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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假”民主之路

星期日, 10月 31st, 2004

  建立民主制度,建立保障人人自由平等的社会政治制度,已经成为世界上广大民众的意愿意志。这种由广大民众的意愿意志,形成的推动建立民主政治制度的强大力量,是少数持威权主义、專制主义者的力量根本无法抵挡的。除少数自由思想者(不担当行政职务的、不负社会责任的人)外,任何负一点社会责任,担当一定的社会行政职务的政治家,几乎没人倡言專制、反对民主,都表示自己是拥护民主,是积极推进民主的。在当今世界各个地区、各个国家的人民都在积极推进着本地区、本国家的政治制度变革,建立民主政治制度。

  然而,这种状态历经一百来年,世界上还有很多(大多数)国家和地区,仍然没有完成政治制度变革,没有消灭传统的專制政治体制,没有建立起现代民主政治体制。就如中國从清朝末年开始,中國开始政治制度改革,历经一百来年,至到今天,政治制度仍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建立的政治制度仍然不是民主制度,国际上不认可,中國民众不认可,中國执政的共產黨现在同样不认可(中國共產黨曾经自豪地认为自己建立了民主制度。现在重新认识后,又提出大力推进民主政治体制建设。说明不认可自己过去建立的政治体制是民主政治体制)。

  这是怎么回事呢?怪事呀?!绝大多数人——消灭專制制度,建立民主政体,怎么就干不成呢?毛病问题出在哪里?

  本人通过对现实观察研究认为,毛病问题出在路径上。一条路径看似轰轰烈烈、张扬排场;实则华而不实,对国家民族充满凶险(动乱、内战)。另一条路径看似平平淡淡,泛善可陈,一点不吸引眼球;实则是实实在在的民主,对国家民族没什么危险,可它却一步一步将国家推向民主,顺利实现和平变革。

  前一条路径可称为立宪之路,“假”美国路径。所谓立宪之路,就是先来制定一部宪法,选举国家中央机关的领导人,选举总统、总理、各部部长;选举议长、议员;选举任命大法官。通过这一系列活动,举国欢庆,轰轰烈烈,似乎一下子就在这个国家消灭了專制,建立了民主。象这种先制定一部宪法,由宪法规定国家机关权力,选举国家领导人产生的办法,是由美国开国领导人先搞的,这种轰轰烈烈的方式自然让人们兴奋激动,吸引人们的眼球。由于美国民主制度的成功,吸引了不少国家的人们的模仿。现今绝大多数的国家都在模仿美国的方式。美国人也在世界上推行这种方式,象现今在阿富汗、伊拉克。然而模仿美国人建立民主制度国家的,十有八九都不成功。有的形成社会分裂、内乱、内战。象中國清朝崩溃后的民国时期,象现今南斯拉夫、苏联。人民在这个时期遭受极深重的苦难。有的虽然已经消除了内乱内战,组成的政治权关形式象民主制度,但国家政治生活实质仍然是獨裁專政。比如菲律宾马克斯统治时期,印尼苏加诺统治时期。将这种方式称之为“假”美国方式,是因为这不是美国建立民主政治制度的真实过程,它只是美国民主制度最后的瓜熟蒂落。前面还有孕育生长过程。将这种方式称为“假”民主之路,是因为单单采用这种方式实现民主变革基本上(十有八九)是不会成功的。

  后一种路径可以称之为英国方式。英国连宪法都没有,英国现在还有贵族院还有国王,真真的乏善可陈。英国似乎与民主不沾边,象有人就认为英国不是民主制,说英国是君主立宪制,真真的乏善可陈。可就是这样,英国民众都认可,承认英国是民主政治制度。回首英国扩张历史,原先属于英国的殖民地: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香港等国家和地区。这些原先推行过英国政治文化的地区,现在绝大部分被当地民众和国际上认为是实行民主政治制度的国家和地区。

  是什么东西(或因素)导致美、加、澳等国在有了宪法就成了民主政治制度?而缺少什么东西(或因素)导致中國、韩国、菲律宾有了宪法却在相当长的时期,仍然变不成民主政治制度?从这里可以看出,有没有宪法是次要的,它并不能根本决定国家的政治制度形成,决定形成国家的政治制度。英国就没有宪法。本人曾与朋友讨论宪法的作用时,认为:宪法记载言说的都是关于人们生产生活的极其重大的基本的权利。当这些权利已经被人普遍确认维护时,人们都会积极遵守、维护。由于都是重大的基本的权利,宪法写不写明,人们心中都清楚明白得很,根本不用写。英国没有宪法,人们照样知道什么是违宪的。当此类权利尚不被一些人(主要是权力、力量大的人或集团)确认同意,他们不想遵守维护时,写上也是白写,写了也是骗人的。比如执政黨人不想让社会上存在有有力量的政治组织与自己竞争,不想让人们批评自己,发表出反对自己的声音。虽然他们在宪法中写明人民有结社自由、言论自由、游行集会自由,可他们照样不遵守、不维护宪法载明的权利,照样对人民结成的任何政治组织进行鎮壓,对游行集会发表批评指责自己的人打击迫害。因而成文宪法的实际作用微乎其微。当今世界90%的国家都立宪了,都有一部词汇漂亮符合民主政治的宪法。但真正实现民主的国家只是少数。因而立宪之路是“假”民主之路。

  词汇漂亮的宪法并不能给人民带来宪政民主,哪么是什么东西,给人民带来宪政民主呢?过去政治学没有给出这个答案。本人对英美政治生活实际分析,大胆推理认为是“人民司法制度”。所谓人民司法制度是由人民来审判案件。由民众各阶层中挑选的普通人,(比如中國从工农商学兵中挑选)由他们组成人民审判团,由他们来审判案件。由他们獨立自主、不受干扰地审判案件,得到的审判结果,肯定是代表着民意的,体现着民主的。

  为什么人民司法能使国家形成民主政治呢?

  人们在社会中生活,从事各项活动,人们希望大家都能在自由平等的原则下进行交往。然而由于人们认识差异,或有人借自己力量强大,故意违反自由平等原则侵占他人利益,剥夺他人利益,于是就出现各种各样的冲突争执。这就要通过司法审判让违反法律的人受到惩处,使法律落实。司法过程是将纸面上的法律变为生活必须遵守的法律的过程。司法才是真正让法律落实的过程,确立的过程。从这层意义上讲,司法才是真正的立法过程。

  英国实行的司法制度,是与传统的司法制度不同。传统的司法制度是由政府(广义政府)人士担任裁决,由县官、州官裁决,或由专职的法官裁决。英国实行的是由社会上的非专职的普通民众组成审判团来裁决。传统的司法制度——由官来司法,极容易使法律精神、法律意志与民意分离背离。极易出现腐败,使法律精神、法律意志体现权势阶层、钱势阶层的愿望和要求,使法律效力于官僚階級、资产階級。而由十几、二十几,甚至三十几人组成的审判团,则不容易背离民意。由他们审判的结果将会更公平合理合情。由民众组成的审判团,将会使法律精神意志体现民意。由于英国有“人民司法制度”,使得英国在没有宪法,没有一套完善的法律条文的情况下,一步步使英国走向自由平等,使英国社会体现着民主,因而英国走向民主的路,可以称之为人民司法之路。人民司法之路是真民主之路。

  英国在其强盛期,将英国的司法制度带到英属殖民地。英属殖民地在民主革命制定宪法后,多顺利使宪法落实,使国家迅速变革成民主政治制度。而非英国政治文化的国家,儒家、穆斯林政治文化,法国、西班牙政治文化的国家(欧洲较特殊),都在社会政治革命实现民主的过程中非常艰难。虽然也立宪了,但宪法一直落实不了,制定的很多很好的法律落实不了。好的宪法和法律,只是官僚政治、强势集团手中的饰物。只有少数国家实现了民主变革,绝大多数仍然处在民主制度标准外,站在民主的门外。

  因而当今要想实现民主的人民,要想尽快实现政治变革,应该尽快由人民掌握法律的落实权,实行人民司法制度。

  作者:梁彦军

守住了汇率,引入了通胀

星期日, 10月 31st, 2004

  我一向赞成“解除外汇流通管制”和“让汇率自由浮动”两者在中國并行。三个月前(2003年7月),人们在争论人民币是否应该升值,我写了一篇文章,但因为好几重原因,一直没有发表。没想到三个月后的今天(2003年11月),人们已经在转谈通胀了。事情就是这样接踵而来。

  我那篇文章的大意有两点:一,因为中國是大国,是个蒸蒸日上的大经济体,不是小地方如香港阿根廷立陶宛,所以中國的中央银行,适宜以稳定物价为己任,而不适宜以稳定汇率为己任;二,若非要以稳定汇率为己任,那么被动地“输入”国外的通胀或通缩,就是不可避免的代价。

  我是这样看的。首先,货币是一种中性的尺度。货币在经济生活中的确举足轻重,但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是价值的尺度,是因为它传递着经济信息,是因为每个人都凭着它来安排生活和生产。说货币重要,并不是它可以无中生有,不是说多印钞票就能创造就业、就能影响真实的利率、就能推动社会的繁荣。

  撇开短暂和局部的误导不说,如果一个人长得很矮,你是不能通过修改度量衡来使他长高的;如果一个人很长寿,你是不能拨动时钟来缩短他的寿命的。也就是说,假如经济情况本身就在剧烈变动,那么就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经济指标来反映这种变动。

  现在,实实在在的经济变动,就是中國经济实力增强了。因为劳动力低廉,产品质量上升,我们卖给外国人的东西多了,同时也就提高了我们购买外国货物的能力。我们的确可以把换来的美元暂时攒起来不花,但这并不表示我们没有能力花。我们总要花的。永远不花,就是傻瓜。

  是用人民币标价的那些中國货物和中國服务受欢迎,外国人才争着拿美元来兑换人民币,以便用换来的人民币享受中國的货物和服务。在这争夺人民币的过程中,用人民币换取美元的比率就会被抬高,也就是大家说的“人民币的升值压力”了。

  过去要用8块人民币才能换人家1美元,现在人家很需要人民币,所以给他6块人民币,他就愿意把他那1块美元给我们了,这就是人民币升值。但我们坚持不升。那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不行不行,给你6块人民币不行,一定要给你8块!

  当1块美元只值6块人民币的时候,你非要给人家8块不可,那么你就是在送价值2块的礼了。既然多买多送,那么美元就会源源不断流入中國。这些美元不仅可以是以前存的,甚至还可以是新近印的。中國的外汇储备直线上升,部分原因是这样造成的。来者不拒,结果是守住了汇率,也引入了通胀。

  要马上指出,这通胀还不是什么坏事。这种通胀不是政府连年滥发钞票造成的,而一次性的物价调整,是“稳住汇率”的自然反映,是实施“联系汇率”的必然结果。既然中國经济相对别国经济转强了,那么这种强势,假如不在“汇率”上反映出来,就得在“物价”上反映出来。

  摆在中央银行面前的,有两套好方针,还有一大堆坏方针。那一大堆坏方针,其特点就是“样样兼顾”——时而要稳住汇率,又时而要稳住物价,再时而要稳住就业。世界各国中央银行的历史表明,任务越多,表现越差劲;任务越单纯,表现越出色。

  两套好(也就是单纯)的方针:一是盯死外币。这外币可以是美元、欧元、或不对外公布的一揽子外币。这样,人民币的货币发行量就跟外币流入量钩死了。流入外币越多,人民币发行量就越大。这是“联系汇率”的一般模式,中央银行实际上丧失了货币发行权。一些小地区小国家,把自己国家的货币钩在一些大国的货币上,好处是免除了政府滥发货币的危险。

  二是盯死物价。让国内保持稳定的、接近零的通胀率,好让国内的生产和生活有一个可信赖的价值尺度。这样做的同时,也就得让外汇自由流动,让汇率自由浮动。对大国来说,无论从经济上考虑,还是政治上考虑,都似乎更合适这样做。

  不是没有考虑代价。哪一种方案都有代价,都有得益者,都有受损者。汇率波动对做国际贸易的人不利,物价波动对靠存款过日子的人不利。但经济本身是波动的,避免不了,可选择的只是通过哪一种指标来反映这些波动而已。无论选择哪一种,都是基于操作便利的权衡,与什么主权啊、面子啊、阴谋论啊,都没有关系。

  作者:薛兆丰

加息不是好消息

星期日, 10月 31st, 2004

  加息说明一件事:中國已经确诊为进入了暂时难以抑制的通货膨胀上升阶段。是多印钞票和多发贷款导致了通胀,而通胀导致了加息。加息是不得已而为之。通胀是因,加息是果。加息只能说明通胀,但不能抑制通胀。就好像多穿衣服说明天气冷了,但多穿衣服并不能使天气回暖一样。加息绝对不是抑制通胀的手段,只有减少发钞和收紧放贷才能抑制通胀。

  中國的通胀,有两个可能的原因。一是不肯升值造成的。我理解不了人民币为什么不能升值。但只要人民币有升值压力而硬要它不升值,就会发生通胀。二是银行进一步多发了钞票和多放了信贷。如果是这样,就值得忧虑。通胀猛如虎,中國过去十年成功压制通胀的成果来之不易,来之不易,来之不易!

