将油价、粮价飙升的责任推诿到发展中大国,这是不是胡錦濤在间接地表达中國对八国峰会机制的看法?

  国际舆论近几年一直发问,八国峰会为何不纳进中國?如果“八国机制”已经约定俗成,也可以请一些国际领袖地位日趋削弱的出去,请中國进来。这一声音,到了今年,更加爽朗了,尤其是八国峰会中的欧洲国家,如英德法,强烈要求将中國纳入八国峰会,理由是没有中國,任何共识都是空话。但是,欧洲提出问题,必须有两方面的回应,一是美国和日本(加拿大无足轻重,而俄罗斯绝对不反对北京加入),另一个是中國。

  日本的回应最为迅速,在情理和预料之中,就是不赞同。随着中國和印度的崛起,日本的区域影响力一落千丈,加上日本争取成为联合国常任理事国的努力一再受挫,中國成为亚洲共主的趋势越发明显,唯有八国峰会,还能让日本保存“亚洲唯一重要领袖”的感觉,一旦中國加入八国峰会,日本在亚洲和世界的领导地位,便会日趋边缘化,因此,日本咬定了自己没有“入常”之前,不能让中國进入八国峰会的策略。尤其是今年日本主办八国峰会,如让中國加入,岂非丢了面子?

  日本表态后,美国也正式表态“不赞成”。美国的理由当然不是安抚日本,而是从“发达国家”和“民主国家”这两个先决条件思考问题,认为这一共同基础才能让八国在世界性议题上形成共识,如体制不同的中國加入,势必给共识的达成设置障碍。其实,还有一点美国人没有直接说出来,那就是中國的加入,也势必挑战美国的领袖地位,美国更担心欧洲与中國结成同盟,主导世界议题,那对美国的世界霸权岂非威胁更大?

  中國不是没有想过入会,也不是没有想过假如加入八国峰会,将对美日的钳制。但是,从国际大战略来看,中國一直犹豫,理由也很简单。前几年,中國要韬光养晦,以发展中國领袖自居,一直不愿意加入所谓的“富人俱乐部”。但是,随着中國崛起成为世界事实,中國不再避讳世界强国的提法,尤其是被视为其走向世界“成人礼”的奥运召开在即,中國的自信和自豪已非昔日可比。中國的领导层和学界,以及民间,都出现了意见松动,不少人认为,加入八国峰会,不但提升中國的国际地位,也有利于主导世界议题,在欧美之间有更大的合纵连横空间,打破北约和美日同盟的封闭阵营,因此,只要八国峰会有邀请,就不应该拒绝。尤其是俄罗斯已在里面,中國没有理由拒绝。

  但是,务实分析,虽然面对正式“登堂入室”的诱惑,但北京近期加入八国峰会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仲共决策者知道,在能源、粮食等重大问题上,中國被怀疑甚至肯定是问题的一部分,因此,千方百计向世界澄清清白,并保证不给世界添麻烦已经殊为不易,干吗还要居高临下开出解决问题的药方?在非洲议题上,中國是石油战略,资源战略,出口战略,目前还是“利益优先”,而非“正义优先”,在津巴布韦,在苏丹,中國的非洲政策正在受到西方“围剿”,怎么可能站出来和西方联手要求非洲改革?至于在对落后国家的援助方面,中國更不可能“慷慨”,因此,加入峰会,可能会变成“难以承受的压力与负担”。虽然受邀参加八国峰会的会外会,面子上有点“不好看”,但如果仅仅为了三四天的风光,赌上国家战略利益受损的风险,胡錦濤和北京恐怕都不太愿意。更何况,每次都可以参加峰会,能见度已不低,而舆论又吵着要中國加入,相当享受。中國应该坚持发展中國家的定位,作发展中國家的龙头老大,有很大的战略战术回旋空间,少了责任,多了利益;更为重要的是,在国际舞台,北京拥有联合国安理会的否决权,日本没有,美国也无可奈何,这已经足够,八国峰会的成员,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来源: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

  作者:丁果

中国国际形象的根基是什么

星期二, 07月 1st, 2008

  改革开放以来的30年间,中國的国门越开越大。开放的目标是接轨,接轨的目标是转型。中國曾经因开放而强大辉煌,但后来闭关守国,传统国家不断衰落,等到西方列强用强权打开国门的时候,中國人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力量来抵御西方的入侵了。

  经过世纪之久的革命和运动,中國建立了一个新的国家。而改革开放表明中國再次准备好通过改变自身,通过和外在世界整合而崛起。开放后,中國一直在各个层面改变着自己,不仅改变已有的制度,而且也改变个人行为方式。

  在这个过程中,中國不仅努力向外在世界学习,而且对外在世界对中國的反应非常敏感和在意。从高层领导到普通百姓,一直在关注外在世界尤其是先进的西方世界如何评介中國。

  对外在世界的这种积极态度不仅反映了中國人的好学精神,更重要的是表明中國的改革和建设不再是闭门造车。也正是因为内部的发展一开始就具有了国际内容,中國在很短的历史时期里就成为了世界共同体的一员,并且在这个体系内开始扮演重要角色。

  情绪化反应有损国家形象

  今年的奥运会更是给予中國人一个机会来把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呈现给世界。奥运会对于中國的意义远远超出了狭义的体育。在这里,中國既是参与者,也是表演者,更是组织者。

  自上世纪80年代开始,中國一直积极参与奥运会,中國的运动员也一直是奥运舞台上的表现者。现在随着这个世界舞台来到中國,除了中國的运动员,中國民众也变成了这个舞台上的表现者。

  更重要的是中國也是这个舞台的组织者。如何为世界各国运动员提供一个好舞台变成了中國的责任。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或许是中國人的积极心态。

  但是一些西方人并不理解中國,他们经常把中國的行为理解成为中國“太想表现自己了”。于是乎,一些人竭尽想象力,把从前所发生的一些负面形象(例如希特勒时期德国所举办的奥运会)和中國的奥运会联系起来。

  国家形象遭到破坏,中國人自然要表达愤怒。因此,中國和外在世界的一部分反華力量在过去的数月内似乎形成了互相抗议的局面。一方面是西方的反華和对华不友好力量抗议和试图抵制中國的奥运会,另一方面是中國人民对这些损害中國形象的行为的抵制和抗议。

  在中國的反制过程中,愤青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愤青的优点是对事物的敏感。愤青的抗议的好处就是把问题提出来,让各方面注意。但也不可否认,愤青也容易导致情绪化。

  有人把愤青比喻成一头易动怒的雄狮,对周边的环境具有过分的敏感,每每感觉到有不友好的举动,都要大吼一声。

  中國愤青的行为并不难理解。尽管中國的开放已经三十载,但很大程度上,人们对外界的认识还停留在乌托邦的阶段。中國人好读书,无论是学者还是普通百姓,大都从书本或者媒体了解外在世界,很少人去理解书本上的西方和现实的西方之间的巨大差异。

  平常把西方想象成太好了,一旦一些西方人诋毁中國,就很难接受。愤青的目标是为了维护国家形象,但一旦过于情绪化,反而有损于国家形象。

  呈现自我才会被人接受

  政府对西方势力的反应更为重要。尽管政府没有像愤青那样情绪化,但每逢西方的不友好行为和小动作,也是必有回应的。当然,对事关国家利益的事情,政府必须要做出反应。但如果对西方的每一种观点都要回应,不仅显得中國没有包容性,在客观上也会导致负面的效果。

  要意识到,如果这么大的一个国家每每对西方少数人的诋毁做出反应,会在西方造成什么效果?一是成就了“敌人”,二是为西方媒体进一步诋毁中國提供新的素材。

  前段时间,针对西方的批评和攻击,中國有关方面试图邀请西方的公关公司,来为中國做形象设计。

  政治公关在西方一直很重要。中國有关部门想到这一点,也无可非议。在媒体全球化时代,国家的形象包装非常重要。但也必须意识到,形象的包装只是个技术问题,对一个国家没有本质性的意义。

  正如在经济领域,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产品的包装,而在于产品本身的质量。

  塑造中國国际形象不是要再次呈现给外在世界一个乌托邦式的中國,而是一个真实的中國。在塑造中國的国际形象问题上,这次四川大地震的经验不可忽视。

  为什么西方媒体一改前段时间对中國大力诋毁的立场,而正面评介中國甚至羡慕中國呢?问题再也简单不过了,是因为中國呈现给外在世界的是一个真实的“自我”。

  在这次救灾过程中,从政府到普通百姓,“以人为本”成为了中國人的行为准则。当中國人把“人”字放大到足够大时,西方大多数人就开始理解中國,接受中國。

  应该思考形象根基问题

  塑造中國的国际形象也涉及到中國人心态的调整。要意识到外在世界是多元的。无论是西方还是整个外在世界,在中國问题上存在着多元的利益。

  西方世界作为整体,既不会成为中國人所想象的朋友,也不会成为中國人所想象的敌人。对华友好的和不友好的、朋友和敌人都会长期共存。

  不管喜欢与否,这是现实。今天是这样,明天、后天也会这样。这就要求人们调整心态,用多元的心态来看问题。很多问题的存在是常态,没有任何人和任何方法可以加以改变,那么就要改变看待这些问题的态度。

  毫无疑问,塑造国际形象的核心是改善自身,是自身的进步。再者,改善自身并非为了应付外在世界。更重要的是,改善自身更不是要放弃自己的一切,把自己变成他人。

  中國国际形象的根基是自己的文明,塑造国际形象也就是在各种场合(包括奥运会)把中國文明的底蕴发挥出来。

  中國是世俗文明,具有其他文明所不可比拟的开放性。在历史上,中國文明很少有排斥其他文明的时候,善于吸收其他文明的长处是中國文明的特性。现在也一样。

  为了外在世界的积极评介而放弃自己,这不是中國文明的主轴。一旦当中國转型成为其他文明的时候,那么中國人的生存就会失去了意义,中國对世界也不再具有意义。

  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剧,中國也正在加速转型,全方位地融入世界。国家的国际形象自然变得重要起来。在这个时候,人们更应当思考国家形象的根基问题。

  作者为英国诺丁汉大学中國政策研究所教授、研究主任,本文仅代表个人观点

  来源:联合早报

  作者:郑永年

中国为什么容易被妖魔化?

