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6日 星期五

无法释怀的一页

无法释怀的一页
南京 庄大军

怎么说呢,那段日子让我们没齿难忘,让我们刻骨铭心,可是其间也有许多让我们无法释怀的流连忘返。在那段日子里,革命和造反几乎成为生活的全部主题,在这两个虚词里,所有的人和事,所有的行为都只能用这两个标准加以衡量。也就是说,无论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只要符合革命和造反的原则,就是天经地义的,就是合法合理的。这个道理不容置疑,连公安局法院检察院都成了革命造反的对象,其原有的功能完全丧失殆尽,除了革命造反派,还有谁说了算呢。其实,单单从这两个词的含义中就可以看出那场轰轰烈烈的群众运动真正的意义。当然事实并不那么简单,可是我宁愿让它简单简单再简单,宁愿让那个可悲的年代化为过眼的烟云。所谓革命,单从字面上看就是换个命运,就是对自己的命运不满,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手段将自己的命运套到仇人的头上,再将仇人的令人垂涎的好命运夺过来。此种做法在一个极端不公平不合理,没有民主和法制的社会里尚属情有可原。可是既然已经推翻了那个腐朽政权的统治,让江山改头换面人民当家作主。这时候再搞什么大革命,岂不就是自己革自己的命了吗?世界上哪儿有自己推翻自己的道理呢?所谓的造反,本身就是一个反动的套数,你想想看,将正常的社会秩序搞个底朝天,谁能渔翁得利不就一目了然了吗?难怪那么多不务正业的鸟人统统挂了革命造反派的幌子,浑水摸鱼,打、砸、抢,搞女人,看来在一个正常稳定的社会中,只有地痞流氓才会对革命造反格外热衷。再者,革命和造反是不分对象的,你可以革别人的命,别人同样也可以革你的命。由此可见,革命和造反必须设定一个对象,即必须有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两个敌对的阵营,这样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就变成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革命和被革命就失去了原则和终极目标,就成为一场没有尽头的游戏。胜利者永远将自己看作不可一世的统治阶级,失败者则时时刻刻企图卷土重来,什么时候才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呢?其实说穿了,革命造反只是一种手段,其真正的目的是为了夺取权力,而权力则是政治的核心。所以革命造反应该属于政治的范畴,应该属于一种非正常非民主的手段,对一个正常的社会来说,革命永远是一场最大的灾难。

除了对社会怀有刻骨仇恨和居心不良的小人和野心家之外,世界上还有两种人唯恐天下不乱。一种是文化人,他们出于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天降大任,出于对肚子里那一点点文化的自怜自爱,摇唇鼓舌泼墨挥毫,用纸上谈兵将原本井然有序的家园搅出了一片乌烟瘴气;另一类就是我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少男少女,妄自尊大目空一切,恶作剧和破坏的天性将我们的毁灭欲望发挥得淋漓尽致。这场大运动首先就从学校开始,我记得很清楚,校长前一天还站在台上慷慨激昂声情并茂的指点江山,号召师生们起来革命造反,可是第二天,他还站在那个台上,双手却被两个红卫兵扭到了背后,头上也被扣上一顶高高的走资派的纸帽子。那张哭丧着的脸,没了慷慨激昂,没了自信,没了居高临下的慈祥,只有绝望和茫然。这就是一场真正的游戏,主动权竟然掌握在我们的手里,一个堂堂的校长,昨天还是革命造反的指挥,转眼间就变成了革命的对象,变成了阶下囚,变成了需要我们用扫帚清除的垃圾。臂膀上的红色袖标把我们变成了一群西班牙斗牛,让我们热血沸腾,我们一遍又一遍的振臂高呼,打倒这个,打倒那个,我们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打倒哪个,为什么要打倒。什么牛鬼蛇神,什么走资派,什么反动学术权威,在我们的脑袋里是一盆浆糊,搅乱了自己也搅乱了整个社会。一时间,师生的关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老师见了同学再也不敢耀武扬威,一个个夹着尾巴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像天使那样灿烂。虽然我们都知道,这种笑容里根本就没有多少可信的成分,但被长辈恭维还是非常让我们愉快的。尤其是那个我们从来就视为牢笼的校园,如今变成我们自己当家作主的天地,扬眉吐气为所欲为,能不让我们得意忘形吗?不过在那个变幻无常的时代,身份常常在一夜之间就会天翻地覆,我这个响当当的红五类,做梦也没有想到,昙花一现般的几个月之后忽然就变黑了。现在想想也真的可笑,只有苦大仇深,穷得叮当响的人才有革命造反的资格,那么似乎人民就永远不要富起来,稍稍比周围的人多一点家当,就属被打倒的阶级敌人范畴。咱们中国就该着永远穷下去好了。还是那个孔夫子穷开心穷大方的论调,似乎物质和精神永远处于分离的状态,文化大革命不愧是一个制造悖论的时代。打倒比自己富有的人,自己再被打倒,然后再打倒比自己富有的人。就像背朝来路做后滚翻,永无止境的翻下去,就只有一直翻进浑身长毛的猴子时代。即便到了猴子时代,革命造反还是一个没有休止的主题,猴子们仍然打打杀杀争权夺利,重复着这个主题。革命和造反原本是被专制的人民的斗争手段,目的只能是让社会走向文明进步,如果革了文明的命,造了进步的反,那么我们的革命意义何在呢?