  首先,在“人民币升值”和“通胀兼加息”两个选择中,中國显然至少选择了第二个方案。然后,中國可能再顺带进一步制造了些通胀。

  今天的加息,证实了通胀存在,但很难分辨这通胀中有多少是由于不肯升值造成的,有多少是夹带制造的,而后者是很坏的东西。再说前者,中國是泱泱大国,人民币为什么非要盯住兑美元的汇率,搞得象联系汇率一样?我认为人民币不应该盯住美元,不应该盯住任何外币,而应该盯住国内的物价水平,中央银行应该以保持国内物价稳定为唯一重任,然后任凭人民币兑美元和其他货币的汇率自由浮动。

  大家明白,“真实利率”相当于“现货之价”与“期货之价”的比值。因为生命苦短,人人都急不可待,今天一个苹果的价格(现货之价),一定高于明天一个苹果的价格(期货之价),所以这两者的比值就永远大于一。真实利率永远是正数,这是一个放诸四海而皆准的规律。即使在完全没有货币的原始社会,也照样成立。

  问题是,在有货币的社会,利率往往用货币单位来衡量,所以货币总量的波动,就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名义利率”的读数。如果真实利率是3%,而预期通胀率是5%,那么“名义利率”就是8%;而如果预期通胀率是-5%,那么“名义利率”就是-2%,即所谓的“负名义利率”。

  在发生通货膨胀时,银行宣布提高利率,完全是迫于无奈,完全是因为预期通胀率提高了,所以必须把名义利率作同步调整的缘故。只要预期通胀率调高一个百分点,“名义利率”就必须调高一个百分点。但提高名义利率,并不能倒过来影响预期通胀率,更不能抑制通货膨胀。(完)

  作者薛兆丰为搜狐星空财经评论专栏作家

  作者:薛兆丰

中国与日本的经济发展比较

星期日, 10月 31st, 2004

  几位教授朋友说,今天国内的网页有一条规律:凡是赞赏政府的必遭痛骂;凡是批评政府的必被赞赏。是无聊的网上文化,希望主要限于网客,否则很头痛。

  不久前在这里发表《五十五周年有感》,乐观地看中國,朋友说,网客把我骂得厉害。不懂礼节。是一国之庆,该文我刻意地报喜不报忧。任何人生日,你可以什么也不说,但如果说总要说点好话。这是礼貌,中外皆然。但在骂我的言论中,一些网客认为我说的─只要政策上不大步行差踏错,中國大约会在十八年后追上七十年代后期的强盛日本─不可能对。他们提出种种理由,皆属无知。让我在这里澄清吧。

  首先要说的,是以国际币值算国民收入作比较,没有意思。这种比较胡来,而汇率只是其中的一个问题。是复杂的学问,这里不说了。要说的是北欧的餐馆,一杯白开水收费五美元,那么他们的收入,以今天的汇率算,高出中國那么多,是代表什么呢?你愿意让我替北京「出术」吗?如果让我更改人民币的汇率,让我更改中國的税收制度,也让我更改国民收入的算法,以美元算,我可以容易地在一夜之间把中國的国民收入提升五倍!

  一九五七年,赴北美途中,经过日本,代表父亲的公司与日本仔谈生意,因而参观了当时工业正在起飞的大阪。与今天的长三角工业相比,当年的大阪远为不及。一九六三年,在洛杉矶加大,老师艾智仁授课时望出窗外,见到一辆停泊的小汽车,问:「那汽车是什么牌子呀,不知有没有股票出售?」一位同学跑出去看看,回报是Honda (本田),班上没有人听过。一九六七年,多伦多大学的一位助理教授到芝加哥大学造访,在飞机场租了一部本田。他和我一致认为世界上不容易找到更劣质的汽车。一九七六年,不少美国朋友说本田最耐用最可靠。去年听到本田的人说,广州产出的本田比日本的还要好。

  一九五七年日本的制造业比不上今天的中國是没有疑问的,而二十年后的一九七七,日本制造业雄视国际也没有疑问。以人口算,日本是大国,而大国的经济发展,重点永远是制造业。一九七七年的日本,怎样算也是经济先进国家,先进之邦的国际机场满是日本小孩子的旅行团。日本在二十年内追近美国的经济水平,佛利民说过不知多少次,以之反证所有的经济发展理论。一个眼睛看不见的日裔美国名教授(Walter Oi )当时对我说过如下的笑话故事。一位教授在课堂上讲解比较优势定律(the law of comparative advantage),一位学生问日本的比较优势如何,该教授冲口而出:The Japanese have a comparative advantagein everything!

  既然在制造业上,今天的中國比一九五七年的日本高出那么多,而日本能于一九七七年追近美国的经济,我说中國只要不大步行差踏错,十八年后会追近一九七七年的日本,不可能是水晶球出了毛病吧。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后期的日本,在国际上的相对优势胜于今天。但日本是不幸的。一九七五年我带孩子游该国,见到一只蕃茄零售五美元,一粒葡萄零售一美元,就知道他们的经济政策有大失误。也是那一次,带还不懂事的儿女在日本进午餐,是有花园的餐馆,坐下来,看菜谱的价钱,立刻离开。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这样,也只有那一次。一九八六年,我说日本大势已去。

  我说过,观察到的经济现象要合乎情理。不合情理的现象,反映经济出现了问题,可大可小。如果你没有很好的判断是否合乎情理的直觉,不管你名头多大,博士是什么名牌,你不可能是个有分量的实证经济学者。

  不合情理与令人震惊是两回事。炎黄子孙每天吃公仔面五六千万包,是惊人的数字,但合乎情理。从香港打长途电话到深圳比打到加拿大的费用高八倍,不合情理,反映中國政府维护通讯的垄断,是严重的问题。最近国内二手新楼的叫价差距甚大,不合情理,反映宏观调控使一些业主周转不灵,问题可大可小。

  一九七五年在日本见到,一只蕃茄零售五美元,一个午餐二百美元,一部彩色电视机与一条法国领带同价等,皆不合情理,加起来反映经济大难将至矣!

  日本的困难源于有悠久历史的大地主制度。历代相传,这些地主不少是国会议员,对经济政策有很大的影响力。他们要维护高地价,而一个有效的办法是禁止农产品进口。这做成农产品价格奇高,不仅农地值钱,而因为农地不转作工商业用地,后者更是寸金尺土。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日本的房地产价格与租值冠于地球。后来支撑不住,一泻千里,导致银行的坏帐破了纪录。

  经济学传统的边际生产理论有一个不大不少的漏洞。说工人的边际产出所值等于工资没有错,但工资是可以由生活费用推高的。这是说,边际产出所值可以因为生活费用的上升而逼提升,但这提升不可以永无止境。到某一点生产力不再提升,或缓慢下来,整个经济的国际竞争力就会遇到不容易解决的困难。八十年代日本的厂家纷纷跑到泰国等地投资设厂,跟大举进军中國。如果日本坚持外汇管制,不容许日资外流,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人口众多的国家以工业为重,有一个问题国内的读者不容易接受。那就是日本的工业大都是自己的,而中國今天令人刮目相看的工业发展,主要来自外资的推动。在这种族之分的话题上,我的观点是世界大同,只要工业在神州产出,就是神州的,老板的肤色如何无关宏旨。恐怕老外在中國赚到钱而把资金调走吗?如果没有外汇管制,本地人也大可把资金调走。资金的去或留,让国家的投资环境及生活的吸引力决定不是很好吗?

  有一方面炎黄子孙怎样也比不上日本仔,使我感到面目无光。那就是日本人的习惯是非常清洁,各家各户清早起来洒扫庭除。日本的任何小溪流水,大都清澈见底,或起码没有污染的迹象。这就带来经济学者历来漠视的一个重要问题,这里要说一下。

  清洁是一种产品,是重要的收入,但政府统计的国民数据从来没有算进去。糊涂得很,因为不清洁而引起的疾病的医疗服务的收入,却算进国民收入之内。这样,看国民收入的数据,上帝也不容易作出中肯的阐释。风俗习惯使然,炎黄子孙就是不喜欢付出清洁卫生的行为代价。

  为什么中國人不重视清洁,不愿意多付清洁的产出成本,是复杂的话题,一言难尽,这里不多说。个人通常反对政府干预,但在清洁这话题上,我劝北京重抖擞,大事「调控」一下。

  作者:张五常

重塑道德的希望寄于“扫黄”?

星期日, 10月 31st, 2004

  (一)畸形社会的必然产物

  去年在北京乘出租车,路遇一妖冶女子,一身白色衣裙,浓妆艳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司机特地摇下车窗,伸出脑袋就骂了一句——“鸡! ”事后我问司机:“人家也没惹着你,何必呢?”他还挺冲,说:“那是你妹子呀?”

  那不是俺妹子,俺也不曾作过嫖客,但我总觉得这个社会对待“小姐”们太苛刻了。吃软饭的黑帮拳勒索保护费,派出所动不动就罚款劳教,老百姓也凑热闹,什么“野鸡”“卖肉的”,什么“臭婊子”“骚货”,用尽了恶语,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这真是她们应得的惩罚吗?

  如果“三陪小姐”是一个正常社会的畸形产物,那么我承认她们是伤风败俗的罪人,被政府“扫”,被黑帮勒索,被百姓痛骂都是咎由自取。但很遗憾,事实并非如此,每年政府花在“扫黄打非”的力气不可谓不大,但结果怎么样?歌舞厅、洗浴中心、发廊越扫越多。这充份说明了“小姐”的产生是有深层次的社会根源的,决不象表面所显现的那么简单,也决不是单单靠“扫黄打非”就能解决的了的。

  事实上我国的色情产业早就超过了某些西方国家,它根本就不是一个稳定社会的畸形产物,它恰恰是我们这个畸形社会的必然产物。

  (二)同样的故事仍然在中國上演

  为什么国内的色情行当会有这么多的从业人员?答案只能到四川重庆的农民家里去找,只能到东北倒闭企业的工人住宅区里去找,说白了就是一个字:穷。

  那早就不是什么“暴富阶层和底层民众的分化”了,那是赤裸裸的吃不上饭、上不了学、看不起病的贫困。

  南方周末上曾经登载过一个小女孩的故事:她们村是个穷地方,有很多女人在结婚之后都要去上海的歌舞厅里打工,这些人回来之后盖起了很漂亮的房子,然后她们又从本村带走更多的女人去上海。终于有一天,小女孩的父亲再也忍受不了赤贫了,她的母亲也收拾起了行囊……

  本以为这样的事只会出现在沈从文的小说里,但隔了七十年同样的故事仍然在中國上演。而且问题不仅仅在于贫穷,它更在于老百姓通过诚实勤奋的劳动改变不了贫穷的命运。俺认识一个在毛纺厂打工的女孩,如果定货充足的话,她们一天要干十一二个小时的活,每月的薪水大约三四百元。她对这份工作很满足,在家种地累死累活一年,扣除名目众多的税费后就只剩口粮了,想买件衣服都困难,不出来干就没钱花呀。

  社会将这些人抛入了令人绝望的困苦之中,社会同时还要求她们作淑女,这怎么可能呢?

  (三)道德为什么沦丧

  前一段儿时间,听说有一帮子贤妻良母在政府门口静坐,要求加大扫黄力度。她们提出了个口号叫做:

  “赶走东北狐,还我好丈夫;赶走四川妹,丈夫回家睡。”

  兄弟算是半个东北人,一听这话就反感透顶。色情业的空前繁荣难道就都是“小姐”们的造成的吗?没有巨大社会需求,色情产业难道能凭空存在和发展?把“小姐”们赶尽杀绝难道就能重塑中國人的伦理体系?这显然不可能。因为不是“小姐”,而是腐败的官僚体制将我们这个社会陷入道德危机之中的。

  人们一般只崇拜成功,而不去管这种成功是怎么获得的。所以中國的社会体制如果能让不诚实、不守法的人无法获得事业上的成功,能让获得成功的人必须诚实守信,那么我们的道德前景就比较美好。

  可惜现实不是这样,人们还生活在一个必须靠卑鄙手段才能打通某些关节的时代,正直守法的人只能游离于社会的边缘,只能任由人们嘲笑他们的“迂腐”。更为严重的是,某些“成功者”竟然可以肆无忌惮地愚弄欺凌百姓,法律和道德在他们面前显得异常脆弱,民众的呼声他们可以置之不理。在这种情况下,道德如何能不沦丧?色情业又如何能不猖獗呢?

  这是一种具有前日本、前韩国特色的官商勾结体制,它将中國百姓传统诚实守信的习惯彻底腐蚀掉了。在这个时候,中國人的官商和韩国日本的一样,喜欢在色情场所谈生意,喜欢享受客户买单的色情服务,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执法部门的某些人和色情业主相勾结,甚至直接开办色情产业,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社会失控,黑色势力介入色情产业,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吗?

  现实是:不仅仅传统的婚姻道德被破坏了,整个伦理体系都被破坏了。我很奇怪,人们为什么要将这些必然的事看成是偶然的事,要将社会体制的责任推到“小姐”的身上,要将重塑道德的希望寄于“扫黄”。

  (四)善待“小姐”

  毫无疑问,虽然色情业和其它违法现象一样,普遍地存在着,但它在我国确确实实是非法的,俺并不主张它在任何时代任何地区的合法化。毫无疑问,色情从业人员是违背人伦的,她们应该受到谴责,俺也并不主张“笑贫不笑娼”的禽兽道德。

  我所怀疑的是,在“小姐”们走上这条绝路的过程中,她们是否是唯一有过失的人?社会体制有没有责任?