星期五, 04月 11th, 2008

  我是不承认中國被妖魔化的,但为什么我要言说这个问题呢?那是我们的官方传媒和太多民族主义情绪的人,一看到西方对中國偶有的不失报道,便说这是西方集体的、有意的对中國的歪曲。英国作家吉卜林曾说:东方是东方,西方是西方,二者永不相遇。吉卜林说得太绝对,遇是要遇的,怎么遇,如何处理遇?这才是东西方问题之所在。如何处理遇,这涉及到东西方精神与物质生活的许多方面,是个值得永久探讨的大难题。但在东西方交汇的际遇中,中國在其间的反应,与许多东方国家的做法并不相同,这是不言而喻的。西方的问题西方自有多方利益的博弈与制肘(只要我们稍微理智一点,他们在新闻等方面的自我纠错能力与机制,都不是中國可比的,除非一家新闻机构想垮台,否则没有任何一家机构不把传媒公信力当回事),我认为中國人应该思考的是,如果真有中國妖魔化,那么我自己做错了什么,容易被他们妖魔化?我认为一个人遭别人误解,首先要想想自己是不是有问题,这也是我这篇文章着力点在反省我们中國自身问题的一个原因。我不可能在一篇急就章言说清楚这么宏大的命题,但我有几点并不完整的看法提供如下,用于大家批评与思考。

  一:今天不理智的民族主义地雷,皆拜中國愚民教育所赐。香港作家陶杰曾说过,中國的教育是在为未来埋地雷。这话与袁伟时先生所说的“狠奶教育”,只是对同一事实的两种表述而已。由于我们是把爱国家、爱政府、爱黨一锅烩的愚民教育,所以一旦看到西方对共產黨極權的批评,官方便用其愚民教育,说这是在批评中國,这是在反華辱华,一些接受这样受害教育的人,便起来为虚幻的愤怒而战斗。我的意思是,国外许多对中國的批评,都只是批评官方批评仲共極權,并非对这个国家的人民和文化,有什么偏见而已,作为一个普通人,要分清这一点,不被官方的宣传所左右。可惜的是,中國那些对自己糟糕的生存并状态不愤怒,却有一股子无名的爱国之火的人们,有多少人能分清这一点呢?官方正好利用这一切,来为其统治合法性并实现其统治小集团的利益最大化。

  二:作为后发国家一种天然的挨打感,导致别人的任何批评,都视为挑衅。四九年我们的教育是,落后就要挨打。这样的命题十分可笑,却至今被普遍接受。世界上有许多国家落后,却从来没有被挨打过,落后与挨打不存在天然的联系。但落后的观念的确给交往越来越多的世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如鸦片战争,只不过别人想惠互利的商业意图,却被中國无端的拒绝,从而导致了效往的麻烦。当然导致这样的战争,西方也是有恃强凌弱之嫌,但中國自己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我们自己却不能忽略过。从鸦片战争到现在,我们都摆脱不了受虐狂状态,这是整个民族心理扭曲、脆弱之表现,而这样的脆弱和受虐心理,却被我们糟糕的近现代史研究和意识形态需要而放大,从而形成了一种癫狂的民族主义情绪。

  三:官方培养民众的虐待狂的状态,来反衬其作为所谓大救星的救世作用。四九年后得鼎,官方一开始的宣传就是,没有共產黨就没有中國。后来觉得这样绝对的话太无耻,于是改为没有共產黨,就没有新中國。这种“没有……就没有”的武断句式,在四九年后的官方宣传中,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滥用,从而加强了一种没有共產黨,中國人便不是中國人,中國人就活不下去的虚幻感觉。为什么他们要愚弄民众,培养这样的虚幻感呢?那是因为他们深知自己是武力夺取政权,而且是在日本凌侵中國时发国难财而壮大,害怕民众不服他们,从而采取一系列的洗脑策略,从而成功地在民众头脑中植入了“没有共產黨就没有新中國”这样的芯片,从而使民众完全丧失獨立思考能力。从受虐待狂心理的培养,到虚幻的受虐狂压迫(夸大他国的压迫与侵略),从而完成官方从精神对国人的完全奴役与统治,复以極權经济对人之物质需求的全面控制,便很好地植入“大救星”这样的芯片。

  四:植入“大救星”芯片,夸大帝国主义侵略史,培养民族主义鸦片。西方对中國有无侵略,这不是个问题。的确西方在与中國相交之时,其恃强凌弱的行径,应该受到批评,但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与我们自身的專制制度、排外闭关有关。近现代许多战争,固有外国凌侵挑衅的原因,但中國自身的问题也促使了这些灾难的发生,我们必须理智对待。在四九年前,对西方的侵略,我们都还有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务实态度,但在四九年后,完全为了黨派利益,而不惜歪曲一切历史,为剔除共產黨政权合法性焦虑服务的做法,比如因为美国支持国民黨,而将美国的一切都将以否定,五十年代的反美浪潮,皆是官方为一己之私利服务而已,非为民众亦非为民族着想也。五十年代这样对美国的妖魔化,当然有共產極權阵营和民主阵营冷战的原因,但共產黨官方倒向苏联極權,为一黨之私利服务的做法,却是不能否认的。

  五:为黨派利益而非为民族利益的外交政策,是东西方摩擦乃至导致中方所谓妖魔化的一个原因。五六十年代不说了吧,国内死了很多民众,却要勒紧腰带去支持意识形态的階級“兄弟”越南,后来又因为意识形态和黨派分歧,又去惩处他的“兄弟”越南,这些都是黨派外交,但却带来了民族灾难。即便是如今,官方的外交政策中,朋友与否的概念,还是黨派和意识形态凌驾于国家、民族利益,一大世界景观便是,谁被民主自由的世界认为是流氓政权,谁便是中國官方的朋友,如朝鲜、古巴等,这样为黨派利益不顾一切的不理智选择,你让西方怎么评价你?民主自由制度的确有它的问题,但已经被三四百年的时间特别是二十世纪以来,比其他制度包括所谓的社會主義制度更优越的制度。

  六:極權统治是导致西方“妖魔化”中國政府的真正原因。现在政治文明需要的是破除垄断,讲究权力与政黨之间的制衡,因为只有这样,每个的权利与自由,才能逐渐得到保护。那种在政治上搞垄断,搞一黨獨裁,就是延续过去那种野蛮的丛林法则,是一种不文明的强权政治,这样的制度应该受到批评与谴责,并加以改正。極權制度导致许多方面的走样。单就目前的西藏问题,举其大者:一是封锁信息,排拒真相,不能给西方传媒真实接近西藏的机会,这是西方传媒失误的原因;二是官方宣传的公信力丧失殆尽,却只允许官方独家通过新华社发布消息,当然会引起全世界各方面的强烈反弹;三是宣传组织传媒去采访的做法,也是限制传媒的自由采访,“组织采访”的做法本身就很荒诞,与新闻采访的真实要求大相径庭,何况采访过程中,已经爆出官方的造假行为。可以这样说,这次国际上对西藏事件的强烈反弹,乃至有些不实报道,可能有他们自身价值观与偏向的问题,但最重要的是,中國官方的封锁态度和应对危机公关的能力,极其低下,他们以为用此前一手遮天的做法,便可消弥世间的一切不同声音与质疑,这其实是自欺欺人。不能真实报道,当然难免在一定程度上不实,而被中國官方夸大为“妖魔化”。

  七:不理智的民族主义是柄双刃剑,民众和国家是最终的受害者。几十年的爱黨即爱政府,爱政府即爱国的愚民教育,官方已经成功地偷换概念,成功地将黨派利益凌驾于民族国家利益之上,并且成功地利用黨派利益而偷用了国家民族利益,而许多人的利益因此惨受剥夺,却并没有意识到此点,这是官方几十年来愚民的成功。而且他们为了黨派利益,成功地“妖魔化”民主自由,让民众觉得中國不适宜于搞民主自由,从而完成对民众利益的绑架。为了利用民族、国家这样的大牌牢牢攫取黨派利益,不惜开动一切宣传机器,歪曲民主自由国家的好处,不惜一切说社會主義制度的优越性。比如台海问题,他们对台湾强硬,不是他们爱国,是因为这对不理智的民族主义者、不清醒的爱国主义者无法交待,因为这会涉及到他的统治合法性。其实真要解决台湾问题,就是放弃黨派利益,把民众、民族、国家利益放在头等位置就行了,可是極權的官方,他们会这样做么?我也希望统一,但你不放弃黨派私利,不放弃獨裁统一,台湾怎么统一?能享受到民主自由,谁愿意统一到一个獨裁政权之下?香港模式根本就不适用台湾问题。倒是最近胡錦濤的一中各表相对务实,但是真正要统一,那真是一件非常慢长的事,除非民主自由,中國无法统一台湾。中國不改变其獨裁统治,用黨派利益来与全世界的民主自由国家和国内民众的利益作对,如果你不幸被妖魔化,你能怨谁呢?

  2008年4月10日8:40分于成都

  作者:冉云飞

“富国俱乐部”外的中国心态

星期二, 04月 1st, 2008

  随着中國经济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国际社会要求八国集团(G8)接纳中國为新成员的呼声日益高涨。继法国总统萨科齐呼吁中國考虑加入八国集团后,英国首相布朗又公开表示支持中國加入G8.这个表态迅速被法新社、英国广播公司等媒体报道,并一度成为全球舆论关注的热点之一。据《环球时报》援引日本《共同社》消息称,日本政府近日表态,“基本决定”在今年7月召开的北海道洞爷湖G8会议上,有关G8扩大的构想将不被列入议题, 理由是“为时尚早”。但令人出乎意外的是,日本针对中國的言论在中國也“基本”没有得到回应。

  日本的态度虽然强硬却并不新鲜,之所以没有受到中國舆论的广泛关注,大概还是因为他们的“基本决定”起到了反作用。有分析家认为,日本此举在于借“入常”问题和中國讨价还价。这种说法是不是准确不得而知,缺乏足够的证据,只能凭感觉去揣测。但不管日本舆论对此怎么解释,大多数中國人对此并不奇怪,原因是迄今为止政府并没有对加入G8表示出任何兴趣。也就是说,日本拒绝与否只是给了自己个面子,对中國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

  事实上,有关加入G8的争论在中國一直呈现两种倾向:一是官方淡漠,无论对于“基本决定”式的投石问路,还是对“支持加入”式的热情赞誉,都表现出宠辱不惊;二是来自民间的呼声高涨,很多人认为中國加入G8,国际影响力会进一步加大,尤其在促进文化“软实力”发展和加强民族自信心方面,都有积极的推动作用,必将为今后的民族复兴奠定基础。这是个值得探讨的现象,它完全不同于民众反对学术层面上“与国际接轨”的立场,而是在极力“敦促”当局在这方面与国际接轨,以期尽快拥有世界战略话语权。

  剥离开政治属性看中國民间的G8情结,就不难发现其中有不少与对诺贝尔奖、奥斯卡奖相似之处,这根本不是出于对某个国际高端组织的向往,也不是某个人或某个群体的心理流露,倒很像一种民族情绪。这里说的“民族情绪”当然不是狭义的嫉妒、羡慕等心理,而是表现在文化层面上的虚荣心。有人认为,中國人习惯以“天朝上国”自居,他们不但过分强调民族传统形式、民族文化价值,还总喜欢一厢情愿地希望让人刮目相看。这话其实并不完全正确,虽然中國传统文化中有刚愎自用、妄自尊大成份,但更多的还是自尊心使然。

  应该说,无论对G8的“冷”和“热”,中國各阶层都表现在了自尊方面,只不过像一个硬币的两面,看上去大相径庭,实则并行不悖。这是任何一个优秀民族不可或缺的心理基础,包括日本在此次G8会议上的“基本决定”,都是在这个基础上衍生而出的。但不等于说有了这份自尊就应该目空一切,就不平等对待其他民族。以中國人为例,正是过去的封建王朝固步自封、自绝世界潮流之外,政治的独断和腐朽造成了民贫国弱,所以期盼大国崛起的心理才日益膨胀。但半个世纪来,特别是“改革开放”证明,目前在世界范围内盲目排外的恰恰不是中國人。或者可以确切地说,今天具有自我中心主义和民族优越感的更不是中國人。

  八国集团错估了中國人对加入“富国俱乐部”的渴望,他们每年都像商量好的一样,对中國边拉边打,往往是溢美与贬损并用,萝卜与大棒相得益彰。比如,英国皇家国际事务学会研究员大卫?沃尔表示:“在全球政治的哪一个领域,你都必须注意中國的存在。”紧接着,日本政府发言人就表示了忧虑,他说,西方工业七国和俄罗斯组成的八国集团成员均拥有一套议会民主政体以及相同的价值观,而中國还存在人權等问题。诸如此类,这样的“攻势”已经持续了若干年,就算中國有人在意,早也是习以为常了。

  由于对外开放的成果,今天的中國人对自己国家在世界上的地位越来越有了清醒的认识,虽然人们知道G8的作用在某种程度上与联合国安理会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如果用改变意识形态的代价去换取“强国”的虚名,社会上层基本不可能接受。更何况目前G8吸纳新成员国附加了意识形态上的要求,而中國加入的前提是要改变这些规则,让八国集团承认世界发展的多元化,同样也有一定的难度。即使双方达成妥协,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互相适应。站在经济角度看,尽管中國的经济总量在世界名列前茅,但国家实力不仅仅体现在经济总量上,还包括人均GDP及创造财富的能力,在这方面中國与西方发达国家相差甚远。