  如果有,那么社会所给于她们的惩罚、侮辱和欺压就显然是不公正的。

  社会必须正视这些事,必须为“小姐”们的罪孽负责,因为这些事是它自己制造出来的。所谓“扫黄”,所谓“严打”,其实是讲社会的罪责推在几个女人身上,它不但解决不了这个根源很深入的社会问题,而且是对“道义”的伤害。

  所以,俺请求权力者从根源上,也就是从底层贫困化、社会道德沦丧的角度理解和解决色情业泛滥的问题,俺同时呼吁老少爷们要善待“小姐”,她们其实是畸形社会的牺牲品。

  来源:搜狐文化论坛 http://culture.news.sohu.com

  作者:织女

“黄”为什么越扫越黄?

星期日, 10月 31st, 2004

  性权利的不平等是一种客观存在,高官显贵、富商巨贾的身边珠环翠绕、美女如云,而草民百姓则只能找相貌平庸的女子勉强凑合,至于偏僻农村的贫苦农民则是一辈子能否讨到老婆都属未知之数,这种不平等几千年来也没有什么根本性的改变。

  豪门权贵自然可以采尽天下名花,然而升斗小民却也有爱美之心。贫贱之辈对于美女淑媛心向往之,幻想饱餐秀色、一亲芳泽难道有错吗?难道是罪过吗?当然不应该是。在过去,由于生产力水平低下,穷乡僻壤的农民恐怕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美女,美女应该是什么样,他们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现在好了,随着科学的发展,出现了照片,出现了录像带,出现了影碟,出现了互联网。伴随着这些高科技产品,色情产业蓬勃发展了起来。现在,即使是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也能借助现代科技手段,饱览天下美女,连其隐秘之处都能一览无余,比起百年前的穷鬼祖先们真是不知幸福了几百倍!

  这些色情产品的出现应该说是社会进步的标志,虽然,性权利的不平等依然存在,但这些色情产品却给予了弱势群体们一种补偿,起码是心理上的一种补偿,使得穷人与富人在这方面接近了一些,是应该肯定的。

  然而,在中國,却有“扫黄”。“扫黄”是冲着哪些人去的?当然是低贱草民。高官大款们是不屑于看黄色影碟、上黄色网站的,他们的身边自有超级美女真身显现。只有低贱草民才会通过看黄碟、上黄网来过干瘾,聊以自慰,而“扫黄”实际上就是在剥夺他们过干瘾的权利。

  难道不是这样吗?咱们看现在一些高官大款,他们在性这方面,哪个不是为所欲为。那些被抓出来的贪官,哪个身边没有情妇;那些趾高气扬的大款,哪个身边没有小蜜。还有那娱乐圈中深不见底的黑幕,那些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各路名人,听说某高官之子身边的明星女友常换常新;某上了富豪榜的大款有好几个世界小姐级的情人。这些人的这些行为难道不淫秽,难道不色情?

  但是这些事都没人管,没人去“扫黄”,那些贪官没有一个是单纯因为搞女人而犯事的,大款们找小蜜更是见惯不怪。相反到是有人在讲他们的权利,讲他们的隐私权,讲他们受到这个法那个法的保护。

  只是平民百姓看点黄碟上上黄网可就罪该万死了,又是败坏了社会风气,又是毒害了未成年人,种种罪过,都要这些小民承担。警察大爷们也会破门而入,将你抓到局子里去,拘留、罚款、忏悔。一些人民警察们经常以扫黄的名义创收、发奖金。

  有钱有势的人可以占尽天下美女,为所欲为;草民百姓却必须守着黄脸婆安分守己,不许对美女有任何非分之想,我想这就是中國“扫黄”的本质之所在,这是在维护延续了几千年的在性权力上的不平等。

  在西方发达国家,美女明星们往往先在银幕上宽衣解带,让老百姓看够了才扎进大款的怀抱,这也算较为平等。而在中國,在“扫黄”的保护下,美女们冰清玉洁、一尘不染地就被大款们接收了,难道国家是在保护大款们的“初夜权”吗?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信哉!

  来源:搜狐文化论坛 http://culture.news.sohu.com

  作者:辣眼时评

中国人的道德前景:好人变傻瓜

星期日, 10月 31st, 2004

  “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看来大家挺关心道德。”茅先生在这样的开场白中开始了讲演。很多人对现今的道德问题有多种看法,有人说好,有人说好。对道德的研究也是千姿百态。首先茅先生指出了三种道德划分:儒家道德、共產主义道德、市场经济道德。接着茅先生又指出了用计算机模拟研究,用计算机模拟道德社会,非道德社会和混和社会,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如果不道德的人控制社会的机会多,那么不道德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这样的社会必将消亡,因为这种社会下,人们互相斗争,没有仁爱。反过来,如果有一种社会,坏人得逞不了,惩罚函数合理发现坏人机会多,社会就能长期存在。所有这些都是从功利社會主義的角度作解的,道德的功利解释就是对所有人有利,从表面上看,道德与利益是相对的,可是两者在一定程度上是一致的,正如每个人都希望生活在一个从都讲道德的社会里一样,我们不希望一个对一切人都不利的社会,这是因为对一切人都不利的道德是存在不下去的。

  道德的形成是需要长时间的,我们现在仍然处在这样一个阶段。从动物变成人最困难的便是道德的形成,从猴子到人过程中秩序的破坏与再生是形成缓慢的原因之一,有这样两种状态,稳定的和不稳定的,稳定状态是指所有人都不讲道德,社会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而在不稳定社会,那些道德败坏的人是最不稳定的因素,可是却占极少,讲道德的人不断形成优势,社会在不稳定中达到对所有人都有利的状态。从稳定到不稳定的转换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接着茅先生讲了几个道德的例子。日本神户地震时,人们秩序井然,没有人抢东西和洛杉矶地震人们相互争抢的例子指出了道德是一个变数,相对于不同地域而言的。第二个例子是抗战时,日本三千骑兵赶得几十万国人争相逃跑,互相算计偷抢东西,说明在国民常统治当时人们的道德水平之低,如孙中山指出的一盘散沙,相对于现在集体精神大力弘扬而言,道德也是随时间而变化的。

  道德的产生是一个漫长过程,现在还没结束,道德还可能跨下去尤其是当今市场经济条件下,人们普遍对道德持怀疑态度。很多情况下,做好人的变成大傻瓜。比如在红绿灯下,有很多人不顾而闯红灯,那些少数遵守交通规则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就成了傻瓜。可正因为这群傻瓜,我们的道德才不至垮掉,不至于一跨到底。道德的不断衍化,取决于每个人,应该让每个人参与到这一过程,整个社会的进步,从制度变化的规律来看,是少数人能不能把整个社会带入一个更高层次,这些人就是鲁迅所说的脊梁骨。

  道德的形成需要权威,来对不道德的人加以制裁,需要特殊的权力来管住道德,每一个社会的进步都是如此。人类社会产生之初,便有了等级之分,等级是道德维持的需要,至少在那时的社会是如此,现在有了成文法律来约束;从等级社会到平等社会,在人们追求人權、法治的时代,于是有了这样的问题,人和人平等的社会还能治理吗?孔夫子、柏拉图都是不敢相信平等社会该如何治理的,像柏拉图在《理想图》中将人分为金银铜质。

  道德社会里,要求每个别人克制自己的各种欲望,把私心看成罪恶的根源,一个讲道德的人必然无私。到了人權社会,市场经济下,允许私心,以此带动物质财富的发展,让人追求更好的生活,“私”成为推动历史前进的动力,而这种动力是来源于个人对利益的无限追求的。一个人不可能做到无私,这是一个经验的判断;进一步私并非坏的原因,私只有在侵犯了别人的时候才成为坏。真正坏的是侵犯别人的私,把自己的私凌架于别人之上。道德并不否认私心,社会上很多坏现象,并非追求自己的私造成,而是侵犯别人的私的缘故,如某些人用警车开道。很多人喜欢把自己置身于平等之外。所以在平等社会,要达到道德上的治理,重要的一点是如何解决“私”的问题。我们应该看到,自己和别人是平等的,自己的私和别人的私也是平等的,我们要约束自己,同时要看到别人的不是之处。人和人应该平等,人人都有追己的利益的权利,私并非坏东西,应该为私平反。

  在中國这样做很难,中國百姓习惯于等级社会,不清楚平等社会人和人有什么不同,比如农民解决纠纷往往诉诸两种方式,一是找人将别人打一顿,二是找大官(当然是和自己有关系的)教训别人。很少以平等关系来解决问题。告之法院,当然也有因为代价太大,而且没有把握。不想诉之法律是因为每人受法律保护程度不同,如中國的VIP 身份;在中國,人和人權利差别挺大的,比如农民和全国人大代表。有这样一则消息:一个人坐飞机从广州到杭州,他是经济舰的票,由于便急而用头等舱厕所,引起争吵,机上工作人员将起拷了起来,交由杭州公安局,后来告上浙江省法院,法院以侵犯人權要求南方航空公司赔偿,并登报道歉。由此联想纹革,我们可以肯定的是如今人们是可以而且能够做到用法律手段来保卫自己的。可反过来细想,这只是千千万万事例中的一个,又有几人能像他一样受到法律保护呢?更别说那些不用法律手段的人。

  前面说过,要解决平等社会的道德问题必须解决私的问题,解决个人利益和他人利益的关系,有这样一个表:

  Ⅱ是损人利己,Ⅲ是损己利人;Ⅱ是道德败坏,Ⅲ是道德高尚,可是如果放到大社会中,那么Ⅱ、Ⅲ是一致的,对我来说是Ⅱ,对别人来说就是Ⅲ,否则就做不成一件事。

  一个道德社会是不可能损己利人来获得的,站在全社会的角度,每个人是一样的,都是一个人,没有必要损己利人,只有人和人不一样时,才有必要,比如富人对穷人的救济,强者对弱者的扶持。当我们进行制度设计时,人和人是一样的,可是在日常生活中,人和人总是不一样的,是不对称的,而只有人和人不一样的情况下,道德才成为必要。但这里又有这样一个问题,有没有这样的情况,在人人完全相同的条件下还要损己利人,回答是肯定的,这就牵涉到公众的问题,所谓公众就是克制自己遵守公共道德,损己得人。如前面提到的计算机模拟世界,人和人一样完全对称,要在公共秩序、环保、守法方面要克制自己,当然我们不必做一件好事,利几十个坏人的。

  儒家道德的一个基本出发点是仁,仁者爱人。另一个重要特征是礼,所谓礼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把君臣、父子看成是不同的,是人和人不平等的产物。从礼不当生出了礼教,也就三从四德等封建道德意识。鲁迅有过精辟的论述:“儿子跟老子讲话,还没开口就错了。”一开始就把人和人看成不平等,对君开口第一句是臣罪该万死,在这些关系中只要有了矛盾,就是臣子、儿子、妻子错了。

  到市场经济下,是以交换为特征的,是重礼貌、重尊重的,要求平等、妥协的精神,这种这种妥协不是一种信仰上的原则问题。在人际关系中,尊重、妥协是很重要的,但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儿子的“以直报怨”对我们有着很大的作用。别人对我好,我也要对别人好,这没问题,要别人对我话,我该怎么办呢?以德报怨,用教化来使对方认识到错,站在人性善的角度,觉得别人这样做是由于自己做的不够好,当然这有好处,但有时这种代价很大,似乎是在怂恿做坏事,且不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教化。另一种是以怨报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这身,可是这里有个问题,首先对好坏很难判断,如对王海,何况冤冤相报何时了。看起来这两个极端都有道理,可又都不太好。这里一种好的选择便是以直报怨,直就是符合道德。要求社会要有容忍,而不丧失原则,比如对囚犯。要关起来,但还要关心、教育,让他有决心改好,有改正的机会。相对于西方,中國比较缺乏宽容,不能设身处地想,别人这样做的原因。

  儒家道德、市场道德是两种道德形式,在市场之后会不会出现一个新的制度,道德前景窨如何?茅先生做了两点预测:第一,将来社会里价格继续存在,价格是度量稀缺性的尺度,而人类永远处在克服稀缺性,克服资源与欲望的矛盾中,而价格能够解决什么稀缺,什么不稀缺的问题。生产是财富和生产,而衡量生产的一个重要尺度是价格,只有产出价格比投入投入价格才是生产,否则只能是消费。像在计划体制下,为了西部开发,把工厂搬进山窝,从计划经济看他们也生产了,可在市场经济下就只能赔钱。换言之,他们只是生产物质,而非财富。第二,从物质欲望得到的满足越来越少,物质享受饱和后,人的兴趣转移到非交换品,健康、求知欲、友谊等精神享受上来,按照经济学原理,物质亨受是一个收益递减的过程,而精神享受是收益递增的,如音乐、艺术等,会不断激发人的兴趣,给人以更高的享受,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的兴趣会逐渐转移到道德享受上来。

  来源:搜狐文化论坛

  作者:茅于轼

稳定了谁?压倒了什么?

星期日, 10月 31st, 2004

  自非典爆发以来,国内不少官员、专家、学者为警示社会开出了多种处方。有的说,今后要讲究个人和公共环境卫生;有的强调,要强化体育锻炼,增加人体免疫力;有的指出,禁吃野生动物,防止动物病毒与人交叉传染;还有人提出,要把人的生命放到第一位,建立政府防疫预警机制……

  应当说这些建议都很有道理,值得政府决策参考。但我认为还有更重要的问题值得引起警惕——不能以政治需要为借口否定国家法律。

  防非典专家钟南山院士前不久在中央电视台答记者问时说,第一个非典病例于去年11月底出现于佛山。去年12月初,钟院士在治疗第二个非典病人时发现该病十分凶险,且有极强的传染性,接触病人的8个相关者都被传染。钟院士根据《传染病防治法》向上级正式通报了情况,可是两个多月之后,直到广州多名医护人员传染致死,市民出现人心惶惶的乱象,政府才于2003年2月11日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部分疫情,卫生部长张文康等人更是拖延到4月份,在新闻发布会上还不说实话。

  国家《传染病防治法》明确规定,一旦发现甲类疫情,政府和卫生管理人员要立即如实通报和公布疫情,不得隐瞒、谎报,要组织隔离,防止疫情蔓延。我国是世界卫生组织成员国,世卫规定,所有成员国都有责任保证本国疫情不向其他国家传播。据钟南山院士说,官员们迟迟不公开疫情,反对他与香港同行交流,所强调的理由是,“稳定压倒一切,稳定是最大的政治。”

  什么是政治?按字典的解释是:階級、政黨、社会团体和个人在国内及国际关系方面的活动。政治是经济的集中表现,任何階級的政治都是以维护本階級的经济利益、建立和巩固本階級的统治为目的。由此可见,政治既没有最大,也无所谓最小,政治行为只是階級、团体和个人需要的产物。

  在我国历史上,政治总是伴随着斗争、專政、暴力,因而令人生畏。改革开放以来,虽然政治风险大大减少,但是只要沾上政治二字大家还是十分敏感,生怕有什么闪失。凡是政治任务都会无条件照办,不折不扣执行。填写个人履历,头一项就是政治立场,几乎每个人都会写下自觉与黨中央保持一致的豪言壮语。其中有没有水分,很难说清楚。不过可以找出旁证,这些年曝光的贪官不计其数,不少官员是边贪污边提拔,由此不难想象组织部门当初为其政治立场所作的评价有多么荒谬。

  政治既然是是階級、政黨、社会团体和个人的社会活动,不同的人就会有不同政治主张,面对同样问题,立场不同,观点往往大相径庭。对于纹革,毛澤東认为“形势大好,不是小好。”鄧小平等第二代国家领导人则认为“是彻头彻尾的动乱,必须彻底否定。”以“社会稳定”为例,湛江、厦门走私集团与地方官员勾结,创出了世界罕见的走私纪录。他们当然认为能安全走私就是稳定,而被揭露查处则是不稳定。对于国家和人民来说,官商勾结走私是不稳定,将走私犯绳之以法才能实现稳定。事情就是这样,有了贪官恶官的稳定,就没有老百姓的稳定;老百姓要想稳定,就不能让官员们为所欲为。

  对“压倒一切”概念尤其需要澄清。所谓“压倒”的“一切”是否包括了“压倒”国家宪法、法律、法规?因为“压倒一切”是个极大的概念。如果不认真界定法律范畴,很容易被坏人利用。纹化大革命这一政治狂飙不就是从权力破坏宪法、践踏法律开始的吗?如今此伏彼起的瓦斯爆炸事故,日甚一日的环境污染,屡禁不止的三乱……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暴露的是同一个问题——权力“压倒”了法律。这种现象还要延续吗?

  导致“非典”成灾的原因很多,但根本原因是违法。如果当事官员接到钟南山院士疫情报告,严格按《传染病防治法》程序履行职责,怎么可能造成如此之大的灾难?当事官员无论出于什么用心和动机,检察机关都应当依法提起公诉。然而令人不解的是,直到现在,有关部门连卫生部长、北京市长免职原因都不肯说清楚。代表人民监督政府的人大常委会,至今没有开过一次质询听证会。这样的执法环境,怎能让民众和国际社会信服。

  如果国家确定“稳定压倒一切,稳定是最大的政治”的治国纲领,为了更好的贯彻执行,最好通过人大立个《国家稳定法》. 明确法律界限,规定哪些言行属于破坏社会稳定,该处分就处分,该判刑就判刑。如果既要“压倒一切”,又不明确概念,就很容易成为贪官恶官保护自己,打击异己,损害公众利益的武器(只是提醒诸位,我们是联合国常任理事国,制定法律时别忘了与国际社会接轨)。

  其实,矛盾发展到影响社会稳定的程度已经太晚了。用粉碎四人帮证明黨的丰功伟绩,用查处成千上万高官来证明反腐败的决心,等洪水、沙尘暴成灾后再歌颂植树种草……为什么中國人的智慧总是用于事后补救?而不能事先防微杜渐?原因就是宪法法律缺少“压倒一切”的权威。宪法、法律、法规是人民智慧的结晶,是人民利益的体现,是人民利益的根本保障,以政治需要为借口否定法律就是否定国家和人民根本利益。

  也许我们是个健忘的民族,纹革灾难过去不到三十年,我们似乎全然忘记,如果权力大于宪法法律,连国家主席都保不住生命。我不知道,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还需要历经多少劫难才能明白,宪法法律就是人民的阳光空气。非典又一次警告我们:维护法律尊严才是“压倒一切”的任务,尽快建立健全法律法规才是“最大的政治”。如果继续无法可依(新闻法、监督法至今未能问世),有法不依(听任官员藐视宪法法律),更多的祸端必定接踵而来!

  作者:田奇庄

学校——儿童劳改营

星期日, 10月 31st, 2004

  我的朋友老周今年出了一本书,《我只养你十八岁》(海南出版社2004年4月出版),这本书在大陆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我在和他一次对话中称之为“老周革命”。老周是纹革后中國第一批教育学硕士,但从此一直与中國教育为敌。他认为学校教育就是学校对家长的绑票,而中國的“教育思想”完全缺乏对个人的尊重。因此,他在孩子13岁的时候将孩子领出学校,“咱不玩这游戏了!”“老周革命”引起了很多家长的共鸣,我甚至建议他领导中國家长开张一次“空校运动”——中國教育已经无法从内部改革,拒绝入学也许是教育改革最后的出路。由于国家垄断了教育资源,老周的逃亡是走投无路的。但老周启动了一项开创性的事业。中國学校是中國政治精致的盆景,它是以儿童为主要改造物件、以赢利为目的的劳改组织。老周所弃绝的学校就是这样一种权力机构,但它不仅是被家长宠坏了,也成为国家的帮凶。

  一、学校里的暴行

  作家笔下的“学生时代”不过是文学抒情中诸多着名谎言之一。我们的学生时代不仅不是无忧无虑的,而且由于环境险恶、考试竞争和缺乏“爱的教育”,在恐惧、辛劳、艰苦方面超过成年社会的承担。我也常常听到海外归来的朋友们这样的说法:在西方,真是孩子的天堂——这句话的另外一种意思就是说:在中國,真是孩子的地狱。

  毫无道理的恐怖

  更多的孩子必须生活中國大大小小的校园里,他们唯一的选择是忍受,最后向教鞭执政者投降。我们先看一组案例:

  四川绵阳市妇联花园幼稚园学前班5岁半学生果果,有一次做体操时因为腿未站直,被老师踢得小腿大片青紫。1999年10月底,果果在午休时说了几句话,值班老师罚她不穿外衣,赤脚站在水磨石的地板上,害得孩子得了一场重感冒。12月9日,果果又被老师用沾水毛巾打了脸。当晚家长发现她的右眼和鼻侧之间红肿了一大片,还有约3厘米长的两道划伤。此后,果果对老师怀着巨大的恐惧,再也不敢去幼稚园了。(搜狐网《赤脚站冰冷地板, 这家幼稚园让小孩发抖》)

  田田是长沙市幼稚园的小朋友。“田田吃饭慢,老师就拧她的耳朵、敲她的头,有一次,小朋友们都吃完了饭,老师见田田碗里还有饭,便走过来,一边呵斥着一边拿起勺子,将那半碗饭一口气全塞进田田嘴里,田田噎得满脸是泪。午睡时,老师拿着一根棍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发现谁没有睡着就敲一下谁的头,田田害怕极了,越害怕越睡不着,老师发现了就掐她的屁股和腿。到后来,一说送她去幼稚园,田田就吓得直哆嗦。”最后,田田不但厌恶学习,而且严重失语。(吴□雯《没有差的学生只有差的老师》《北京文学》2001年2期)

  举例法有自己的论证缺陷,归纳无法穷尽所有的个案。这种局限我知道。所以在列举下面的案例的时候,我同时向读者的生活经验呼吁,由你们自己判断,这些事件是否具有结构性。

  冯航是贵州省湄潭县抄乐乡小学五(二)班的学生。1999年12月13日,他上课时向教室后边扭了一下头,班主任罗远寿当即大声喝斥,“吓得冯航全身发抖”。罗远寿规定,谁上课时转头看后面的同学,就要令后面的同学吐10口唾沫给他吞下。这条纪律马上执行了。后排同学吐到第三口时,冯航还了一口唾沫。罗远寿立时火冒三丈,强令后排的这位同学到厕所撬屎来喂给冯航吃。这位同学吓得满脸通红,不敢执行这样可怕的命令。罗远寿老师说,你要不去,以后就不要来上学了。这位同学只好流着泪撬来粪便喂冯航,而后痛苦得放声大哭。班上所有的同学都被如此恶劣的行径吓得大哭。罗远寿厉声威胁冯航说:“不许吐出来,一定要吞下去!”(《遵义晚报》2000年4月7日)

  小学生何卫的遭遇发生在贵州邻省云南省,他玉溪市北城镇夏井小学的学生。2000年10月17日上午,数学教师潘光礼因何卫“在上学途中逗留、玩耍”,便把何卫找来,要求何卫用4分钟时间从学校跑回家再跑回学校。由于年仅10岁的何卫没能在4分钟内返校,潘光礼在上课时令该班学生将何卫按在课桌上,用抹布捂住嘴,再由潘先做示范,用教棍打其屁股,然后让其他学生依次效仿。10月20日,一学生又向潘反映何卫被打后骂他“潘狗”。潘马上质问何卫。何卫予以否认,同时吓得跪在潘的面前不停地求饶。据班上的学生称,潘当时对何卫提出了4种惩罚方式让其选择,一是让每个学生依次打1000棍子;二是老师亲自打1000棍;三是吃下1000只活苍蝇;四是吃树上的绿虫。何卫表示愿让同学打,潘便令几名男生按住何卫四肢,让一女生“施刑”。该女生一共打了何卫200余棍。何卫当即被打得皮开肉绽,由于受不了,他又只得哀求选择吃苍蝇。潘当即叫人捉来10只苍蝇,强迫何卫生吞下去。何卫边哭边抓起7只苍蝇放进嘴里,吞下3只后,剩下的4只被吐了出来。潘又让何卫吃下吐出来的4只苍蝇,后在何卫的苦苦哀求下才作罢。“(万维读者网)

  下面的几个案例发生在天府之国——四川、东北工业城市渖阳和中國首都北京:

  2000年10月12日,四川省双流县彭镇中心小学柑梓分校二年级学生周某,在上课期间被老师一脚踢掉了左耳。2000年10月26日,乐山市夹江县甘江镇第一小学一名学生因不识五线谱而被老师扇了25记耳光。2000年11月20日,辽宁省渖阳市第22中学的初一学生金岩在向老师询问自己的考试分数时,竟惹得教师火冒三丈,当着全班同学连扇该学生4个耳光,将其打得鼻口流血。2000年11月14日,北京市西城区月坛小学的一名二年级小学生在上体育课时,因与另外一个同学打闹,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单独谈话”,并被打了两个耳光。(FM365网新闻频道《教师体罚学生事件簿》)

  令人震惊的是,这些案例几乎是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发生的。现在让我们去中國的东南沿海,以便让现代化论者闭嘴——经济发展有时候并没有带来人道主义的进步。

  2000年11月13日,浙江省绍兴市某中学初三年级女生金某上课时玩圆珠笔发出声音,被正在讲课的骆老师从三楼教室拉到底楼办公室。骆老师拍着桌子大声训斥,还扬言要把她送到派出所。当天中午,金某出现不正常现象,晚上开始语无伦次,手舞足蹈,哭笑不止,发高烧,小便失禁。经绍兴市第一医院诊断,属于情感性精神障碍。2000年4月开始,金某的病情继续加重,在绍兴市第七医院住院95天,花去医药费1万2千多元。金某的父母都是失业者,父亲金文虎还是三级残疾。骆老师的辱骂和恐吓使得这个寒微之家不得安生。(2001年2月14日中新社消息《女儿被老师骂成精神病家长向学校索赔百万》)

  2000年12月5日,广东省惠州市大亚湾光亚学校二年级小学生王某在教室随手扔巧克力外包装纸,班主任林老师批评他没有扔进垃圾桶,当即将他叫到讲台前,罚他在全班五六十个同学面前自扇20记耳光。王某自扇耳光时,引起全班许多同学的嘘笑,他又羞又恼地骂了一句。林老师气愤地罚他再自扇20记耳光,王某只好又给自己扇了20个耳光。林老师又叫班上另一名男同学上讲台当众再狠狠地扇王某20记耳光。这名同学扇得很用力,王某当时就痛得哭起来。扇完耳光后,林老师要王某用双手在教室石灰墙壁上再捶打几十下。最后,林老师还罚他在校内跑了10圈。王某的父母说,王某不止一次被罚自扇耳光,但他们认为老师管得严是为孩子好。(FM365网新闻频道《小学生惨遭老师罚扇60记耳光》)