  当然,从国民心理方面分析八国集团在中國受到的“待遇”,用几句话不可能表述完整,因为其中包含着中國人的“强国”梦想,还贯穿着对西方固有的戒备心理。在这方面,虚荣心和恐惧心理互相矛盾又互相交错,一方面常常以“经济强国”自诩,一方面又担心G8对意识形态的“一刀切”也可能成为一个圈套。如果得到“强国”的头衔,就意味着失去更多的自主权。在综合国力不足的情况下,站在全球第一方阵又必须承担与之相关的责任,最终只能像俄罗斯加入G8那样浪得虚名。

  中國先哲说:“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之道,为而不争。”不管希望强化中國在世界上的形象,还是拒绝被西方意识形态同化,中國人有太多的选择和途径,至少无须去G8那种“富国俱乐部”厮混。退一步说,强国的终极目的无非是富民,进而让国民有更多的自由和幸福感。如果中國能把这个问题做到实处,更没有必要和谁比赛去烧钱。

  来源:凯迪周刊

  作者:王龙

中国如何应对澳总理访华的“资源暗器”

星期三, 03月 19th, 2008

  能讲一口流利普通话的澳洲总理陆克文(KEVIN RUDD) ,今年4月9日至12日将访问中國。这位给外界留下亲华印象的总理,带来的不仅仅是甜蜜外交,可能还有暗藏玄机的“资源配餐” ,即澳洲矿产巨头必和必拓(BHP Billiton) 对力拓(Rio Tinto) 的收购案。这起有垄断操纵价格之嫌的收购,受到中國铝业公司(简称“中铝”) 的反对和阻遏,引起全球瞩目。一场涉及战略资源的国际纠纷,很可能成为中澳两国领导人会晤交锋的热点话题之一。

  排华“隐蔽战线”拉开

  在陆克文访华前,我们不妨揭开必和必拓“秘密游说”澳洲联邦政府、一幕幕弥漫“爱国主义色彩”的闹剧。就在2月2日,中铝与美国铝业(Alcoa) 联手斥资154亿澳元,震惊世界收购力拓9%的股份后,不到24小时内陆克文在坎培拉THE LODGE的总理官邸便有“风吹草动”。一个周六的紧急会议在那里举行,必和必拓董事长阿格思(Don Argus) 及行政总裁科劳普斯(Marius Kloppers) 急匆匆赶到那里,向总理游说收购力拓的方案,去防止其它企业竞购。而这种临时安排的会议,除非情况紧迫是不会轻易召开的。两位老总级人物的目的明确:阻止中國获得对澳洲最宝贵的战略自然资源的控制权。

  而就在4个月前,当必和必拓提议1650亿澳元收购力拓的时候,还是一副志在必得的自信和傲慢,对中國方面的反对声音置若罔闻,如今却不得不寻求权力高层的援手。当时出席会议的还有金融部长邓纳(Linday Tanner) ,澳洲报纸认为对最大矿产客户——中國的隐蔽战线已经拉开。必和必拓正在煽动坎京政客的国家主义情绪,可能已经取得部分成功。

  尽管必和必拓的政治游说是幕后进行,但69岁的阿格思急不可耐地揭开公众宣传战,在银行界和股东大会上发表演讲,再次煽动国家主义情绪,暗藏经济排外(排华)的险恶动机。但连澳洲媒体也质疑,这位商界大佬的“垄断”言论,正在模糊经济爱国主义与保护主义的界线。批评者指出他表里不一的“伪善”,因为他本人就在澳洲境外经营有众多资产。况且,美国和英国集团在澳洲收购公司已是司空见惯,而且一些大企业集团和大银行的行政总裁,经常是从英国“空降”澳洲掌权,却很少有人说三道四,但这位矿产业大老却对中國控股“斤斤计较”。不过,这种公开煽情还是暗藏一定的毒性,如果经过渲染和扩散,可能演变成一种盲目爱国的社会流行病。

  西方民主“潜规则”

  兼并就象政治游戏,是开动宣传机器的肥沃土壤。但两家澳洲矿产公司的合并,很难避免价格垄断,势必冲击全球的供需平衡。中國、日本和韩国公司的群起攻之是理所当然。

  实际上,身居海外多年的人都会逐渐看透西方的民主“潜规则”,这从大型企业的公共策略中可见一斑。必和必拓的企业发展主管哈雷(Tom Harley) ,是负责企业战略和兼并收购业务的,被普遍认为与自由黨亲近。在前自由黨总理何华德(JOHN HOWARD) 执政期间,哈雷在2004年起就担任孟齐斯(Menzies) 研究中心的智囊,孟齐斯是以反華著称的自由黨元老和前总理。但如今澳洲“改朝换代”,哈雷已是昨日黄花,被必和必拓冷落一旁。

  此时,工黨阵营的显赫人物华杰明(Geoff Walsh) ,去年11月30日被任命为必和必拓的公关总监。这个华杰明是前维多利亚州州长贝克斯(Steve Bracks) 的前幕僚长,早前还是澳洲工黨的全国總書記和前澳洲驻香港总领事。他的走马上任,是必和必拓的一手妙棋,顿时在坎京和工黨内部引起关注。

  同样,被吞并者力拓公司也有任命高官子弟的历史,早前曾雇佣当时总理何华德的侄子Lyall Howard, 担任公司政府和企业关系部的一名经理,意图发挥政治影响力,以及随时洞察政治动向。

  在澳洲,商业利益与政治权力的复杂关系并非轻易看透。而必和必拓执行冒险战略,意图左右政客和广泛的政府议程,时刻面临危险。一名工黨的内部人士指出,这起合并案令“中國巨龙”从魔瓶内现身,而且很难将它吸引回去。必和必拓的收购,已经激怒中國龙。阿格思和科劳普斯的游说,目前令总理陆克文颇为头痛,也给他的中國之行蒙上一层阴影。澳洲外国投资审裁委员会对中國收购力拓股份的裁决,也令外界拭目以待。

  澳总理访华的“资源暗器”如何防范

  下个月,澳洲总理陆克文将展开上任以来的首次访华之旅,他可能一边操起熟练的普通话大“秀”亲密,一边暗藏“经济爱国主义”的暗器与中國讨价还价,中國领导人将如何见招拆招呢?

  首先,澳洲的“模糊”国际定位,是中國争取利用的一张牌。正如澳洲历史上摇摆于孤立主义和国际干涉主义的外交走向,澳洲也面临偏重欧美和亲近亚洲的两难选择。前总理何华德“唯美是从”的新保守主义政策,经常受到国际关系学者和工黨的抨击。在陆克文上台后,澳洲关注亚洲的倾向日益显现。中國目前已超越日本成为澳洲最大的贸易夥伴,中國经济的迅猛发展令澳商对中國趋之若骛,同时澳洲资源产业对中國出口的依赖程度也逐渐增加,它们对澳洲政治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不会轻易放弃对华的良好经贸关系。中國可利用这一难得的历史机遇,在拿捏澳洲“软肋”的同时,争取与澳洲的全方位合作,将资源领域的取舍方程式抛给澳洲解答。

  实际上,力拓的收购问题是游说和炒作的结果,澳洲政府也处于国家利益和商业利益的平衡计算中,到底必和必拓“经济爱国主义”光环下的商业利益,是否真正代表澳洲的国家利益,仍是陆克文心中举棋不定的难题。

  其次,陆克文访问中國既是示好,也是试探。示好,是新总理上任后周游列国的礼节性拜访。试探,是考虑中國的经济腾飞和扩张,对澳洲来说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试探已退色“中國威胁论”的深度,以及“和諧世界”的浓度。身为工黨黨魁的陆克文,在去年大选期间就反复声称自己是经济和社会领域的保守主义者。他的能言善辩和机敏智慧,令他的思想深处更难以捉摸,更具有隐蔽性。但人们仍然不仅会问,陆克文的国际关系定位是什么。如果台湾局势引发中美冲突,他的对华关系是否会改变。只有对中澳关系进行战略性的全局思考,是否谋一时(北京奥运会前的国际局势) ,还是谋一域(战略资源争夺),才能了然于胸后泰然自若。

  然而,陆克文的访问路线已经做出一道选择题。深思熟虑后的“先美后中”,表明陆克文将美国放在首位的外交战略。这不仅仅是一种象征意义,而是澳洲的必然选择。国防薄弱的澳洲,在历史实践和理论探索上一直在寻求强国保护者(Great Protector) ,而美国是澳洲的最佳候选人。澳洲和中國是经济利益构筑的“商业往来”联系,而澳洲与美国是牵涉国家安危的“生存依赖”关系,孰轻孰重不言而喻。所以,中國和澳洲的蜜月期经不起风吹雨打,是短暂的,而中國的能源资源战略是关系民族复兴的长远大计,不能为了表面的和諧而失去国之根本。

  胡峻鸣,澳大利亚新南威尔斯大学国际关系硕士。星岛日报驻悉尼记者,编辑。

  作者电子邮件:jiandonghu(at)hotmail.com

  作者:胡峻鸣

“亚洲之中国”的解体

星期五, 01月 25th, 2008

  梁启超用“中國之中國”、“亚洲之中國”和“世界之中國”既区分又整合了一部中國历史,可以说这三个范畴共同构成了一个非常有潜力的解释框架。在经过必要的修正之后,从1840年开始的所谓中國的“近代”,就可以理解为既是“亚洲之中國”(以秦汉帝国为开端)土崩瓦解的过程,又是“世界之中國”(以新中國成立为标志)逐步建构的过程。换句话说,中國的“近代”,一方面是一个原先的中央帝国一步步沦为殖民地或半殖民地的过程,另一方面,又是一个危机四起的传统社会孕育和构建现代新型国家的过程。这两个过程彼此冲突、交织和纠缠,这就是“两个中國”之争。而以往所谓的“半封建半殖民地”,不过是这一双重过程中暂时的、不稳定的过渡阶段和状态而已。

  “亚洲之中國”的解体,可以从三个方面予以讨论。首先,中國作为古代东亚朝贡体系的中心国家,在一系列军事失败之后被强行纳入资本主义世界体系。第二,中國历史上存在着王朝兴衰的周期,鸦片战争前后,清王朝已进入衰败阶段,无力抵御新型“蛮族”的入侵。第三,日本作为东亚文明的边缘国家在明治维新后迅速崛起,采取以军事征服为特征的大陆政策,加剧了“亚洲之中國”的崩溃,并一再干扰和压制了近代中國的工业化进程。以下分别予以讨论。

  1、“亚洲之中國”的确立

  在欧洲,罗马帝国崩溃后,再也没有一个权力中心有能力扮演原先帝国政府的角色:在西方,罗马教廷不过是罗马帝国的影子,查理曼大帝的统一则过于短命,到中世纪后期各民族君主国兴起的时候,欧洲的分裂已经成为传统;在东方,残存的拜占廷帝国简直就是古罗马的遗骸,并且这个遗骸还在不断萎缩:6世纪下半期查士丁尼统治时期的版图只相当于4世纪的一半,9世纪时又比6世纪减少一半,到13世纪末,拜占廷帝国朝廷直接控制的地区几乎只剩下了君士坦丁堡及其郊区。罗马帝国灭亡以后,在封建主义的欧洲中世纪,政治权力、经济剩余和意识形态话语由教会和大大小小的国王及封建领主们所分割。按照《世界史纲》作者韦尔斯的说法,那时的欧洲是“獨立的贵族的镶嵌体”,到处建堡设防,遍地私战。由于没有一个中央政权来整合全社会的资源(这是统治階級力量薄弱的表现),自治城市和商人階級便获得了相对自由的生长空间。

  中世纪后期,统一的民族君主国开始崛起,商品经济也趋于繁荣。新兴的民族君主国一方面挑战罗马天主教庭的权威,另一方面则着手翦灭境内众多封建领主的地方势力。在剧烈的政治角逐中,引人瞩目的是君主与商人階級的联合。斯塔夫里阿诺斯在那部深入浅出的世界史著作中这样写道:“欧洲君主新权力的获得,极大程度上取决于同新兴的商人階級的非正式联盟。自治市的自由民向君主提供财政援助和管理才干,成为国王的内侍、监工、帐目保管人和皇家造币厂经理等……作为回报,君主向自由民提供保护,以反对封建领主和主教的频繁战争和苛捐杂税。他们还为商人利益服务,废除了五花八门的地方自治政权;这些地方自治政权各有其自己的关税、法律、衡量制和货币。”[1]