  西北地区是中华民族文明的发祥地,那里的情况又怎么样呢?网易新闻频道2001年4月14日有这样一条消息:《七岁小学生因写字慢被打断三颗牙齿》。魏甯是延安地区黄龙县曹店乡中心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只因上课字写得太慢,被代课老师用教棍打掉了3颗牙齿。牙齿被打掉之后,老师不让她吐出来,逼着她把牙齿吞进肚子,魏宁硬生生的将两颗断牙吞进了肚内。老师还让他回去对父母讲,是他自己上课不小心,跑时将牙跌断的。

  学生有时当然是有“缺点”的,但这些缺点有多少是“不同意见”,有多少是真实的“缺点”,这本身是值得研究的。我们往往把孩子的特点看成是缺点,原因仅仅是因为他和我们不同。特别重要的是,大量的案例表明,有些孩子的“缺点”是伤害孩子的人杜撰出来的,目的是为自己的攻击行为进行辩解。这种情况在社会心理学上不难解释。美国心理学家埃利奥特- 阿伦森在谈到“为残酷行为辩解”的问题是说,理智的攻击者有为残酷行为辩解的内在需要,表现方式之一就是贬低受害者,以减少心理的不协调。“减少不协调的最有效方法是把你对受害者的谴责增加到最大限度,即让你自己相信受害者罪有应得,不是因为他自找苦吃,就是因为他是个坏人、罪人,是应受谴责的人。”

  污蔑学生,把被害人弄脏,这是所有攻击者展示自己“良心”的一种特殊方式。不过这种方式是通过进一步败坏良心来实现的。然而,最天才的辩护莫过于“打是爱”这种中國智慧了,它不仅仅是强调学生有错,而且还特别强调的是残酷行为的道德动机,这是一种颠覆性的假道德。退一步讲,学生有缺点。但事实上学生就应该是有“缺点”的,但如何对待这些缺点,是区别合格的教师和不合格的教师的分界线。通过暴力来“纠正”学生的缺点,这是校园暴力最经常的形式,也是最容易被“理解”的一种“教育”形式——它是校园暴力的合法性。但我们的答案是:暴力没有任何合法性,暴力本身就是恶。为校园暴力辩护的理由是:为的是学生好,这种辩护似是而非。从法律上说,对学生暴力侵犯了学生的基本人權,从道德上说,目的不能论证手段的合理性。这个道理很简单,也很容易证明——你可以对持“打是亲骂是爱”的观点的人采取这种方式,他马上就会表示反对了。然而,有多少罪恶仍以“亲爱”之名以行。

  更重要的是,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上讲,教师攻击学生无论是基于神经学或“化学”方面上的原因,还是基于纯粹的“精神宣泄”(这显然是主要的社会性原因),都是为了自己的,绝无“利他主义”可言。埃利奥特- 阿伦森把攻击性分为两种,一是敌意性攻击,一是手段性攻击,前者源于愤怒,目的是给他人造成痛苦和伤害,后者存在伤害他人的动机,但伤害是为了达到其他目的,而不是给他人造成痛苦或伤害,如某些体育比赛。显然,校园暴力完全是一种敌意性攻击,至少首先是敌意性攻击,因为它加诸学生的痛苦和苦难是显而易见的,而且首先出出于愤怒。

  最能揭穿这种道德神话的是教师攻击学生不仅停留在身体暴力方面,还经常伴随的辱骂和人格侮辱。比如,在“侮辱刑”当中少不了具有中國特色的“吃刑”,如刚才介绍的“吃苍蝇”、“吃大便”,等等。这些侮辱更说明了校园暴力在精神宣泄方面的心理学价值。在这方面,我们的教师之专业令人叹为观止。而由于学生是弱势群体,缺乏抵抗能力,“侮辱刑”因此在学校更是找到了自己的实验场所。

  1999年10月7日,陕西华阴市黄河工程机械厂子弟学校“优秀女教师”崔敏叶把六年级学生王某带到办公室,将他的头按在墙上,用锥子在他脸上精心刻了一个“贼”字。刻好以后,她给伤口涂上红墨水,以便留下一生无法抹去的永久印记。王某不忍屈辱和疼痛,不断反抗,不断哭。崔敏叶给王某刻字的理由是,王某当天从同学的文具盒里偷了10元钱。(《羊城晚报》1999年10月17日《优秀女教师竟在调皮学生脸上锥刺“贼”字》)

  另一个喜欢“刺字”的是河南省驻马店市平舆县万金店乡刘小小学的王云霞老师。2001年11月21日上午,学生刘刚由于背书背不完整。王云霞便用笔在他的左右脸上分别写下“不会”、“背书”4个字,脸上带有老师“留言”的刘刚立即成为众学生关注、取笑的焦点,受到屈辱的刘刚回家后操起菜刀砍残了自己的左手。(《生活时报》2001年1月16日陈绍军《不堪老师脸上留言,九龄学童举刀自残》)

  在众多侮辱学生的案例中,教师们还表现出了特别敏感的“性意识”,结果,我们的女孩儿往往遭受着额外的暴行。1999年11月1日,乌鲁木齐铁路第一小学三年级(3)班的一名9岁女学生未按时完成家庭作业,老师黄海燕叫其他学生用布把她的嘴捂上,令3名女生拉她的裤子。这位女生一面号啕大哭,一面拼命挣扎。几分钟后,老师亲自从侧面扒下她的外裤,事发后,这名受辱的女生几次在夜间哭闹。(《羊城晚报》1999年12月5日)

  我们还可以找出很多相关案例。2001年3月5日上午,西安灞桥区狄寨镇江尹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孙童正在听语文课,因有同学叫她,她便扭过头和同学说了几句话。班主任谢巧娟看到后,便过去拧着孙童的耳朵一把将她拽出座位,让她和另外3名同学站到前面去。孙童因心里害怕,一直低着头,老师让她把头擡起来,但她仍低着头。老师就用课本扇她耳光,并用手指卷起她左额的头发狠劲拽。孙童中午放学回来说下午不想上学,母亲这才发现女儿头上受伤。孙童的母亲马上去找谢巧娟老师,但是找不到人。母亲又带女儿上医院,唐都医院3月5日给孙童的病历上显示:“孙童左颞部2.5×1.5cm无发区,现散在毛囊孔呈红色,面部温度高,头发撕脱伤。”(李论《上课说话竟遭如此惩罚: 7岁女童被揪掉头皮》《华商报》2001年3月15日)

  我们说教师暴力更多是出于精神宣泄,这特别表现在一些毫无目的残酷方面。这些暴行之所以发生,仅仅因为行凶者不高兴,至于不高兴的理由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山东省莒南县相邸镇中学政治教师何某。他惩罚学生的理由是学生打饱嗝。1999年4月15日下午上政治课的张京在课堂上打了一个嗝, 引起同学发笑。何某说他是在故意扰乱课堂秩序,愤怒地拧他耳朵,踢屁股,还打了8个耳光。然后把他赶到教室外面,在他脸上打了20多巴掌, 罚蹲了一节课的马步,最后写了保证书才罢休。(WWW.CBE 21.COM网站《体罚学生的下场》)如果一定要为这种暴行找一个理由,就是行凶者认为有这个权力——精神宣泄往往就是在弱者身上论证自己的权力意志。

  最后一种教师实施的暴力是这样的,它和精神宣泄没有直接关系,完全是“教师与学生的殴斗”。当然,它起因可能是由于精神宣泄,但总有个别的学生会忍无可忍来反击,这进一步激怒了老师,结果双方“混战”在一处。不用调查我们就知道,在这类案件中,起初动手的基本上全是老师,因为没有学生愿意自讨苦吃,敢扰乱“神圣秩序”。“战斗”打响以后,这种“战斗”的确是非常“平等”和“真诚”,当然,其结果是由于老师的力量大,总是获胜者。说起来这真是斯文扫地,但没有办法,这种事情就这么真实地发生着。

  我们要介绍的第一个案例是这样发生的。记者是目击者:“(2000年)3月25日黄昏时分,记者在华乐学校附近,听到学校大门内传来叫嚷声,闻讯过去看到:两名壮汉正挥拳殴打一名少年,并将其手拧为猪蹄状,胳膊反剪在后压倒在地,不停地按住该少年的头往地下磕。在场围观者有七八人。原来是两名教师殴打一名学生。令人吃惊的是,其中一名还是教务处主任。”打架结束,记者采访正在哭泣的学生,这位被打的学生一边哭一边对记者说:“这不关老师的事,是我不好,你要报道,我不承认。”(《中國青年报》2000- 04- 05徐威《教师动粗 学生无怨》)

  记者没有告诉我们打仗的起因,估计和维护神圣秩序有关。我们要介绍的第二个案例是又一个维护课堂秩序稳定而鎮壓“乱动”学生的个案。2000年12月9日,南京市甯海中学的一节语文课上,老师张某向同学提了一个问题后,学生杨超随便地插了一句话,张认为杨超故意扰乱课堂秩序,就用手中的课本恼怒地击打杨超的脑袋,杨超随即回手打在张老师的小腹上。张老师拎起杨超往教室外面拖拉时,往杨超小腿上狠踢一脚,杨超因此异常愤怒,于是两人拳来脚往地打了起来,一直从教室外打到了教室内,最后双方在教室的地面上扭打在一起,班级同学拉也无济于事,直到班主任及其他老师闻讯赶到,才将两人分开。(《江南时报》2000- 12- 12王琦《中学上演震惊一幕老师学生恶性斗殴》)

  稳定压倒一切,在学校取得了对儿童的胜利。

  体罚——绝对权力下的绝对顺从

  最能说明校园恐怖的事件的权力性质的是体罚——这是儿童老改营的“刑讯逼供”。体罚不需要教师亲自动手动脚,只需要他发话,那些幼小的身体就得把自己定义为老师要求的形状。体罚具有某种非自觉的自觉性,非暴力的暴力性,但它更能体现绝对的权力感:它充分展示了教师的绝对统治和学生的绝对顺从,并降低各种管制成本。因此,体罚往往更为广大教师所喜爱。在一定意义上,与其说体罚在残酷方面比身体暴力更文明,不如说在经济方面更有效率,在心理学方面理由更为充分。

  一般情况下,体罚多实施于学生集体,这一方面的原因是直接暴力攻击对于惩罚集体“成本更高”;另一方面,实施于集体的体罚更能充分展示教师的权力意志。与此同时,体罚不仅借助于力学上的和生理学上的知识,往往还借助于自然条件——在如何最有效率地行使权力,中國的教师们表现出了非常独特的“科学精神”或传统的“智慧”。下面这两个例子在体现上述体罚特征方面具有共同点。

  这两个案例都发生在2000年的冬天。第一个故事发生在北京某小学。该学校规定学生做体操时不许戴帽子和手套。有的学生对这样的规定不理解,就偷偷写信要求老师改变这样的决定。学校和教师对学生的反馈十分气愤,他们想查出写信的人给予严惩,可是又无从查找,于是他们在11月11日放学以后,不许学生离校,将全校所有学生关在学校,罚他们在操场上站半小时。(《北京晚报》2000- 11- 13《“集体户外罚站”冻伤孩子心》)

  另一个案例发生在2000年12月18日,地点在宜宾市农业街小学。该班在上体育课的时候有学生讲话,老师丁立洪非常愤怒,他喝令这些年仅8岁的孩子平举双手,机械地蹲下……起来、蹲下……起来。丁亲自计数,一直做了154次直立下蹲。然后,孩子们又围着操场上的旗台跑了10多圈(每圈约20米),又站了10多分钟,才得以解脱。此时,学生们一个个已是大汗淋漓、面色苍白、站立不稳了。(《华西都市报》2000- 12- 22田富友陈章采《一群8岁儿童因上课不守纪律被罚下蹲150个》)

  当然,有的体罚是和身体暴力混同使用的。有的体罚结合精神强制,比如司空见惯的命令学生反复抄写同一类文字的做法,这种强制在身心两方面给孩子造成极度的压力。

  “杭州一重点小学五年级某班,几位学生因纪律不好而被教师罚抄课文《海上日出》10遍,几位男生高叫‘太多’,老师当即加码:罚11遍!”“某小学五年级一次听写,几位学生共错18个字,全班同学一起被罚抄30遍,据说这样会起到互相监督的作用。”(叶辉《惩罚性作业:严重摧残学生健康的违法行为》,《光明日报》1996年7月8日发文说,最残酷的体罚已经和刑迅逼供殊无二致。

  2000年7月7日,盘锦市盘山县胡家镇黑鱼小学四年级语文教师孙艳红宣布听写生字,孙浩天、周雷、孙楠3名同学被叫到黑板前面去听写。听写完44个生字后,孙老师说孙浩天错了17个,周雷错了7个,孙楠错了1个。当时,孙老师就让孙浩天和周雷两只脚搭在窗台沿上,头朝下,双手拄地,“倒立”受罚。看到孙浩天和周雷倒立后,孙艳红开始讲课,两名受体罚的学生就这样保持着姿势,和坐在座位上的同学们一起听课。其中,孙浩天保持“倒立”姿势达30分钟。事后,孙浩天向记者说,“下课铃声响后,老师才叫我下来。当时我已经站不起来了,我就一点一点地蹲下来,觉得头变得很大,眼睛冒金星,头痛、腰痛,还感到有些晕,很恶心,胳膊和腿都变得麻木,不听使唤,两脚大脚趾根部的皮也磨掉了一块。是孙楠和孙志佳两名同学把我扶到座位上的,我趴在桌子上哭了。”但是,无论母亲怎样追问,小浩天始终没有向她吐露被体罚“倒立”的真相。直到4天后,母亲从别人那里得知了有关情况,她感到非常的愤怒。她问孙浩天:“有没有这回事?”小浩天说:“有这回事。”母亲又问:“那你为什么不跟妈说?”小浩天说:“老师不让说,如果家长找老师,我怕老师加倍惩罚我。”说到这里,小浩天大哭起来。

  最后我们被一种特殊的体罚所震惊,那就是教师仍然不亲自动手大学生,但却命令其他学生打他要惩罚的学生。显然,这仍然和监狱里看守指使犯人打犯人相类似。之所以说这是一种特别的体罚,是因为它是一种绝对权力之下对学生身体的双重占有和支配,既支配打人的学生,更支配被打的学生。

  2000年5月22日,澄城县庄头乡柳池小学女教师李某发现班上有8名同学未完成作业,于是,这些同学被老师叫上讲台站成一排,让做完作业的18名同学每人打这8名同学10个耳光。挨了180记耳光之后,这8名二年级的小学生都哭了,脸也被打得肿起来。(《南方都市报》2000- 05- 27《班主任体罚小学生竟让同学出手》)类似的案例还有:1999年4月8日,新疆尉犁县塔里木乡直属小学4年级学生张永海因“不好好打扫卫生”,班主任张天玲命令全班30名学生每人打张永海3个耳光。张永海一连遭受了90个耳光的打击,身心受到严重伤害。(《中國青年报》1999年6月10日)。1999年9月27日,黄陵县田庄镇中心小学四年级学生葛某正上数学课,22岁的代课老师葛小侠因他数学作业未完成,当即打了他两记耳光,并将其蹬倒。葛小侠当堂宣布,全班50名学生对葛某须每人抽打10教棒,打得重的受表扬,打得轻的受10教棒处罚。全班28名男生轮流抽打葛某的臀部、大腿、小腿。……葛某被打得大小便失禁,倒在地上呕吐。(《羊城晚报》1999年11月21日)。1999年11月24日,广州市海珠区江南二小年轻的女班主任让学生掴“不听话”的学生耳光。(《羊城晚报》1999年12月5日)……

  刑讯致死

  最常见的案例是教师的暴力导致学生身体残疾或出现精神疾病。当然,最不幸的悲剧是教师暴力直接造成学生死亡。这虽然是极端情况,但事实上并不少见。

  2000年4月3日晚上7时30分,云南省曲靖市会泽县上村乡中学初一( 84) 班的学生正在上晚自习,历史课教师聂朝宽来到班上检查学生作业。当他发现学生张波及另外两名学生没完成作业时,便将三名学生叫到黑板前罚站。好动的张波与坐在二排的一名同学用粉笔头互相打闹,聂朝宽老师便上前连扇张波10个耳光,把16岁的张波扇倒在地,当场口吐白沫,昏迷不醒。聂老师认定张波有意装死,火气更大,抓着头发将张波拎起又狠狠扇了他两个耳光。张波又一次栽倒在地,从此无法起来。晚上9时,张波经抢救无效死亡。 (《云南日报》2000年4月17日《云南曲靖一老师12耳光扇死学生》)

  另一个悲剧发生在1999年6月4日,“早读课时,一(乙)班班主任李辉玉老师叫班长报《咕咚》一课的词语,让全班同学听写,结果没有一个同学听写全部正确,其中李秀错了5个词。李老师就布置学生们在第一、二节课将每个写错了的词抄写50遍。第二节课时,李老师又给全班同学布置了一些作业。第三节课下课后,李秀和其他7位同学因为没有做完老师布置的作业,不能回家吃饭。接着下午上课前,李老师又提前来学校再次布置了三道题目让学生做。13时30分左右,李秀将作业交给李老师批改,但因为又出现了错误,被李老师责令改正。李秀拿回作业本,向自己座位走去,虽从讲台到座位仅几步路,但此时经过4个多小时连续做作业,中午又滴水未进,李秀还没回到座位就一头倒在地上。李老师走过来将李秀拉起放在凳子上说:‘装死,你这么不听话,难怪错这么多。’李秀头疼得昏了过去。李秀的叔叔闻讯后赶来将她送进医院抢救,3天后李秀离开人世。经法医鉴定:李秀死亡的诱因是因为中午未能进食及脑力劳动强度过大而诱发其脑血管破裂急性大出血。”(《一8岁小学生被罚抄作业累死课堂》木子网《夜光新闻》频道2000- 4- 29转载《法制日报》报道)

  孩子的自杀是最惊心动魄的悲剧。这种悲剧充分说明了社会出现了极端危机,说明了成人世界彻底剿灭了孩子的生存空间和生存的希望。如果,学校或家庭,或者社会的其他机构能给孩子一种安慰,我想悲剧总是可以避免的。遗憾的是,在孩子绝望的视野里,除里绝望以外一无所有。法国社会学家迪尔凯姆(1858- 1917)在他着名的《自杀论》(商务印书馆1996年12月版)一书中,并没有讨论孩子自杀的问题。我想这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在19世纪晚期,“发现童年”仍然不是一个普遍受到重视的社会问题或教育学的问题,“孩子之死”远远没有获得社会学上的意义。

  北京一家报纸在2000年9月发表一篇文章,列举了当年披露于媒体的一些学生自杀事件:

  1月12日如臯市奚斜中学初一( 3) 班年仅14岁的女生宗青青因为上学迟到了约5分钟,就服下剧毒农药,终因抢救无效死亡。1月17日从内地转入香港上学的18岁女学生林婕,因不堪同学的歧视而跳楼自杀。2月12日六合县马革安乡一名9岁男孩因为在燃放爆竹时不慎将邻家一堆稻草烧掉,怕遭责骂,喝下农药自杀,幸被家人发现。3月17日重庆9岁女童陈亚均吊死在教室中,死因不详。3月30日一位12岁中学生被父亲踹了一脚后,上吊寻死,幸好被及时发现,经抢救脱离危险。7月2日北京一16岁男孩跳楼自杀。7月10日一女孩因汗毛过重而自杀。7月12日本溪一女孩因为高考不理想在家中悬梁自尽。7月17日一女学生中考考了637. 9分,却担心成绩不好,跳河自杀。8月21日海安县一8岁男孩因祖母不让其看电视,一气之下服农药自尽。8月24日徐州一位12岁少年被后母怀疑偷了家中的钱,遭殴打、捆绑,痛苦无奈,服农药自杀。2000年9月,湛江一学生因考试不合格跳楼自杀。( 2000/ 09/ 10, 《北京青年报》) ……

  孩子自杀的一个基本原因是恐惧和绝望。有一个16岁的女中学生。她的自杀原因是这样的:他与几个同学议论女教师身材胖,恰好被这位女教师听见了。女教师找到这位女生的班主任。班主任对该女生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并要学生向那位老师道歉,还要请家长到学校,否则就要给处分——学生害怕了,回家后哭了一夜,而后割腕自杀,并从楼上跳下来,直到天亮才有人发现。经过抢救,生命虽然保住了,但成了一个高位截瘫的终身残疾者。当她苏醒过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还给我处分吗?”(陈筱红《诊断“学校恐怖症”》,《北京青年报》1995年12月24日,转引自杨东平编《教育:我们有话要说》中國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28页)

  除了恐惧,很多自杀案件都是通过侮辱孩子的人格来逼迫孩子走向绝路的。

  1999年10月3日下午,山东省东阿县姚寨乡黄圈小学三年级学生刘姗姗和其他几位同学没能完成背书作业,老师孙海华就罚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并强迫他们到其他一些班里“游班”示众。学生们受到这样的羞辱,给心灵留下了严重的阴影。10月5日早晨,刘姗姗和弟弟在一块儿去上学的路上,因为对学校和教师怀着恐惧,突然返回家中,喝下农药自杀身亡。(《北京青年报》1999- 11- 09董震《11岁女孩为何自杀》)

  《华商报》2001年3月24日报道,南郑县郭滩乡永固村3名初二女生因为受到老师的体罚和羞辱,服药自杀,其中黄晶于次日不幸死亡。3月19日上午,国营东方仪器厂子校郭老师正在上课,不知哪位同学将一只篮球从教室外面滚到了讲台前。郭老师马上让两个组的学生停止上课,到教室外边去寻找“闹事”的人。这两个组的学生没有找到“闹事者”,郭老师罚他们在操场上跑10圈。后来有同学讲是黄晶同另两名女生干的,郭老师马上追究她们的责任,但她们说不是她们所为。郭老师不听她们的辩解,罚她们3人连续站6节课,并在大操场上连续跑23圈,共2000多米,跑步时不准中间有间歇,否则加罚10圈。3个孩子被整治到6点多锺才回家。第二天上午上课时,黄晶突然从凳子上滑到课桌下,另两名受到羞辱的女生情形也不正常。学校将3人送到东方职工医院抢救。20日晚上,黄晶因病情加重被转到医疗水平先进的汉中3201医院抢救,21日清晨1时左右,黄晶病情突然恶化,抢救无效死亡。据调查,她们是在个体诊所一起买的安眠药,后来有一起服用。安定类药物服下。黄晶去世以后,黄晶家人21日在家中发现一张纸条,上边写着“我受到极大的诬陷,心灵受到极大的痛苦,这一切都是一个人造成的!!!不要送医院,几天后自醒。(痛苦、痛苦,极度的痛苦) ”,落款署名黄晶。

  为什么我们的教师如此热衷于与人格侮辱,我想除了缺乏基本的道德修养和对人的尊重以外,就是长期以来的社会经历使他们麻木不仁了,他们已经丧失了基本的道德敏感和尊严意识,并以为孩子也和他们一样缺乏耻辱感。但问题是,刚刚成长起来的孩子们还没有经过这样的社会的“洗礼”,孩子还保留着相当程度的人格尊严感,这可以说是两个世界的冲突。一方面已经视侮辱和被侮辱为习惯,甚至转移给学生也不觉得特别过分,另一方面却无法忍受这种习惯性的堕落,于是以死亡的方式提出了抗议。

  教师的“社会阅历”一方面来自历史传统,另一方面来自当代的政治运动。我门在下面这个案例中就能清楚地看到教师手段如何有“纹革红卫兵”特征或“警察特征”。四川省彭山一中有这样的规定:“‘犯错’的学生除要自我暴光外,其名字还会被写在黑板上公开,以及自写广播稿在校广播里面向全校1000多名同学念”。1999年10月16日,该校初一(三)班两个未满13岁的女生跳楼自杀身亡。尽管司法机关作出学校和教师无任何法律责任的结论,但学生们说自杀事件与犯错暴光的侮辱性规定有关。(《羊城晚报-新闻周刊》第154期。)

  二、教育的真相

  学校可以看成是一个权力组织,一个以教师恐怖统治为主要特征的“权力帝国”或“儿童劳改营”。这个帝国是一个千秋帝国,千百年来,成人在这里实施着对儿童的绝对权力,社会、教师和家长则结成成人的神圣联盟。中國的例外情况是,国家成为这种统治的真正后台,并是儿童劳改营最大的买主。这种成人统治基本上使人类社会丧失了自我更新的能力,野蛮被一代一代地复制。而学校,成为人类固守这种悲剧的最保守性的力量。

  这种比喻并不是犬儒主义的激愤或冷嘲,只要您拥有一个敏感的心灵,你就能看见这个劳改营的确存在,而且你能看见历史上任何專制帝国都崩溃在它的罪恶原则之中,而这个成人帝国因能够把罪恶原则当成美德而不断走向繁荣。

  儿童劳改营的政治原则

  儿童劳改营的原则是恐惧,它的意识形态或理论合法性是利他(儿童)主义,它的制度设置是考试。

  恐惧是以暴力为后盾的。通过审视触目惊心的施于儿童的家庭暴力、社会暴力和校园暴力,我们不难发现,成人暴力的“合法性”来自一种“大义名分”的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的核心是通过强调孩子的恶与无知,同时管制儿童是以为了儿童的利益进行的,这二者构成了成人管制权力的理性上的合法性和道德合法性。这一意识形态的心理基础是权力意志,而其经济动机是利润。

  权力意志必须将意志施加在他者的身上,而这个他者或权力物件最好是最无反抗能力的。因此,“这种权力的物件是被监视、训练和矫正的人,疯人,家庭和学校中的儿童,被隔离的人以及被机器所束缚、工余时间也受监视的人。这就是灵魂的历史现实。”(《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31- 32)但是,我们发现,儿童,只有儿童,完全可以成为最“标准”的“被监视、训练和矫正的人”、“被机器所束缚、工余时间也受监视的人”。

  管制儿童和管制犯人皆是对政治制度的摹仿。在一个不断受到管制的社群中,管制更弱者的欲望就更加强烈。我们常常发现,越是地位低贱的父母、教师或成人,对孩子往往更缺少爱;由于在政治生活中总是受到伤害和压抑,可以说,向孩子瞪眼并对孩子的一切活动和自由说不,几乎成了他们“维护尊严”、“确认自我价值”的惟一表现方式。惩罚体制永远要吓唬孩子,使他们害怕,对他们说不。孩子都是好面子的人,那我们就一定要他们出丑。

  所以总的说来,学校教育的目的并不完全是要通过管制使学生“变好”,而管制本身就是目的,或者就是目的本身。任何权力机构都乐于宣称——或者在它的起源时代诚实地认为——管制仅仅是不得已的手段,是为了一个更高更远的理想目标必须付出的代价。然而历史的真相是,人生活着而不是准备生活,因此无论对于暴力实施者还是对于接受者,伤害和被伤害就是生活本身。从心理学上讲,正在实施暴力的人从来没有事先对远大理想和善良愿望进行一次准备性的审视然后才挥起拳头的。他的暴行完全是基于某种激情或就是为了炫耀权力。我希望所有喜欢谈论暴力的美丽谎言的人们记住这个基本的真相:杀一个人不是别的,仅仅是杀害了一个人。