  统一的民族君主国为商人階級的成长壮大准备了条件。一方面,封建的地方自治政权的消灭为开辟统一的国内市场扫清了道路;另一方面,由日益强大起来的民族君主国所资助的海外冒险事业,则为商人階級获取了不断拓展的海外市场,以及源源不断的原料和人力(奴隶)资源。早期探险者们绝大多数是意大利航海家,但他们故乡那些弱小的自治城市,像威尼斯、热那亚和佛罗伦萨等等,是无力向他们提供海外冒险所需的人力物力支持的。值得注意的是,海外扩张事业在使西欧收取经济利益的同时,也使其获得了政治利益:世界的财富源源流入西欧,使一个商人-资产階級在教士、王权和贵族阶层之外迅速成长,并提出了他们的政治要求——近代政治民主和人權观念随之诞生。欧洲各国相继爆发资产階級政治革命,为同期稍后的工业革命和现代化准备了社会政治的条件。商人-资产階級曾经由王权所庇护,现在羽翼丰满之后又反转身吃掉了王权。

  上述发生在中世纪末期和近代初期民族君主国内部的中央政权、封建领主和商人階級三者间的政治斗争,在欧洲范围内,直到19世纪才以商人-资产階級上升为社会的统治階級而告结束。然而,与此相类似的中央政府、地方封建势力和商人階級的政治经济角逐,在中國历史上,早在此前一千多年的秦汉之际就已经发生过了——尽管结局在中國大相径庭。

  简言之,在中國,从春秋战国到秦汉王朝,一方面是传统封建制彻底瓦解后商品经济的蓬勃发展,另一方面是政治强权(先是秦,后是汉)与地方割据势力(先是战国诸侯,后是同姓异姓诸王)之间长期的政治军事较量。应当指出,中央与地方的紧张关系,或者统一与分离的不同趋势,始终是中國这种巨型国家的内忧。但是,从秦始皇兼并六国到汉景帝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再到汉武帝彻底削除封建诸侯王国的政治威胁,地方割据势力终于被平定,皇权-官僚階級的中央集權制度宣告完成,从此奠定了两千多年统一国家的坚实基础。与此同时,通过西汉中央政府实行的土贡制度、官办工业制度和禁榷制度(筦盐铁及均输、平准)等一系列“排富商大贾”的抑商政策,商品经济和商人階級亦遭致命打击。[2]就这样,中央集權的皇权-官僚階級不仅统一了政治权力,而且控制了社会的绝大部分经济剩余。

  从秦始皇到汉武帝,皇权-官僚階級两面出击,在横扫封建割据势力的同时,也长期抑制了商品经济和商人階級的成长。需要指出的是,皇权-官僚階級之所以长期坚持抑商政策,并非仅仅出于意识形态的偏见,而是有其深刻的政治经济原因。反过来,一种意识形态偏见之所以能长期绵延不绝,也恰恰是由于这些相关的政治经济因素在深层持续地发挥着作用。简言之,在古代社会,商人階級不仅聚敛钱财,富可敌国,而且跨地区、跨阶层,具有相当强的组织动员能力。他们在平时大量兼并土地,瓦解社会经济秩序,并腐蚀各级官员;而在历史危机时刻,商人階級则可能脱颖而出,与皇权-官僚階級争夺政权。中國历代农民起义中,多次都有商人階級(例如盐商)参与组织发动,不是偶然的。正因为如此,商人階級在中央集權制度看来,无论是对其经济剩余的垄断,还是对其政治权力的控制,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皇权-官僚階級要维系自身的统治,抑制商人階級的成长就是一种必然的选择。

  更进一步说,商业以一定数量的社会剩余为前提,大规模商业的前提必然是大规模的社会剩余。而在古代的生产技术条件下,这种剩余,尤其是大规模的社会剩余,当然是不存在的。因此,囿限于落后的生产技术,在社会剩余相对匮乏的条件下,如果人为地发展商业,必然导致这样的后果:即社会强势集团巧取豪夺,强行剥夺弱势集团最基本的生存条件,从而人为地制造出“剩余”。商业在刺激生产,促进物资流通的同时,也是一种重新分割社会财富的方式。如果不加限制,商业的繁荣必然导致社会两极分化,造成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在古代社会,一方面,中國很早就达到了人口规模与土地资源的饱和状态,例如在汉武帝时期,中原郡国的人口密度已超过每平方公里一百人,[3]因此在当时就发展出了精耕细作的农业生产方式,即在单位土地面积上最大限度地投入人力;另一方面,在古代的生产技术条件下,社会经济主要是一种“存量经济”,即总体上维持简单再生产或者经济总量增长极为缓慢,从而根本区别于现代的“增量经济”,后者则是以工业革命以来凭借不断更新的物质技术掠夺式地开发自然为前提的。在这种脆弱的人口资源关系和存量经济的前提下,商业繁荣所导致的结果可能是灾难性的。尤其是古代社会缺乏其他投资目标,并购土地成为剩余资本寻求出路的主要方式。因此,贫富两极分化主要表现为土地兼并,造成“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从而产生大量流民,引发社会动乱,造成纲纪不存,王朝倾覆。世界体系理论的创立者伊曼努尔·沃勒斯坦(Immannuel Wallerstein)曾经把资本主义称作一种“文化上的耻辱”。他说:“在整个历史上,大多数文明,尤其是中國文明,一直在阻止资本主义的发展。而西方的基督教文明在最为虚弱的时刻对它屈服了。”[4]因此,“重农抑商”既是一种经济政策,也是一种社会伦理,它实际上正是使用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等综合手段来约束和规范商业资本的盲目力量,也就是说,既控制商业资本的成长规模,避免它对社会秩序的综合平衡造成破坏,同时又借助它的活力,刺激、调节社会生产和流通。[5]在20世纪的中國,孙中山三民主义的“节制资本”的思想,毛澤東时代利用、限制和改造民族资产階級的社会实践,以及1980年代所谓“鸟笼经济”的概念和政策,在某种意义上,仍然延续了中國古代上述对待“资本”的辩证方式。

  回到前面的论题,在政治经济层面建立大一统格局之后,皇权-官僚階級在同期的思想文化领域则罢绌百家,确立了儒学长期的支配地位。也就是说,由孔孟创立的先秦原始儒学,经过董仲舒杂揉道、法、阴阳诸家,在汉武帝时期完成了第一次综合,形成为国家官方学说。这种国家意识形态以“三纲”(君臣、父子、夫妇)为轴心,以宇宙论为根柢,以伦理学为枝干,以政治学为果实,形成了一个完备而自足的思想-价值体系,为皇权-官僚階級的统一国家及其生产生活方式源源提供精神支持。

  可以说,“亚洲之中國”的确立,在政治、经济和文化制度上,起于秦始皇,而完成于汉武帝,从此确立了中國作为亚洲国际体系中的“中心国家”的地位。因此,对于外部世界来说,“中國”与“汉族”分别得名于秦汉,绝非偶然。[6]总之,经过中央政府、地方封建势力和商人階級三方的上述角逐争斗,中國社会历史性地导向了统一的中央集權制度。在中國,这种极为完备的中央集權制度正是造就两千年辉煌的古典农业文明的前提条件之一。强大的皇权-官僚階級不仅垄断了社会全部政治权力,控制了绝大部分经济剩余,而且支配着意识形态话语,借此窒息了一次次社会内部的资本主义萌芽,或者说,控制了商业资本盲目膨胀的力量。与此同时,它成功地整合了全社会各种资源,从而有能力抵御自然灾害,特别是有能力抗击来自北方蛮族持续不断的南下攻势,[7]维系着辽阔的强盛帝国,在它一次次解体之后成功地予以修复,使之避开了欧洲在罗马帝国灭亡后分崩离析的命运。

  正是在武汉帝时期,在整合了社会内部的政治、经济和文化资源以后,中央集權国家对横亘在北亚和中亚的匈奴草原帝国发动了战略决战。游牧民族同资本主义社会相似,都不是自足的经济体,都需要同其他地区、国家或社会的经济体进行“交换”。这种“交换”,如果是和平的,便是贸易;如果是强制的,便是掠夺。此前,秦始皇在统一中國后,曾对南方百越诸族采取攻势,而对北方匈奴则不得不以长城为依托,采取守势。汉高祖消灭项羽后,“威加海内”,对强大的匈奴骑兵贸然发动进攻,反而为其所困。到汉武帝,经过近70年休养生息和积蓄力量,倾全国之力,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连续进击匈奴,终于使匈奴内部分崩离析。南匈奴降服于汉,逐渐汉化;北匈奴远遁,越过阿尔泰山,向中亚以北,经伏尔加河流域,于公元1-2世纪出现在里海以东到乌拉尔山之间,随后又大举入侵欧洲,并压迫斯拉夫、日耳曼诸部族西迁,终于导致西罗马帝国覆灭。[8]

  应当指出,中國在汉武帝时期已大致抵达其文明区域的“自然疆界”,即以所谓“15英寸等雨线”为标志的农耕社会所能适应的自然环境,例如在北方和西北方向,“国防线大致与15英寸的等雨线符合,这是世界上最长的国防线”。[9]相反,罗马帝国最多是“因险设守”,例如在中欧,主要是在莱因河、多瑙河沿岸修筑城墙和驻扎军团,却始终未抵达当时农业技术能够适应的“自然疆界”。另一方面,中國在西汉人口已接近6000万,占当时世界总人口的比例,最低估计为18%,最多为35%.[10]这一巨大规模的人口在统一国家和儒学意识形态的主导下高度融和,在古代社会的条件下,作为强大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共同体已经足以抗衡或消化任何形式的打击。相反,对比西方历史,尽管公元前后罗马帝国统一了地中海世界,并且在公元212年颁布敕令,规定凡居住在帝国的自由民均为罗马公民,但是到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在区区几百年时间里,罗马帝国内部的民族融和与文化认同并未完成,即被蛮族大规模入侵的浪潮所淹没。这一历史过程作为主要原因,导致罗马帝国崩溃后欧洲在政治、经济和社会文化诸领域保持了长期分裂的局面,从而与中國历史的走向分道殊途。

  2、作为边缘的西方

  与拥有强大中央政府的中國不同,在封建时代的欧洲,政治权力和社会生产的剩余被罗马教廷以及大大小小的王公和封建领主所分割。这种支离破碎的政治经济结构,一方面,使中世纪后期的自治城市和商人階級享有较大生存空间(这是近代资本主义起源于西欧的原因之一),另一方面,也造成了欧洲在长时期内政治上软弱无力,经济上则无法积累大量的社会剩余,因而难以动员足够数量的人力物力资源(这使得西欧在中世纪长期处于落后状态)。

  即使在欧洲开始其海外扩张的时代,在整合与动员社会资源方面,与当时并不强盛的中國明朝相比,欧洲民族君主国与中國统一国家在实力上的差别,也仍然引人瞩目。这一点,可通过比较哥伦布海外冒险与郑和下西洋而得到说明。

  从1405年(明永乐三年)到1433年(明宣德八年),郑和奉明朝皇帝之命率船队七次出使西洋。[11]船队在到达东南亚各地后,又驶抵印度,并远达波斯湾、阿拉伯半岛和非洲东海岸。最后一次远航时,船队拥有官校、旗军、火长、舵工、班碇手、通事、办事、书算手、医士以及各种工匠、水手、民工等2万7千余人,共乘大船63艘,其中最大的船长44丈4尺,宽18丈,可容1000余人,是当时世界航行海上的最巨大的船只。其他各船平均也可容四五百人。船上有航海图、罗盘针,并且满载有金银绸缎和瓷器等珍贵货物。