  学校与监狱

  任何监狱都通过三种方式实现对犯人的管制:精神改造或精神迫害、肉体管制、建立流动性的激励机制。学校组织几乎完全把这些监狱原则当作了自己的原则。

  为了充分说明监狱体制和学校体制之间的相似性,我们介绍一则反映初三学生一天学习生活情况的“日记”:

  早上6点锺,青青就起床了,每天都这样。20分钟洗漱完毕,就背上书包出门,她得在6点45分赶到学校参加早锻炼,每天晨跑的运动量是6圈,1500米,然后还有其他专案的训练。晨练完才能到食堂吃早餐。

  8点开始上课,上午共4节。科目包括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历史和政治,每堂课之间休息10分钟,放学时已经是11时40分。青青家离学校不远,爷爷奶奶早已做好了饭,只要回家马上就可以吃饭。吃完饭后要赶下午1点锺的体育补课。住得远的同学则紧张了,经常会迟到,一迟到还得罚跑12圈,3000米呢。

  下午同样是4节课。两节下来,青青觉得头有些沈,但使劲提醒自己得挺住,集中精力。因为几次考试排名下来,青青的成绩一直都是中不溜的,老师、家长都着急。下午的课从2点15分开始,5点45分结束。离晚上上课只有45分钟的时间,住得远的同学都没回家,趴在桌上写着各堂课留下的作业,等到学校食堂一开饭,扒拉几口饭就又得开始上课了。

  晚上的课从6点30分开始,每天晚上有3节,其中两节是“主课”,一节是自习。每堂“主课”都留了作业,到晚自习的时候,青青已经记下了一大堆。9点过5分,青青的作业还没写完,可已到了下课的时间,只好收拾书包赶快回家。回到家,爷爷奶奶还没睡,可顾不上和他们说几句话。青青得抓紧时间洗个澡,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剩下的作业写完。等写完最后一门,已经10点半了。真累呀!每天都如此。青青看了看房间的琴盒,几个月都没摸过了。初二的时候,爸爸为自己买了琴,请了老师,学得还挺不错。可一到初三,老师说是毕业班了,得抓紧时间,把功课学好,琴也没法练了。真希望明天的6点锺慢点来。青青每天都这样祈祷着进入梦乡。( 见邓勇峰《我的一天真累呀!》一文,商报2000年1月16日)

  这种对肉体的管制后来被科学主义所支援,泰罗制从工厂发展到学校,管制体制在借科学的名义不断提高“效率”,孩子丧失了更多的人身自由,时间和空间被压缩到最小,变成一种新的客体,一个驯顺的肉体。杜威说:“在传统的课堂里,很少给儿童进行活动的余地。”(《园丁的耕耘》P 254)在中國的现代课堂里,儿童任何自由活动都被等同与犯罪。

  如果说,校规、学生守则是监狱的制度性规范,那么,体罚就是监狱的非制度性规范。监狱制度也表面上反对酷刑,但是,虐待犯人恰恰是监狱的日常工作。学校里的情况同样如此,只是表现形式各有所长罢了。学生的父母不敢对教师和学校说不,因为它们手里有“人质”,你的孩子在那里还有很长的刑期,你的批评只会让孩子得到更多的报复。你惟一的选择是给狱卒贡献笑脸和礼品——如果你打算唾口水,你最好把它唾在家里的墙上。

  现在再让我们来看看学校惩罚体制中的激励机制。这种激励机制是通过等级排列建立起来的,等级排列就是把孩子训练为永动机的一种魔鬼智慧。

  福柯说:“在18世纪,开始用‘等级’来规定人在教育制度中的地位和分配形式:即学生在课堂、走廊、校园里的座次或位置; 每个学生完成每项任务和考试后的名次; 学生每周、每月、每年获得的名次; 年龄组的序列; 依据难度排成的科目序列。在这套强制性序列中,每个学生依照其年龄、成绩和表现有时处于某一等级,有时处于另一等级。他们不断地在空间序列中流动。”(《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P 166)我们还可以在这一序列中添加以下内容:实验小学、重点中学、重点大学、好孩子与坏孩子,三好学生、先锋队、班干部等等。

  1913年斯特恩将心理年龄除以儿童的实际年龄所得的商数称为“心理商数”,之后,特曼在此基础上提出了智商(IQ)这一概念,从此,等级制度被“科学化”了,学校因此又建立了“分数种性制度”。

  等级排序可能受專制政治的统治术的启示:大棒加胡萝卜,惩罚是大棒,激励是胡萝卜。或受动物训练的启示,可怜的小动物为了食物的奖励必须讨好地进行表演。这种制度安排不理解这一点:本来“没有坏孩子”,恰恰是这种制度安排在生产“坏孩子”。有专家说得好:“一个孩子大脑迟钝,可是‘大脑迟钝’这个词能说明什么问题吗?我从来没有发现一个大脑迟钝的儿童,我只知道孩子们都不一样。……爱人的人不让自己被标签名目所束缚,他说,‘标签该废除了’。”(《爱和生活》P 35。)等级排序的大师们是心地阴暗的精明人,决不是心地善良的人。

  激励机制的后果是什么呢?首先是个性的死亡。“通过这种支配技术,一种新的客体正在形成。一种操练的肉体,而不是理论物理学的肉体,是一种被权威操纵的肉体,而不是洋溢着动物精神的肉体,是一种受到有益训练的肉体,而不是理性机器的肉体。”(《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P 175。)其次,更重要的后果是,孩子毕竟不是产品,他们会面对这种机制进行自我调整,为了进入更高等级,孩子可能采取机会主义的生存策略,或者因被认为是坏孩子而丧失生活的信心。

  考试与考试综合症

  中國人的童年是由考试构成的。在一定意义上,中國人的性格与西方人的性格最大的区别是,每个中國人都有“考试综合症”——你可以尽情想象这些症状,它和我们日常生活密切相关,它构成了我们生活的基本原则或习惯。

  2000年1月某日晚,江苏东至县昭潭中学学生曾某放火烧自己的宿舍,他的作案动机竟然是把学生宿舍烧掉,不让学校正常考试(2000年2月25日《江淮晨报》)。这个案例给人的启示是深刻的。事实上,“考试综合症”是中國青少年心理疾病的主要方面。考试是激励机制最制度化的形式,但是,对于孩子来说,它无疑是一种酷刑。

  1910年,美国印地安那州葛雷市教育局局长威廉·A ·沃特(WilliamA Wirt)提出了“分团学校”(platoon school)这种新型办学模式,随着行为主义的产生,学校越来越像工厂。标准化、量化、投入与产出理论纷纷进入学校教育。在这种不断把儿童当作实验品的浪潮中,最值得记住的人首推桑代克,因为他的努力,考试和测验取代了学习的乐趣,成为一代又一代孩子们在学校惟一的目标;它等于宣布孩子们在童年时代一直处于未决犯的恐惧之中——每一次考试相当于一次腐败的司法审判。

  考试是童年的炼狱,它吃掉了童年。在中國,考试被视为生存的基本需要,政治等级通过成绩等级刺激孩子们过早地进入疯狂的生存竞争。这种竞争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呢?20世纪80年代中國适龄青年高中入学率为27% ,高校入学率约为2. 5- 3% ,而美国的高校入学率为57% 。( 《中國社会转型中的社会问题》郑杭生主编中國人民大学出版社1996年出版,P 76- 77。) 1998年,中國适龄学生上大学的比例是3- 4% 。(《中國:经济转型与经济政策》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出版,P 449。)

  学习和考试的压力甚至逼得学生自杀。有媒体披露:“学生自杀的年龄由11岁开始恶化,上升到16岁为高峰期。”(《粤港资讯报》1999年1月6日)“黑色的7月”埋葬了很多孩子的梦想和生命。更令人扼腕的是,决定孩子命运的“出题”和“阅卷”大人们所持的陈旧标准和随意性,有人说是“草菅人命”并不为过。

  值得庆幸的是,历史上一直有人类的良知在对考试制度提出批判。爱仑·凯(Ellen key,1849- 1926)这位“瑞典的智慧女神”、新教育运动的倡导者,在1899年发表的《儿童的世纪》一书就宣称:满足儿童的兴趣并让儿童獨立活动,是教学过程的基础。她提出废除教学大纲、取消课程表、废除班级授课制和教科书、废除考试,用谈话的方式测验学生平时的成绩。这就是她对“我梦中之未来的学校”之想象。(《20世纪西方教育学科的反战与反思》P71。)遗憾的是,爱仑·凯的后面一直跟从者寥寥。

  我倒不是主张要回到纹革中“保送上大学”或完全取消考试那种状况中去,但是否有一条中间道路?事实上是有的。我看出路至少有三个,一是教育的多元化解决教育供给短缺的问题,二是经济的多元化解决教育的需求短缺问题,三是政治的民主化解决儿童权益和福利的法律保障问题。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成人和他们的头儿少点私心就足够了。

  有考试体制的辩护者说,考试毕竟提供了更公平的竞争机制。这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论调。因为没有一个深刻的考试批评者打算回到纹革模式中,他们不过主张一种更公平、更人性的教育模式。正如有学者指出的,现行高考体制同样侵犯了公民的平等权利,比如,目前的高考招生,除上海外,全国均采用统一的考试时间,统一的试卷,统一的评分标准,但却没有统一的录取分数线。这种高考录取体制,显然侵犯了公民的平等权利。更重要的是,目前的考试制度并不能充分测试出孩子的各方面智慧。是的,有高考的指挥棒,是的,主要是体制上的原因——可是大人先生们,那个指挥棒不是你们举起来的吗?那个体制不是你们建立起来并通过容忍和参与而培育起来的吗?

  福柯说,往往是权力意识使“学校变成了一个不断考试的机构”。在他看来,通过不断重复的权力仪式,考试被编织在学习过程中。“检查”就是这样一种技术,权力借助于符号,不是把自己的权势强加于物件,而是在一种使物件客体化的机制中控制他们。在这种支配空间中,规训权力主要是通过整理编排物件来显示自己的权势。考试可以说是这种客体化的仪式。这是一种权势的炫耀,一种夸大的和符号化的“消费”,权力通过它焕发活力。在这种仪式中,受检阅者作为“客体物件”而呈现,供仅仅表现为凝视的权力来观看。“(《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P 210,211)把考试看作是显示权势的一种制度安排,这种观点无疑为我们了解事情的真相提供了帮助。课堂提问或家庭检查的本质是拷问。

  现在的教育体制是一种刑讯逼供式的惩罚体制。考试是什么呢?考试是通过这一酷刑让孩子“交代自己的罪行”并在纸面上签字。全部考试手段是为了达到这样一个目的:通过特殊的刑讯让孩子们,这些罪人,在拟定好的结论上签字画押。这拟定的结论包括标准答案和成人世界的各种准则。各种所谓教育改革,并不打算改变这个独断的、预先的判决结果,而仅仅是使刑讯过程更“科学化”或“文明化”或更加自愿。结果是“被告”由于畏惧谎称犯下了“给定的罪行”。“儿童中心主义”的教育伦理是这样一种新理论:“仅仅使犯罪者受到公正的惩罚是不够的。应该尽可能地使他们做到自我审判和自我谴责。”(《规训与惩罚——监狱的诞生》P 41。)

  学校是牟利组织

  中國是一个盛产诗人的国度。这种语言化装往往把一种纯粹的经济行为或职业行为美化为利他主义行为,并使被美化者自己都信以为真。中國人的极端事故和这种思维极端幼稚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诸多诗化语言之中,国家被比喻为父亲或母亲、孩子被比喻为花朵,而教师被比喻为园丁或“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教师崇拜实际上首先是教师的自我崇拜,然后逼迫学生承认这种崇拜是天经地义的。教师把自己看成是掌握知识和真理的人,也把自己看成是道德高尚的人。我们必须清楚,教师也是普通人,因而他即不代表真理也不代表道德。他是可错的,而且也可能是可恶的。教师首先是一种职业,而且是一种对道德水平要求很高的职业。对于前者,中國的教师在那里勉为其难地干着,为了糊口也无可厚非,只是他们的专业素质和知识水平还有待提高。对于后者,也就是道德水平,中國的教师可以说完全乏善可陈。

  中國教师专业素质差和整个社会的文化水平有关。英国教育家沛西- 能说(1870- 1944):一个国家给予其儿童的教育也许就是其民族精神最清晰的体现和其生活方式最好的缩影。“(《园丁的耕耘》P 65。)中國的官员之贪污腐化是制度性的,腐败就是体制内部的激励机制。中國的教师在一定意义上就是公务员,他对金钱的贪欲和一般官僚没有本质的区别。中國政治生活中有一种传统:”干一行吃一行“,这简直已经是天经地义的。教育部门自然也要”吃“教育。问题是,官员可以通过税收代理人以及其他寻租行为来收取回报,但教师却只能通过学生来实现自己的经济目标。正是在这种背景下,教育产业化了,学校和国家一样成为了商业公司。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学术腐败和文凭买卖愈演愈烈,教授成为文字商人,而官员和资本家到学校纷纷镀金。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学费越收越乱,越收越多,而因贫困而告别学校的学生却越来越多……特别是在“经济中心”的时代,学校乱收费已经让普通家庭濒于破产。1999年11月10日《羊城晚报》以“这学我们上不起了”为名报导学习乱收费的问题。广州市1999年“清查中小学乱收费工作”截止10月31日,“全市清退中小学乱收费达170万元”。(《羊城晚报》1999年12月4日。)《广州日报》2000年1月10日报道说,安徽省1999年年底对4602个中小学校进行了检查,查出的违规收费总金额高达7712. 28万元。

  在诸多教育腐败案例之中,最令人绝望的是逼迫或哄骗孩子从事赢利性或经济性质的“义务劳动”,以及不知羞耻地索要和收受学生礼物这两大问题。关于把学生当成“无价劳动力”(相当于利用犯人作廉价劳动力)的问题,可以说由来已久。教师没有别的特权,但他可以让学生帮助自己干活,这种情况在中國极其普遍。有时候,整个学校也从事这种“经济活动”。1999年下半年,广东一些媒体纷纷报道了湖北省通山县浩路乡雨山村小学的“现代溺婴”惨案:这所学校10年来一直要求学生每周三下午上“劳动课”,“劳动课”的主要内容就是上山砍柴,向学校交烧柴。1999年5月5日,6个孩子在砍柴中落水而死。由县教委、民政局、保险公司等有关单位出资,每个死难学生家属获得3000元的安葬费、2000元的保险费,外加大米150公斤。这就是“儿童劳改犯”生命的价格。

  与此相关的是教师收受家长甚至孩子的礼物的问题,稍有想象力的人不能理解,这种作法不仅仅对贫困家庭造成了多大的负担,更重要的是对孩子的心灵会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教师利用这种手段,有选择地对“贡献”不同的学生给予不同的对待,“贡献大”的可能得到更好的教育辅导、在课堂里做更好的位置、得到更多的提问、安排为班干部、有机会参加更多的活动,等等。而没有贡献或贡献少的家长,他的孩子往往就受到各种歧视,当然,理由是冠冕堂皇的。在这种情况下,课堂里孩子的竞争变成了家长经济实力的竞争。那么这种现象有多普遍呢?1999年2月10日《中國青年报》的一篇文章说:“孩子送礼让人忧”, 该文根据一项调查说:“福州……几乎所有的教师都曾受到过学生送的礼物。”

  当然,在“关系是生产力”的文化传统中,师生关系也成为教师(包括学生)注重的经济利益之一。因此“桃李天下”与其是伦理学上的文学抒情,不如说更体现了某种经济学上的意义。中國社会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各种利益孤岛,其中师生圈子就是最着名的“战斗小团体”之一。

  教育腐败来自教育产业的垄断,教育产业的垄断最早可能基于政治原因,但长期看是基于“经济效益”。正是因为这种垄断利益,教育主管部门往往成为改革中最保守的部门,特别是教材垄断产生了巨大的商业利益。这一商业利益是通过“儿童劳改营”实现的。因此,中國的教育改革不仅仅是一个促进教育自由的问题,也是一个民族的自卫行动。

  2004年10月4日星期一

原载《议报》第167期

  作者:任不寐

与世界为敌?

星期一, 10月 25th, 2004

  近期韩国《朝鲜日报》有社论称,韩国青年要向中國青年学习,因为,韩国青年忙着民族主义、民粹主义狂热之时,中國青年正忙着赶全球化的班车向钱看。没错,韩国政坛的民族主义发作已让这个国家在全世界面前蒙羞:政客们互相挖掘对方祖先是否有过日占时“韩奸”的老底,议长辛基南的老爹被挖出日本宪兵队服役的旧帐,虽其宣布辞职被认为是明知祖先历史而对公众撒谎,但之所以隐瞒,乃是祖先是叛徒子孙必无耻的社会观念作怪。

  不过,那篇社论的作者或许未曾真正了解中國。极端民族主义在中國,已非一股潜流,早成汹涌浪潮。有观点认为,中國今天的极端民族主义全部体现为在网上的口水,原无所谓有无。但如果只有类似赵薇事件在网上的口水和铺天盖地的仇日谣言,“民族主义也就是一口活儿(oral job)”之说得以大体成立,但西北大学事件等则表明,极端民族主义早已不简单地是口头发泄。即便就算其在今天真的仅是一口活儿,它也决非可以当做不存在,哪怕仅仅是空气也是一种现实存在,何况它已开始产生影响——刚出的日本防卫白皮书就大段文字对中國的民族主义表示了担忧——今天的民族主义高涨的原因,早已不再简单的因为它是惟一可以公开发泄的渠道,而是有其外在的现实刺激,而且越来越强烈:台湾问题,日本的右翼化倾向。前者,如李敖所说,那是中國的要害:睾丸,后者,则体现为一个标准的“预言的自我证实”过程。

  民族主义是现代中國政治更迭中最重要最核心的价值,每个新生政治力量都会把它打磨得更亮——尽管不同时段它会被包裹上不同的意识形态外衣。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落后民族在全球化时代面临生存危机时,它是唤起内部认同与凝聚力的最有效武器。几乎所有非西方民族都曾紧紧地握住过这件武器。而因强烈的忧患意识和别无现实心理补偿,它会在落后民族来得比西方发达国家更为强烈也更为持久,尤其是中國这样一个有着很长文明传承的民族。

  这就是为什么翻开当年维新、革命黨先贤的著作,我们发现他们的极端民族主义论调甚至会比今天网上的口水更强烈。为什么当时所有西方关于种族优劣学说到了中國都会被进一步极端(当然,黄种人被认为是与白种人智力上一样优越但在文化上更文明),为什么中國1920-1930年代中小学人文地理教科书中充斥着的种族主义和极端民族主义论述比纳粹还要激烈(它们宣称劣等种族必然在进化中被淘汰消灭,而优越的黄种人必须与优越的白种人斗争),为什么纪律严明的北伐军会肆意抢劫杀害驻华公使、强奸外交官员的女眷,甚至,为什么在今天一个黑人在中國遭遇歧视的可能要多过在西方。

  随意点看现在网上重翻蒙古人侵略欧洲、日本的意淫文章,再对比当年被鲁迅批驳讽刺过的黄震遐160页的长诗《黄人之血》,你会发现,一切有如时光时光倒转。甚至,今天在议论中國某些地区居民习性更为不良的口水也不是新鲜货,当年中國第一流的社会学、生物学专家大部分都参与了如何保持黄帝纯正血脉子孙不被劣等居民玷污血统的讨论。——中國的极端民族主义与盲目排外,远不止于“义和团”,更不止于所谓的下层愚民。

  尽管1949后,官方强行终止了比纳粹还纳粹的种种极端民族主义和种族主意的声音,代以階級理论,然而,认真透过1949后官方意识形态话语的表层,它骨子里的核心依然是民族主义。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一百多年来的中國,除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短暂时光,民族主义都一直是中國最核心的意识形态武器,从来没有变过,其他的意识形态价值体系,其实充任的只是实现民族主义理想的工具而已。极端民族主义口号的相似带来的时光倒转只是错觉。

  之所以民族主义会在今天显得让不少“精英分子”格外警惕,是因为,中國今天选择的是开放和溶入世界之路,而民族主义的狭隘、封闭、排斥外部世界,是与之完全相反的话语体系。它在中國前所未有地溶入世界时再次复苏,因为失去了过往意识形态话语包装,赤身裸体地与当下中國的开放发展之路对立,才如此突兀的显现出来。

  如果中國选择开放与溶入世界的发展之路,对民族主义空气弥漫的警惕则是必须的。开放和是封闭,它只可能选择其一,而断无可能兼取。而对中國这样一个大国而言,极端民族主义的带来的一系列效应,远非中小国家可以类比。韩国可以选择极端民族主义,因为它不会对周边国家造成现实威胁,它不会令周边国家和维系国际政治秩序的大国警惕。如果是弱小受欺凌的国家的民族主义甚至会博得同情和敬意,惟独中國不然,一个大国的崛起,无论它选择何种态度,本身就意味着国际秩序的重新洗牌,它的未来充满着不确定的变数。

  如果拉开时光的距离,从宏大历史角度看,大国崛起命运多舛,从17世纪英国逐渐建立全球霸权开始,除了同属盎格鲁-萨克逊文化的美国是与英国和平交接霸权外,全部有能力撼动第一强国地位的大国,在崛起的过程中全部遭遇过毁灭性挫败:法国、德国、日本、俄罗斯,前三者的遭遇更具典型:战争机器被彻底摧毁、国土被占领分割、领袖被审判、官僚集团被全部清洗,而在“和平演变”中崩溃的苏联帝国,除了没有遭遇毁灭性战争并由美国人来直接审判其领袖外,余者与法、德、日相同——美国早已在前苏联的国土上建立军事基地了。历史上,英、美对能够威胁其霸主地位动摇国际秩序的挑战者从来不曾畏惧过牺牲。怜惜士兵的生命,只存在于对付那些并不能对其造成真正威胁的小国身上。它们不但在应付这种挑战时其不惧牺牲,而且总是表现得全国上下同欲。阎学通在声称美国若参与台湾战事会造成十万伤亡时,如果回顾英美当年在应付敢于挑战威胁其建立的国际秩序的强国时的决心,他还会认为死亡能够吓阻美国的干涉吗?

  低估美国人的战争决心和意志,被美国今天暧昧不明的假象蒙蔽,实在让人容易联想起一次大战时的德国,当时的德国,直到它对法国宣战时,都一直认为英国绝对不会宣战而成为自己的敌人,因为此前英国从来就没有明显流露出要干涉欧洲大陆战争的意图。而今天的美国与日本有同盟条约,与台湾有《对台湾关系法》,中國的一举一动,美国会做何反应比前代任何时候都要明确。

  如果打开中國地图看看中國的周边环境,就会发现中國今天的处境甚至比当年被全欧洲包围的德国更惨,一战二战的德国始终有几个可以拖枪上阵的小兄弟,而今天的中國,一向被视为最亲密盟友之一的新加坡也公开倒向了美国一边,主动把美国人让进了马六甲海峡。环顾日本、东盟、印度、俄罗斯和周围处处皆在的美军基地,中國连想透口气都难。而现在中立的韩国、澳大利亚,则与美国有着同盟条约,一旦中國与美国发生冲突,我们会发现几乎全世界都是敌人。而中國是所有与英语民族挑战的国家中实力对比最弱小的一个。

  幼儿园的孩子都知道,如果打不赢最强大的孩子,那么就加入他们,这才是最安全的生存之道,但偏偏我们的民族主义者却不知道。幼儿园的孩子都知道,某个团伙的老三老四敢在自己面前调皮,那是因为有老大撑腰,搞不定老大就不可以对嚣张的老三老四张嘴威胁,但我们的民族主义者却强调对谁都要敢于嘴拳头硬。他们喜欢把汉朝陈汤的“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像“义和团”念咒语一样挂在嘴边,问题是,今天有资格这么说的,惟有美国。没错,民族主义者们反驳“汉奸”一个理由是,你找到美国日本对中國友善的证据来!问题是,幼儿园的孩子也知道,只有孤立无援的小兄弟先向老大主动伸出手示好,哪有老大先向气鼓鼓的小兄弟伸手的道理。但这个道理,民族主义者们不明白。本质上,作用于国与国之间关系的民族主义,是一种反智主义。

  绝不像某些人认为的那样,因为民族主义的声音只限于民间,所以它不会对中國未来的政治走向产生实际影响,世界上从来不曾存在一种强列的情绪不发生实际效用的事实,尤其是对中國一个快速发展的大国。早在《中國可以说不》诞生之前,美国把中國视为下一个挑战国际秩序的德国的声音就越来越多,而《中國可以说不》为代表的民族主义声潮恰好应验了“中國威胁论”的判断。它正在成为美国判断中國未来走向的一个越发重要的指标。

  而民族主义也绝不仅体现为极端的语言宣泄,它会成为一种不易察觉的思维方式,甚至存在于部分自诩为先知先觉的精英分子的脑海中。容我举个简单的例子,我们熟悉的林楚方同志一贯在BBS上的言论表现出一种右得无可再右的面目,但他在《了望东方》杂志策划的诸如“中國粮食安全”,中國“马六甲困局”之类选题,暴露出一种典型的民族主义冷战思维。

  除非中國准备与全世界为敌,否则中國从国际市场买更便宜的粮食就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粮食安全和粮食危机问题;除非是中國准备与美国为敌,担心美国控制马六甲海峡,克拉地峡而造成中國石油通道被卡,否则断无必要极力寻求其他石油通道,然而,如果与美国交恶,中國没有任何一条海外石油通道是可靠的。按照这个逻辑和思路,我可以帮他们一口气举出更多更重要的选题:中國购买的庞大美国债券的安全问题,中國庞大的海外市场的可靠问题……

  问题是如此简单,中國如果打算积极溶入全球一体化的体系中,上述问题全部都是伪命题。而积极溶入全球一体化的体系中,不可能仅仅是经济上入伙而政治上图谋对抗。而上述冷战思维偏执的构想、谋划,都会被目为是骨子里寻求对抗的征兆,它会很快在美国那里看到相应的反应——无非是验证了自己对美国欲遏制、堵截中國的猜测。事实上,这是一种加速对抗的搏奕过程。

  民族主义可以将整个国家全体居民的命运绑架,作为第一本对批判狭隘民族主义进行系统组织收集的书籍,我没有从《潜流》中读到对民族主义会给中國造成这种深重灾难进行分析预测的文章,不能不说这是一个遗憾。而1995年,时殷弘就总结论述过新兴大国与老大是选择对抗还是合作的不同命运,也许作用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