  在郑和最末一次远航后约60年,1492年,意大利航海家哥伦布在西班牙王室资助下,组成了仅有87人的远征船队。远征船队的旗舰“圣马利亚号”长仅12丈,宽仅2丈5尺。但是,这艘小旗舰与船队的另两艘船“平塔号”和“尼娜号”相比还要大一倍。哥伦布船队与郑和船队在规模上的这种差别,缩影式地表明了欧洲刚刚崛起的民族君主国与当时中华帝国在综合国力上的差距。

  不仅如此,在古代的物质技术条件下,舍弃陆路而走向海洋,在一定意义上这种选择本身就恰恰是一种相对弱势的表现。在中外历史上,这似乎是一种规律性的现象。历史学家王赓武注意到,“汉朝时,皇帝的人马深入中亚腹地,直至现在苏联境内的穆斯林中心地区……与陆上相比,汉朝人在海洋上非常被动”。六朝时期佛教兴盛,中國人前往印度朝圣,其中很多人走的是海路。“然而,这一趋势主要是因为中國南部从陆路经由中亚到印度的路线被完全切断了。南朝前往外邦的唯一途径是渡海。”[12]大陆上的强盛帝国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在一般情况下没有必要舍弃陆路,去铤而走险,挑战汹涌的海洋。反过来,“依照过去的传统,陆路断绝后中國的帝王一般要把重心转向海洋”。[13]例如,宋代在中國航海史上取得了划时代的成就,特别是普遍将指南针用于航海,从此人类获得了全天候远洋航行的能力。但是,宋代航海技术的突破,恰恰是由于陆路上的连续挫败,致使以往通向西域的丝绸之路被西夏控制,通向朝鲜的传统陆路被辽金先后阻断,因此东南海上的航路便成为同朝鲜、日本、印度和阿拉伯地区交往和贸易的主要通道。

  西方历史同样如此。公元1000年到1500年前后,伊斯兰世界继公元7、8世纪最初的征伐之后,进入第二个扩张期。1453年,信奉伊斯兰教的土耳其人攻占君士坦丁堡,结束了拜占庭帝国长达一千多年的历史;1475年,又占领热那亚人靠近黑海的最后一处殖民地加法(Kaffa);1480年,则已入侵意大利本土。以往,欧洲与中國之间的海陆交通线共有四条,但是拜占庭帝国灭亡后,这四条交通线,“俱为土耳其人所扼,欧洲人与东方之贸易,亦完全为土耳其人所垄断,乃不得不另觅航路。”[14]因此,欧洲人开辟新航路的“壮举”同样是以他们在陆地上的连续挫败为背景的。甚至中世纪后期的十字军东征同后来的地理大发现之间也具有相似的历史因果。美国经济史学者詹姆斯·汤普逊指出:“十字军的利益和重要性,在于它是欧洲国家第一次向欧洲境外的扩张,是欧洲人在外国土地上和外国人民中最早一次向外殖民的试验,也是一次又庞大又复杂的商业冒险活动。……后来地理大发现暑期及其后,欧洲更大规模的殖民和商业的海外扩展,只不过是跟着十字军开始的运动之延续。”[15]这当然是不错的,但需要补充的是,从1095年到1291年十字军向穆斯林占据的中东发动了八次远征,最后以他们在西亚大陆的殖民地全部丧失而结束,其后欧洲便经历了14世纪的经济衰落。因此,15世纪欧洲向大西洋的冒险也是以两三个世纪以前向东方的扩张惨遭失败为背景的,既然向东碰得头破血流,于是便转而向西开拓。这种情形在地理大发现的时代仍未改变。例如在16世纪初叶,葡萄牙人在印度和东印度群岛上获取立足点,西班牙人在美洲大陆征服掠夺,大西洋航线和东方航线的开辟以及美洲的发现的确翻开了世界史的新页。但是,与此同时,在欧洲人对外扩张的背后,却是奥斯曼土耳其人由东向西的更猛烈的攻势。1526年,土耳其人渡过多瑙河,打败了匈牙利王国;1529年,他们进军奥地利,兵临哈布斯堡王朝的首都维也纳城下。1500年前后,土耳其人的奥斯曼帝国地跨中东、北非和巴尔干半岛,并深入到中欧境内,对西欧构成半包围的态势。但是,对于欧洲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新的危机,罗马帝国灭亡后,欧洲的分裂造成了它的弱势地位,奥斯曼帝国的威胁不过是它传统弱势地位的表现或延续而已。

  在漫长的前资本主义时代,西欧长期处于欠发达状态,是古代文明中心的边缘或外围地区,而中國在各个方面则堪称古代文明的中心和典范。这一历史事实,早已为扬弃了欧洲中心论的西方学术界所承认。

  萨米尔·阿明把现代依附理论和世界体系理论的中心-外围(或边缘、边陲)概念用于解说古代社会的状况,他把前资本主义时代的中國列为成熟的纳贡制社会形态之一,把奴隶制的希腊-罗马、中世纪的封建主义欧洲和以远途贸易立国的阿拉伯地区等,均列为欠发达的外围地区。他的结论是:

  前资本主义形态,不问其种类如何,都是由一个占统治地位的中心形态(纳贡制形态)和一系列外围形态(奴隶制、封建和贸易形态)所组成的。……围绕两个很早出现的充分发展的纳贡制形态的中心,即埃及和中國,以及后来出现的第三个中心,即印度,各类外围结构逐渐形成并相互间沿着动荡的边界建立关系。因此,人们可以列出地中海和欧洲各外围地区(希腊、罗马、封建欧洲、阿拉伯和奥斯曼世界),黑非洲,日本,等等。[16]

  中國由于巨大的人口、物产、社会经济剩余以及丰富的文化创造和高度复杂的行政组织,作为古代文明的中心向周边辐射着重要的政治、经济、社会和意识形态影响。例如在亚洲地区,“中國是各方面都已完备的模式——只要自然条件许可,这种模式就忠实地再生产出来:在越南、在高棉时期的柬埔寨,以及在朝鲜。”[17]从古代国际经贸体系的角度,依附理论的另一位代表人物贡德·弗兰克也指出:“在世界经济中最‘核心’的两个重要地区是印度和中國。这种核心地区主要依赖于它们在制造业方面所拥有的绝对与相对的无与伦比的生产力。在印度,这些制造业主要是称雄世界市场的棉纺织业……另一个甚至更为‘核心’的经济体是中國。它的这种更为核心的地位是基于它在工业、农业、(水路)运输和贸易方面所拥有的绝对与相对的更大的生产力。中國的这种更大的、实际上是世界经济中最大的生产力、竞争力及中心地位表现为,它的贸易保持着最大的顺差。”[18]依附理论的观点同样得到了世界史学者的认同,斯塔夫里阿诺斯写道:“早在汉代,中國已成功地赶上欧亚大陆其他文明,而现在,即中世纪时期,中國则突飞猛进,仍是世界上最富饶、人口最多、在许多方面文化最先进的国家。……从6世纪隋朝重新统一中國,到16世纪西方人开始由水路侵入中國,这1000年是中國政治、社会和文化空前稳定的时期。……整整1000年,中國文明以其顽强的生命力和对人类遗产的巨大贡献,始终居世界领先地位。”[19]而另一方面,“1500年以前,西欧几乎一直是今日所谓的不发达地区。西欧诸民族地处边缘地带,从那里窥视内地。”[20]

  古代世界与现代资本主义世界的一个区别是,一方面受自给自足的经济形态决定,另一方面受落后的交通和通讯技术限制,中心国家与众多外围国家之间的国际经贸活动只具有辅助的或补充的作用。即使在同一文明区域,例如在东亚地区,也是如此,中心国家与外围国家之间主要是一种政治-文化关系,甚至经贸活动也经常是以政治的名义(例如朝贡)进行的。在古代世界,中心国家-外围国家的关系与现代国际关系一样是不平等的。例如在中國,中國-四夷观念几乎同中华文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一样久远。[21]中國的皇权-官僚階級把封建制度象征性地延伸到国外,册封藩国并接受定期朝贡,形成了中國学者所谓的“东亚封贡体系”或者日本学者所说的“华夷秩序”。在郑和下西洋的时代前后,这个“东亚封贡体系”或曰“华夷秩序”也臻于极盛:

  从十四世纪末到十五世纪初,亦即欧洲西部的葡萄牙亲王亨利刚刚着手筹备航海探险事业之时,或者说,比巴托罗缪·迪亚士到达非洲大陆南端还要早一个世纪左右,在东亚,以明朝为中心,已经形成了一个国际秩序,其范围之大,包括从苦夷(库页岛),经日本、琉球、吕宋(菲律宾)、东南亚各国、直到印度洋周围各国,还有包括东北亚和中國的北方以及西方各地在内的广阔地区。[22]

  作为古代世界无与伦比的强大政治-经济-文化实体,自秦汉以来,中國长期处于东亚封贡体系的中心,高居在这个国际体系的金字塔顶端,这一事实构成了所谓“亚洲之中國”的基本内涵之一。反映在意识形态领域,其皇权-官僚階級长期坚持“国际统治階級”的观念、立场和自我意识,以一统垂裳的姿态君临四方。封贡关系或者“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模式,是他们在处理国际关系时唯一承认的方式。欧洲近代国际法中各国在法律上彼此平等的思想,对于中國的皇权-官僚階級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3、中國与世界体系

  然而,就在明王朝维系着幅员辽阔的东亚朝贡体系之时,从14到15世纪,在意大利境内,那不勒斯王国、罗马教皇辖地、佛罗伦萨共和国、米兰王国和威尼斯共和国由于彼此实力旗鼓相当,而只能维持一种“均势状态”(balance of power),由此形成了一种区别于中世纪的新型国际体系。这一新国际体系不断向整个欧洲扩大,包容了越来越多的国家。西班牙-荷兰80年战争和德国30年战争结束后,1648年,《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的签订标志着近代欧洲国家体系(European states-system)正式形成。这个国际体系以“国家主权”观念、“国际法”原理和“实力均衡”政策为三大支柱。新的欧洲国家体系形成之际,也正是前述各新兴民族君主国开始从事海外扩张和东西方贸易,建立其世界范围的殖民主义体系的时代。

  应当指出的是,跨越和克服地理上的阻碍而进行远距离的大规模拓殖,这种情况发生的前提,往往是同一文明圈内同时存在多个政治权力中心,并且各权力中心之间彼此达到了某种“均势”。古希腊殖民活动的情况不必说了,实际上在中國古代亦复如是。例如战国中期,秦国与东方各诸侯国同属于周文明圈,而彼此之间又形成了实力均衡的局面,于是秦惠文王克服道路险阻,攻取了周文明圈以外的巴、蜀之国(所谓“戎翟之长”),从而“擅巴蜀之饶”。同样,中國第一次跨越海洋而对台湾进行大规模开拓的尝试,也发生在多个权力中心彼此相持不下的三国时期,即由偏安东南的孙吴政权派遣大规模水师,所谓“甲士万人浮海求夷州”。相反,在中國处于统一的巨型国家的时期,或者说,在中國统一的政治实体同其所属的文明圈相重合的情况下,除非出于某种战略目的,例如汉武帝时期对西域的占领和统治之外,这种大规模、远距离的拓殖活动反而很少发生。究其原因,是由于在古代的交通和通讯条件下,统一的巨型国家从其权力中心难以实现超远距离的有效管理,所谓鞭长莫及,因而有必要维持一个相对理性的政治边界。反过来,近代欧洲国家体系内部的实力均衡,恰恰是西欧各国向海外大规模扩张的一个前提。因为在这种实力均衡的条件下,向文明程度相对较低的远距离的海外地区寻求资源、市场和生存空间,较之向实力均衡的对手挑战,反而更容易获得成功。顺便指出,欧洲国家体系的这种均衡状态,或者说,欧洲各国分立并峙的局面,并不是天然或永恒的,它取决于一定的条件。当有关条件发生变化之时,这种均衡的局面便有可能被打破,而出现某种统一的趋势。例如,由于法国政治革命的发生,均势曾被破坏,结果拿破仑几乎征服了欧洲大陆;与此相似,伴随欧洲工业革命的深化,在两次世界大战,特别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实力急剧上升的德国同样横扫欧洲。

  总之,近代形成的欧洲国家体系构成了其向远距离的海外冒险和殖民的一个前提条件。而随着欧洲殖民主义的海外扩张一步步逼近东亚,西方与中國两种截然异质的国际体系也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冲突。

  远在东方的中國作为前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中心国家,以其富饶的物产和庞大的人口,对于欧洲殖民主义者来说,一直神话般地扮演着其海外扩张之终极目标的角色。欧洲早期海外冒险起源于伊比利亚半岛。1492年,哥伦布首次做横渡大西洋的远航,即随身携带着西班牙国王致中國皇帝的国书,从此亦可知其探险的主旨所在。顺便指出,哥伦布向西远航当然是由于马可波罗游记在欧洲的巨大影响,“地上的天堂在东方之尽头”,这是中世纪后期欧洲神学家和哲学家们的共识,哥伦布同样坚信不疑。[23]但是,哥伦布之所以敢于冒险远航,也是由于他当时接受的地理知识包含有一个致命的错误,即认为地球陆地面积是海洋面积的6倍,由位于陆地西端的西班牙到东端的“印度”(中世纪欧洲常以所谓“印度”概指中國、日本、印度等东方国家)距离极为遥远,而向西由海路到“印度”距离则较近,从大西洋东岸附近的加那利群岛到“印度”相距只有6300公里左右。有趣的是,这种阴错阳差地推动历史的情形似乎是历史的某种常态。

  哥伦布卒于1506年,至死仍坚信自己曾经到达的是东方印度附近的岛屿。随后,葡萄牙人才通过开辟新航路真正到达东方。1597年,万斯科·达·伽马率4条帆船从葡萄牙启航,绕过好望角首次抵达印度西南海岸的卡利卡特港(明朝以来中國史籍称古里佛、古俚或古里)。16世纪初叶,葡萄牙人先后在印度西南海岸的科钦(中國史籍称柯枝国或固贞)和坎纳诺尔建立商馆,接着占领了果阿。1511年,攻灭了明王朝的“敕封之国”马六甲(中國史籍称满剌加、麻六甲等)。1513年,第一艘葡萄牙商船驶入广州港。

  西方在海外冒险事业中,以从美洲掠取的大批金银,通过新航路换取东方的丰富物产。以此为起点,全球财富源源流入欧洲,世界格局为之一变:由于新航路的开辟和旧商道的废弃,介于东西方之间、主要以远途贸易立国的阿拉伯文明走向衰落;中國和印度继续保持世界经济中心的地位,却呈缓慢下降趋势;欧洲则稳步上升,最终成为世界范围的统治階級。按照贡德·弗兰克形象的比喻,“美洲的金银首先使欧洲能够在亚洲经济列车上购买一张三等舱的车票,然后又能够包下一节车厢,最后才是取代亚洲成为经济列车的火车头。”[24]这意味着,一个新的以西方为中心的世界政治经济体系正逐步形成和扩展。

  继伊比利亚半岛之后,西欧诸国也开始了海外扩张事业。到16世纪末,西班牙“无敌舰队”被英国击败,葡、西两国的海上霸权让位给了后来居上的荷兰、法国和英国。另一方面,在西欧诸国通过海路开始向外扩张之后,沙皇俄国也从陆路向东推进,并翻越乌拉尔山脉,于17世纪征服了广袤的西伯利亚。

  值得注意的是,在西方殖民主义扩张的早期,它们曾被有效地遏制在当时尚且强大的中华文明的边缘地区。在海路,荷兰是“十七世纪的典型的资本主义国家”(馬克思语)。当时,荷兰的军力和经济力在西方首屈一指,其商船吨数占世界总吨数的百分之五十,舰队实力超过英法两国总和,荷兰船队航行于五大洲的海域,被称为“海上马车夫”。然而,1661年,这个在亚洲势力最强大的殖民国家却被郑成功击败于台湾——此后直到1840年的中英鸦片战争,西方殖民势力从海路对中國的入侵被延缓了近180年。在陆路,1685年,康熙派军攻克雅克萨城,肃清了扩张到黑龙江流域的俄国势力,并签定了中俄尼布楚条约,由此沙皇俄国的南进也被阻止了大约170年。正如人们指出的,当时的亚洲是最强大的国家的所在地。最伟大的君主不是法国的路易十四或俄国的彼得大帝,而是中國的康熙和印度的奥朗则布。[25]的确,尽管17世纪的西方殖民主义国家在火器和航海技术等方面占据优势,并控制着许多海外殖民地,但当时的中國拥有巨大的人口、领土和资源,拥有高效的行政组织能力和伟大的文化传统。东方对于西方文明的这种传统优势正渐渐消失,一百多年后终于被工业革命彻底打破了。

  1793年,正值英国工业革命进入高潮期,英政府派遣马嘎尔尼(George Macartney)为特使,以庆祝乾降帝80寿辰为名前来中國,要求增开通商口岸,减低税率,给予租界,并允许英国派公使长驻北京。英政府的要求被清廷驳回。当时《乾降皇帝谕英吉利国王敕书》这样写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英吉利国王知悉:尔国王远慕声教,向化维殷,遣使恭赉表贡,航海祝厘。朕鉴尔国王恭顺之诚……赐尔国王文绮珍玩,用示怀柔。……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借外夷货物以通有无。特因天朝所产茶叶、磁器、丝筋,为西洋各国及尔国必需之物,是以加恩体恤,在澳门开设洋行,俾得日用有资,并沾余润。今尔国使臣于定例之外,多有陈乞,大乖仰体天朝加惠远人,抚育四夷之道。[26]

  这种以上国自居、轻蔑外邦的“国际统治階級”立场,是整个皇权-官僚階級的世界观念中一个根深蒂固的组成部分。这种观念的形成,一方面,有中國千百年来作为东亚朝贡体系的中心国家这一历史事实为依据,另一方面,也由于西方在经济贸易上长期依赖于东方,长期处于入超的地位。这两个方面的内容实际上在乾隆的上述敕书已经表露无遗。这种传统的国际关系理念一以贯之,到鸦片战争时期毫无改变,即使像林则徐这样“洞悉夷情”的开明派大臣亦不能例外。禁烟之后,林则徐在照会英王的《喻英吉利国王檄》中写道:

  我大皇帝抚绥中外,一视同仁……贵国王累世相传,皆称恭顺……是以天朝柔远绥怀,倍加优礼,贸易之利垂二百年,该国所由以富庶者,赖有此也。[27]

  甚至到第二次鸦片战争前后,中國的皇权-官僚階級仍不肯放弃这种“国际统治階級”的立场。咸丰年间,理藩院仍要求俄国使节普提雅廷按照贡使礼节到午门行三跪九叩大礼。英法联军之役后,英法公使要求驻京,咸丰帝甚至有意以全免英国商品关税为条件,换取英法撤销该项要求。1861年外国使节进驻北京后,清政府为维护天朝皇帝至尊无上的形象,仍拒绝其觐见清帝。

  然而,正是从乾隆后期到鸦片战争前夕,东西方之间的战略格局正在发生根本改变。例如,鸦片战争时期,英国在经历了资产階級政治革命(17世纪)之后,工业革命(18世纪后期到19世纪中期)亦接近完成。到1831年,工业在英国工农业产值中所占比重已经增长到60%;1838年,英国已拥有铁路500英里;有线电报已经发明,再过几年,最早的海底电缆就要在英国和法国之间铺设。那时,英国作为海洋大国,在陆续打败了西班牙、荷兰和法国之后,已经控制了诸大洋。在中國周边地区,18世纪中叶莫卧尔帝国崩溃后,印度失去了统一的中央政权,到19世纪初英国已经统治了印度的大部分地区;1819年,英国占领新加坡,控制了马六甲海峡,夺取了从印度到中國的海上中转站;1824年,英国第一次入侵缅甸;1839年,为在沙皇俄国与印度之间建立一个缓冲地带,英国首次入侵阿富汗。也就是说,从18世纪后期到19世纪前期,传统的对东方的经济贸易依赖已经让位于近代的对东方的政治经济支配,西方对东方的战略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前已指出,以西方为中心的近代国际体系以“国家主权”观念、“国际法”原理和“实力均衡”政策为三大支柱。中國皇权-官僚階級的“国际统治階級”立场以传统的东亚朝贡体系为依据,在资本主义世界体系扩及东亚的时代,既悖于理,又输于势:一方面与近代国际关系中的“主权平等”观念和“国际法”原理相抵触,另一方面由于已完全不具备相应的政治-军事力量,而在弱肉强食的国际社会中无法与列强保持“实力均衡”。同时,骄矜虚妄的“国际统治階級”立场使皇权-官僚階級妄自尊大,麻木不仁,长期无视西洋文明由于工业革命而获得的强势地位,因此不能及时学习、引进西洋文明的有益成份。

  历史的悖论就是如此。向近代工商社会的转变只有在古代文明的边缘地区(它的薄弱环节)才最易发生。封建主义的欧洲由于中央政权(无论是罗马教庭,还是神圣罗马皇帝)的软弱无力,因而无法整合全社会的资源,致使在教会和大大小小的国王、诸侯及领主们之间,存在着可供自治城市和商人階級生存和发展的异质的社会空间。当地理大发现和随之而来的大西洋贸易及东西方贸易蓬勃展开的时候,巨额财富源源流入欧洲,使一个商人-资产階級便迅速膨胀起来。同时,不断拓展中的海外殖民地又提供着异常广阔的市场。资金加上市场,使更新技术以提高生产能力的要求历史地摆在了欧洲社会的面前,由商人-资产階級主导的工业革命便应运而生了。与此相反,中國由于中央集權制度的完备和强大,致使皇权-官僚階級垄断了社会的全部政治权力和经济剩余。大一统的社会政治结构在促使中國长期居于古代农业文明的中心国家地位的同时,也抑制了商品经济和商人階級的自由发展,使中國社会难以从内部自发地过渡到近代工商文明。另一方面,由于中心国家地位而形成的国际统治階級的立场,又使中國的皇权-官僚階級在东亚朝贡体系内固步自封,在欧洲殖民主义体系日益扩及东亚的时代,对根本变化了的世界局势长期不能形成客观的认识和判断,久久沉浸在“天朝尽善尽美的幻想”(馬克思语)中,致使赶超欧美列强的工业化战略被一再延迟。

  在近代西欧,由于各种历史机缘,在社会关系结构中形成了“资本”起支配性作用的局面;相反,在古代中國,社会关系结构的中心不是“资本”,而是“权力”(国家、政府或官僚集团)。如前所述,商业资本在中國一向受到国家权力的抑制。但是,在近代西欧,“资本”却脱颖而出,在技术开发和社会资源的动员和配置方面表现出了活力。在“亚洲之中國”的解体过程中,古代世界中的西欧与中國互相调换了“边缘”与“中心”的位置。这个过程,同样也可以看作是西方的“资本”向东方的“权力”发出挑战而“权力”逐渐崩溃的过程。

  注释:

  [1] 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前的世界》,吴象婴、梁赤民译,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第467页。

  [2] 参见傅筑夫:《中國古代经济史概论》,中國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第208-219页。

  [3] 参见许倬云:《历史分光镜》,第114页。

  [4] 伊曼努尔·沃勒斯坦:《现代世界体系》,第一卷,“中文版序言”,高等教育出版社2000年。众所周知,在古罗马和中世纪,欧洲同样曾在制度和伦理上对商业和借贷活动进行抑制。

  [5] 从专业学者的立场看,“在社会生产重要性的排序选择上,要优先保证发展农业,把商业的发展控制在一定的限度之内。这是几千年来重农思想与抑商思想结合在一起的实质之所在。”(吴松等:《中國农商关系思想史》,云南大学出版社2000年,第24页。)

  [6] 汉族得名于汉朝不必说了。至于西文“China”的来源,从明代传教士卫匡国(Martin Martini)到近代思想家薛福成再到现代中外学者,大多认为是“秦”的译音。参见方豪:《中西交通史》,岳麓书社1987年,第65-69页;林剑鸣:《秦史稿》,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第51、54页。

  [7] 反过来,这两者也促成了统一的中央集權国家的持续存在。毛澤東:“中國统一,为河与外族进攻二事。”(《毛澤東读文史古籍批语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3年,第274页。)

  [8] 方豪指出,“罗马帝国之亡,实受中國之影响”。除“匈奴受中國之阻,不能东侵,乃不得不向西进,使罗马帝国为其所困,终于不支”外,“中國之经济压力,即丝之倾销”,同样发生了作用。据古罗马作家老普林尼(公元23-79)记载,罗马每年要以3500万到1亿罗马币Sesterces支付中國。“此实为罗马帝国后日经济枯竭原因之一”,即中國长期的外贸顺差导致了罗马帝国的财政危机。(《中西交通史》,第165、171页。)

  [9] 参见黄仁宇:《中國大历史》,第三章“土壤、风向和雨量”中的“农业与游牧”一节,三联书店1997年。

  [10] 参见赵文林、谢淑君:《中國人口史》,第二章“西汉和新莽时代的人口”,人民出版社1988年;葛剑雄:“人口与中國疆域的变迁”,载《中國社会科学辑刊》1995年夏季号。

  [11] 明代以婆罗洲(加里曼丹)为界,婆罗洲以西称西洋,婆罗洲以东称东洋。

  [12] 王赓武:“永乐年间(1402-1424)中國的海上世界”,见《王赓武自选集》,上海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150-151页。

  [13] 同上书,第153页。

  [14] 方豪:《中國交通史》,第655页。

  [15] 詹姆斯·汤普逊:《中世纪经济社会史》上册,商务印书馆1997年,第491页。

  [16] 萨米尔·阿明:《不平等的发展——论外围资本主义的社会形态》,高銛译,商务印书馆1990年,第44页。

  [17] 萨米尔·阿明:《不平等的发展》,第42页。

  [18] 贡德·弗兰克:《白银资本》,刘北城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0年,182页。

  [19] 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前的世界》,第429页。

  [20] 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后的世界》,吴象婴、梁赤民译,上海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第7-8页。

  [21] 于省吾:“以金文和典籍互相验证,则中國这一名称起源于武王时期, 是可以肯定的。……自商代以迄西周,中國与四夷还没有完全对称。自东周以来,才以南蛮、北狄、东夷、西羌相对为言。”见《释中國》,载《中华学术论文集》,中华书局1981年,第2页。

  [22] 信夫清三郎编:《日本外交史》上册,商务印书馆1992年,第12页。“东亚封贡体系,包括中國和它周围的国家。这些国家的统治者很久以来就与中國的统治王朝保持着一种特殊的封建从属关系。”(王绳祖主编:《国际关系史》第一卷,世界知识出版社1995年,第1页。)

  [23] 哥伦布日记1493年2月21日,见《哥伦布〈航海日记〉》,孙家堃译,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87年,第159页。并参看方豪:《中西交通史》第16章第3节“哥伦布航海来华之企图”,第658-660页。贡德·弗兰克同样指出:“整个世界经济秩序当时名副其实地是以中國为中心的。哥伦布以及在他之后直到亚当·斯密的许多欧洲人都清楚这一点。”(《白银资本》,第169页。)

  [24] 陈燕谷:“重构全球主义的世界图景”,这是陈为《白银资本》中文版撰写的前言,见《白银资本》,第10页。

  [25] 见《白银资本》,第231页。

  [26] 《高宗圣训》卷二百七十六,转引自傅筑夫:《中國古代经济史概论》,第266页。

  [27] 《林文忠公政书》乙集,转引自傅筑夫:《中國古代经济史概论》,第267页。

  作者:祝东力

融入国际主流文明

星期六, 01月 12th, 2008

  德国哲学家亚斯贝尔斯的巨著《大哲学家》开篇第一章是“关于人类的大人物”。他指出,大人物的出现,是世界的一个突破。在大人物的镜子里,能够折射出一个时代。大人物的贡献和功绩是无法准确测量的。大人物把我们从狭窄的天地中解放出来,使我们了解到社会发展的新要求,并且扩大了我们的生存范围。大人物“是了解历史的敲门砖,历史只有通过他们才会令人信服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毫无疑问,鄧小平就是这样的大人物。

  对一个历史人物作出评价,最重要的就是要看他有没有时代的感悟力、洞察力,并且能否顺应时代潮流,引导社会前进。特别是要看他在历史的关键时刻,能不能把握时代脉搏,正确地解决时代所提出的问题。

  举个历史例子。秦朝垮台,标志一个新时代开始。可是这个新时代该往哪里走?有人能够把握得住,有人不能把握。刘邦和项羽两个人的感悟就完全不同。刘邦首先攻入咸阳,与关中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仅10个字,就抓住了时代需求。刘邦退出咸阳,项羽接替进入之后干了什么呢?“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收其货宝、妇女。”为什么说刘邦抓住了要害?因为秦朝以严刑峻法苛待民众,民众受不了,要求除掉秦朝暴政。刘邦的做法得人心,“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新儒家牟宗三说,刘邦约法三章虽然只几个字,但代表一个方向,一个智慧。就这一点,刘邦把握住了,他对那个时代有感悟。而项羽在咸阳一通乱杀乱抢之后,“秦民大失望”。当时项羽有兵40万,刘邦才10万,但最终项羽还是失败了。项羽对时代的需求不能了解,所以历史给他做的结论是“匹夫之勇”。当然,刘邦也许谈不上什么高度自觉,他只是对那个时代有个自然的反应、自然的感觉而已。但就这一点来说,也不容易。

  话说回来,“纹化大革命”中,“四人帮”搞法西斯專政,“打倒一切、全面内战”,人民也受不了。粉碎“四人帮”,标志着中國一个新时代的来临。可是这个新时代往哪里走?有人还是不清楚,拿出了错误的应对之策。比如,主张“两个凡是”的人要求“巩固”“纹化大革命”的“胜利成果”,主张继续贯彻“无产階級專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这显然不符合时代需求和人民的愿望。鄧小平复出之后,力主否定“以階級斗争为纲”,要求把黨的工作重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实行改革开放,开辟实现现代化的新路,这才是把握住了时代转换的契机与方向。1978年的真理标准讨论以及十一届三中全会得到广泛拥护,就是明证。

  此后,鄧小平提出的一系列重要论点和思想,包括“贫穷不是社會主義”、改革是第二次革命、社會主義可以发展市场经济、“三个有利于”标准、一国两制等等,都是社會主義思想史和运动史的重大突破。他倡导和推动的打破封闭、对外开放、允许私营经济发展、开办经济特区、进行政治体制改革、建设精神文明等重大举措,也无一不是站在时代潮头,引领中國向新时代迈进的创举。

  这些突破和创举是怎样提出来的呢?一是鄧小平总结了世界和中國社會主義实践的经验教训,二是他自觉地肩负起振兴中华民族的历史责任,三是他思考和透视了中國建设现代化的步骤和远景。正由于鄧小平以非凡的魄力、智慧和远见解决了时代所提出的问题,中國才得以摆脱了长期封闭落后的局面,焕发勃勃生机,取得了世界瞩目的辉煌成就。

  作为“扩大了我们的生存范围”的大人物,鄧小平留给我们的遗产是十分丰富的,其中包括他引领中國融入世界现代文明,融入国际主流文明,从而深刻地影响和改变了中國。这是鄧小平把握时代,引导潮流,“把我们从狭窄的天地中解放出来”的重大贡献。

  鄧小平痛感中國过去的封闭,多次发表讲话批评闭关自守。

  他说:“中國长期处于停滞和落后状态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闭关自守。经验证明,关起门来搞建设是不能成功的,中國的发展离不开世界。”

  “现在任何国家要发达起来,闭关自守都不可能。我们吃过这个苦头,我们的老祖宗吃过这个苦头。”“如果从明朝中叶算起,到鸦片战争,有300多年的闭关自守。如果从康熙算起,也有近200年。长期闭关自守,把中國搞得贫穷落后,愚昧无知。”

  “我们建国以来长期处于同世界隔绝的状态”,“60年代我们有了同国际上加强交往合作的条件,但是我们自己孤立了自己。”

  “我们过去固守成规,关起门来搞建设,搞了好多年,导致的结果不好。经济建设也在逐步发展,也搞了一些东西,比如原子弹、氢弹搞成功了,洲际导弹也搞成功了,但总的来说,很长时间处于缓慢发展和停滞的状态,人民的生活还很贫困。”

  鄧小平针对曾经长期宣传的“世界大战不可避免”论,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就指出了和平与发展是当代世界两大主题。他说:“世界和平力量的增长超过战争力量的增长”。据此,他提出了以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为核心,构建国际政治新秩序的设想,并且指出:“中國观察国家关系不是看社会制度”,“不搞意识形态的争论”,“开放是对所有国家开放,对各种类型的国家开放。”他还发表了《中美关系终归要好起来才行》和《发展中日关系要看得远些》的著名谈话。他说:“中美不能打架,我说的打架不是打仗,而是笔头上和口头上打架,不要提倡这些……两国相处,要彼此尊重对方,尽可能照顾对方,这样来解决纠葛。”他说:“日本人民不希望有战争”,“把中日关系放在长远角度来考虑。第一步要放到二十一世纪,还要发展到二十二世纪、二十三世纪,要永远友好下去。这件事超过了我们之间一切问题的重要性。”

  在鄧小平大力推动之下,一些干部的思想由疑虑到接受,由被动到主动,开放程度逐渐扩大。中國的社會主義变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开放的体系,这就为中國融入现代世界文明和国际主流文明,即融入全球化奠定了基础。在很长时间内,“与国际惯例接轨”成了使用频率最高的概念之一。国际通用的GDP取代“工农业生产总值”成为衡量经济发展的指标。市场经济模式成为改革取向,更是从根本上使中國融入了世界经济体系。

  鄧小平逝世之后,在江澤民總書記和胡錦濤總書記领导下,中國进一步沿着鄧小平打开的通道,走向世界。

  2001年,北京申办奥运会成功。同年,中國加入WTO组织。2002年,上海申办世博会成功。

  2003年,中國发起和推动了朝核问题六方会谈。

  2003年,中國与东盟签署《全面经济合作框架协议》,开始了中國与东盟自由贸易区的建设进程,同时启动了中日韩三国建立自由贸易区前期谈判。

  2006年,联合国安理会会议先后提出了制裁朝鲜发展核武和制裁伊朗铀浓缩活动的提案,中國均投了赞成票。

  所有这些,都是中國在坚持獨立自主对外政策的同时,融入现代世界文明和国际主流文明的标志性事件。

  曾几何时,中國在世界上曾经扮演过令人印象深刻的激进角色。20世纪60年代,涉及国际事务的主旋律越来越亢奋:“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受压迫的人民”,“把反对帝国主义、现代修正主义和各国反动派的斗争进行到底!”“无产階級纹化大革命的伟大胜利,激发了各国人民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革命意志!”这些口号和标语,曾经充斥中國媒介。对于对世界大战的态度,则是“新的世界大战的危险依然存在,各国人民必须有所准备”,“小打不如大打,晚打不如早打。”有一段时间,中國退出了几乎所有的国际组织和国际会议,全部召回在外留学人员,停止接受外国留学生达7年之久。中國一度变成了游离于世界现代文明和国际主流文明之外,四面树敌的孤独角斗士。

  而今天,强调“和平发展”的中國,日益以一个理性大国、责任大国、平衡大国的形象出现在国际舞台上。“中國”两个字在全球权力与利益方程式中的分量越来越重,中國在国际事务中的地位和影响持续提升。

  理性大国,即以理性指导行动,从战略思维、全局观念和国家根本目标出发,思考和处理问题,增强历史信心和战略耐心,克服情绪化、简单化、片面化的干扰。责任大国,就是承担起地区和全球和平与发展的责任,多做建设性工作。平衡大国,就是在国际矛盾中善于求同存异,运用智慧化解冲突,维护平衡。

  正如鄧小平在1985年所说的,改革开放的中國,是一个和平的力量,制约战争的力量。等到中國发展起来了,中國对于世界和平和国际局势的稳定肯定会起到比较显著的作用。

  从激进意识形态到韬光养晦,再到理性大国、责任大国、平衡大国,这巨大变化是怎样发生的?

  变化的原因,就来自高瞻远瞩的鄧小平冲破形形色色的阻力,坚定地引导中國脱离自我封闭的怪圈,逐步走进世界现代文明和国际主流文明。

  当然,转型中的中國,难免会有暂时的阵痛。有些人在中國融入世界现代文明和国际主流文明的过程中产生一些疑虑,也可以理解。

  以最近关于星巴克咖啡馆在故宫开店的争论为例。这是一件小事,但网上点击率竟然达到50万,争论中的意见也折射出国民的心态。星巴克咖啡店在故宫开设分店合适不合适,完全可以讨论。讨论中有各种不同意见,也是正常的。假如考虑到故宫是顶级传统文化景点,星巴克在这里开店不是很协调,就此与星巴克进行协商,也在情理之中。当然,还有一种意见说,来故宫的外国旅游者非常之多,在比较隐蔽的地方开设一个不事张扬的咖啡店供他们憩息片刻,兼顾一下他们的生活习惯,只要不影响故宫的整体形象,不算为过。故宫的陈设里不是也有自鸣钟、八音盒、西方油画之类的洋货吗?皇上高兴了,不是也赏赐大臣老花眼镜等舶来品吗?这些说法自然可以态度平和地互相讨论,但有一条是大家都知道的,在故宫里开店,需要得到中國相关部门批准。正如学者葛剑雄所说,它的设施必须符合旅游、城建、公安、环保等部门的规定,须取得相应的执照和许可证。要是营业6年,这么多主管部门都没有提出异议,说明它的存在完全合法。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合法的商业行为,不好马上强制这个分店如何如何。有的论者说:“看到星巴克在故宫开店,马上想起八国联军进北京的感觉,想起英法联军在北京烧杀抢掠。”这就言过其实了,开这个分店与英法联军烧杀抢掠没有关系。

  这使人联想到前两个月有人提出“抵制圣诞节”的建议。其实,我们所用的“公元”纪年,也与传说中耶稣诞生有关。《现代汉语词典》这样解释“公元”一词:“国际通用的公历的纪元,是大多数国家纪年的标准,从传说的耶稣诞生那一年算起。我国从1949年正式规定采用公元纪年。”难道我们也要把公元纪年的方式改一改吗?所以,看到小青年从圣诞节中找点乐子,大可不必紧张,上纲过高。

  再有就是在国内外企业并购中产生的“威胁国家安全”的议论。真正事关国家安全的企业,我们一定要重视,要从维护国家安全的立场出发,制定政策规范,防止破坏国家安全的事情发生。但现在有人说一个高压锅企业被外资并购也会威胁国家安全,略显牵强。可能是同行业为了利益竞争问题而说的话。“007”电影虽含有戏说成分,多少可以感觉到英国为了维护国家安全所做的一些努力。但资料显示,英国制造业的行业龙头绝大多数已为外国购买。中央电视台采访奥地利音乐圣地金色大厅的记者报道说,奥地利软实力的招牌——维也纳新年音乐会的舞蹈和服装是法国和俄罗斯艺术家设计操办,鲜花从意大利进口,电视摄制及转播由英国电视公司承包,连金色大厅也是丹麦人设计的。这些“他山之石”,都可以供我们参考。

  其实,这一类疑虑和讨论,自改革开放以来一直没有停止过,路也一步一步这样走过来了。因此,我们对于继续坚持对外开放,有理由感到乐观。回过头来看这条新路,我们更加怀念鄧小平,感谢他为中國融入世界现代文明,融入国际主流文明做出的巨大努力。

  来源:中國经济网

  作者:马立诚

不必在意西方的掌声

星期六, 01月 12th, 2008

  我们中國人似乎并不太在意自己的国人怎么看自己,倒是特别在意外国人怎么看自己;不太敢用自己的标准衡量事物,而是特别喜欢用想像中的外国人的标准衡量事物。

  从国家层面说,外国人要是说个什么“中國威胁论”,有人就着急得要命,一个劲儿地跟人家解释咱们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就是爱和平、不爱打仗;外国媒体要是夸中國两句,很多人就觉得飘飘然,认为中國已经成了世界强国。从社会层面说,评价一个电影,或其他什么艺术作品,好不好,不是自己喜不喜欢,中國人喜不喜欢,而是外国人喜不喜欢,在外国拿没拿奖;评价一个人的学术水平高不高,不是他有多少原创性,回答了中國的什么问题,而是他得没得到“国际承认”;就连改个随地吐痰什么的陋习,也得乘“迎奥运”的东风,讲不能在外国人面前丢脸。

  中國人这么在意外国人的评价,是否反映出我们的国人缺乏自信心,甚至有点“崇洋媚外”呢?说老实话,还就是有点这么回事。国人多半也承认是这么回事:一项调查显示,有59.2%的人认为中國人普遍崇洋媚外,48.7%的人称,作为中國人在面对发达国家的公民时不自信。

  那么,在乎外国人怎么看而不在乎国人怎么看,以想像中的外国人的标准衡量事物,乃至有点崇洋媚外,这个样子好不好呢?平心而论,我们也不能说这个样子就完全没有道理,没有好处。因为我们确实在近代落后了,现在也没有完全翻身,所以,确实有很多东西,人家比我们更明白,而人家的那个明白,也往往是用巨大的代价换来的,我们注意倾听人家怎么看,乃至用人家的标准衡量,就免除了那个代价,这叫做“后发优势”。

  然而,万事都不能过分,崇洋媚外到了一切要以外界评价作为“好与坏”的标准,那我们也是问题不小,甚至可以说是病得不轻。具体说这个样子的坏处究竟在哪里呢?首先,外国人的有些看法和标准并不是中性的,他们的出发角度往往基于自己的国家和民族利益:他认为好的东西,也许是对他有利对你不利的东西,你如果听从他的看法和标准,就是自残自戕。外国人不满意,并不是说咱们做错了;外国人给了掌声,也许是在“捧杀”我们。如果我们和外国的利益冲突并不大,国人听从外国人的喜好所带来的损失多半还是我们可以承受的,可谁也保不齐将来就一定不会有大的冲突,一旦有大的冲突,国人的这种喜好可是致命的。

  其次,正像生活中很多勇于创新的人一样,他们成长的过程并不一定能得到周围人的理解和掌声,有的时候甚至饱受质疑。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如果跟在别的国家后边,这是对其他国家发展模式的肯定,自然也更容易获得先发国家的认可。然而,中國发展的历史证明,如果中國不是“摸着石头过河”、闯出了自己的道路,中國很难取得今天的成绩。同样,今天中國人如果老是担心外国人怎么看就不可能有创造性了。要有创造性,就必须超越别人的评价,打破别人的标准,以自己为主来判断事物。一个人也好,一个国家也好,事事担心外国人怎么看,在精神上就站不起来,就更不要谈什么创造性,什么“创新型国家”了。更不要说,我们还有可能搞错外国人的标准,结果是想用“后发优势”,借助外国人的经验,却成了“邯郸学步”。笔者就常常看到国人以所谓“与国际接轨”的“严格标准”来扼杀自己有价值的新思想。

  再次,太在意外界的掌声,我们就容易被人忽悠了。过于相信外国人的看法和标准,不仅容易被外国人忽悠了,还容易被国人忽悠了。拿外国说事,拿外国人说事,其实是忽悠别人,自己谋利。这样的事,实在也是很多很多。当然,国人上当多了,也精明了许多:现在国人大致都明白,一些所谓的“与国际接轨”,其实主要是与说这话的人自己的利益接轨,跟“国际”没有多大关系。但这类的忽悠仍旧没完没了,还是说明了上当受骗的人不在少数。

  中國的国情决定,中國势必要走出一条有特色的发展道路来,这个过程也注定充满了争议与质疑,而不会是由掌声伴随始终。笔者并不主张外国人说东,我们就非说西———要是那样,我们也还是没有摆脱精神上为外国人所左右的附庸地位,因为这只不过是事事听从外国人的精神附庸的一个镜像反射而已,所以也还是精神附庸。我们听从外国人的标准也好,不听从也好,在意外国人的看法也好,不在意也好,要旨是以自己为主,并以平常心待之。

  作者:王小东

在平等民主的世界秩序下应对美国的世界霸权

星期三, 12月 5th, 2007

  美国很强大,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强国,这一点是不争的事实,但强大的美国在国家利益欲望的驱动下,霸权的野心有增无减,从朝战到越战,从越战到海湾,战争的阴影不时在祥和的世界上空漂动着冰冷的寒意,令人对美国有几分向往的同时,更多的是深刻的反醒:在美国的民主大旗下,掩盖的是世界意义的平等与民主?还是美国利益欲望的无限膨胀,进而为扩大利益空间而不懈的发动战争?事实上是后者而不是前者。

  有人说美国没有领土欲望,这是事实,但是,比领土欲望更高明也更邪恶的是利益占领,因为这种利益占领是一种杀人于无形的高明手段,比如说,你的国家还是你的国家,但你的国家创造的财富你只能拿小头,美国拿大头,这样的结果是,国家虽然名意上是你的,但实质上,从精神到利益全然是美国的了。自由经济是美国实施经济霸权的一把利剑,所到之处,世界经济生态马上被打破,世界各国的财富泉涌而去,到了那个自称处处受害的美国,而所有的“受益国”无不忍受为美国利益输血而代来的沉痛代价,并且不是在自由经济状态下走上富强而民主,或者稳定,而是在经济的自由(自由成了强国掠夺弱国利益的“高贵”的招牌)状态下,变得危机重重,每一步前行,都要忍受人类不堪忍受的痛苦。面对这种现实,世界各国都应该尽快做出自己的选择:是继续忍受美国的“优待”?还是世界人民联合起来,用世界人民的人權、民主,建构新的世界秩序,制约美国的国家欲望。欲望是制造灾难的动力之源。个人四处漫溢的欲望可能给其他人带来深重的灾难,但国家欲望的漫溢则意味着世界性灾难的泛滥。

  一、平等与民主是拦截国家欲望的渠道

  国家与国家之间平等而民主的交往准则,是发展友谊,和平发展的基础,而世界各个弱国建立平等的民主联盟,是拦截强国的国家欲望泛滥成灾的有效渠道。当然,国与国之间,只有利益的联盟,没有永久的朋友,但正因为如此,各国之间的利益就应该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在世界民主的机制下建构共同创造财富、共同分享财富的准则,并在准则机制下实现利益的互补与共赢,若能如此,永久朋友的梦想就会成为现实。中國自建国以来,一直奉行和平共处的和平外交政策,但是,和平共处还处在世界新秩序的初级阶段,于是胡錦濤又提出了和諧发展观,成为世界人民共同的奋斗目标。和諧发展的核心是国与国之间的平等与共享,也就是说,在平等与民主的前提下,创建平等分享利益的世界秩序。单方面利益最大化不是创造和平世界的最优解,而是制造世界动荡、敌意的最佳解,因此,平等与民主,是国与国之间利益配置合理化的最佳途径。当然,美国虽然很强大,但当她面对平等与民主的国家与国家的共同联盟时,我想,她会不得不对自己的国家欲望重新审视、重新定位,并改变自己与世界交流的策略,因为,精神与道义上的国家孤独,比个人的孤独更难受,也更令人类难以承受。

  二、平等与民主是世界新秩序的基础

  人类有一个共同的渴望,那就是世界的和平与稳定,但人类的欲望,又对世界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