接着就是大串联。全国的学生们尝到了免费旅游的快活,个个奋勇争先,不要命的往火车上拥挤,直奔那个革命中心,直奔我们心中的革命圣地。看看现在的穆斯林朝圣,和我们的大串联真有些异曲同工,原来信仰就是这样形成的呀。没有信仰的人是可怕的,是不可信任的,然而信仰过了头更加可怕,是近乎于疯狂的野蛮行为。有人说宗教的美就在于毫无理性的疯狂信仰,那么我们的疯狂也应该算作一种美了。用纯美学的理论来看,这个说法固然不错,可是对社会对人类造成的破坏,难道用一个抽象的美就能够加以粉饰吗?红卫兵歌曲在列车里里外外响彻云天,不可否认那些歌曲虽然旋律不很美妙,但是毫不含糊的让我们热血沸腾。起先,火车上还秩序井然,可是到了后来就完全没了章法,过道上座椅夹缝里处处塞满了红卫兵,甚至最后连厕所里也得挤好几个红卫兵小将。良心丧于困地,各种不文明现象屡屡发生在我们眼前,有力的铁拳头和刀子一样锋利的伶牙俐齿变成了抢占座位的武器,看来中国人的不文明在那个年代里就已经扎下了根。反观历史,破坏一个秩序非常容易,然而再想建立起一个井然有序的社会环境,就相当困难了。时至今日我们仍然能感觉到文化革命留下的后遗症。火车运行让人触目惊心,不仅车厢里人满为患,更有甚者连车厢外也挂满了革命小将们,随着风驰电掣的列车,这些不怕死的家伙紧抓火车门窗,用年轻的身体紧贴在列车外,嘴里还高唱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真可谓百年难遇。信仰让我们意乱情迷,我们正在奋不顾身的争取什么呢?

进了北京城,满目皆是带了红卫兵袖章的小将,有排列成队的,有三五成群的,也有独往独来的,个个昂首挺胸,人人意气风发。我们这些从来在大人面前低三下四的小把戏,这一下可真正抖起来了,谁敢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谁就是反革命,在那个年代里这就是死罪,是死有余辜,是永世不得翻身的极大罪过。我们住在当时的北京矿业学院,那里住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红卫兵,从早到晚学校里的大喇叭哇啦哇啦吵个不休,除了热烈欢迎我们之外,就是两派之间的吵嘴骂架。后来这种吵骂随着串联播撒到了全国。再后来,吵骂发展成为武斗,动刀子棍棒还不够,连轻武器也上了战场,就差飞机大炮了。按照中央文革的精神,大串联主要是为了学习首都学校的大批判,大揭露,大鸣大放,告诉我们怎么样开展文化大革命。可是我发现,在公园里,在大街上,红卫兵更加如狂风浪叠般欢欣雀跃,那才是他们到北京的真正目的。我记得和几个好同学一道,偷偷溜到了动物园,猴子狗熊,狮子老虎,蟒蛇鳄鱼,比那些大字报有趣多了。我们用免费发放的馒头喂猴子狗熊,看着这些家伙狼吞虎咽大快朵颐,我们深深地感到文化大革命对某些动物来说,还是获益匪浅的。不过后来听说某地动物园为了武斗,竟然将老虎狮子放出来帮凶,若不是解放军出动用机关枪将其一一击毙,那后果不堪设想。呜呼哀哉,可怜的动物们,白白作了枪下之鬼,到底是谁的罪过呢?

关于接受伟大领袖检阅之事,我不知该如何下笔。对社会来说,那是一场噩梦,可是对我来说,那个时刻还是光芒四射永不消散,不管现在怎么想,可是那个时刻没有人不感到激情荡漾。十月的北京,已经相当寒冷,十八日,天还黑蒙蒙的,我们就被一辆辆大卡车载到了天安门广场。广场上挤满了红卫兵,有些还是拖着鼻涕的小毛伢。虽然天寒地冻,可是我们却感到热血沸腾,心里像有一盆熊熊燃烧的火。当红太阳高高升起,时钟指向十点整的时候,伟大领袖出现了。但见他身着绿军装,亲切而不失威严的向我们挥手致意。那只指点乾坤的巨手非常缓慢的摇动着,甚至可以看得清每个手指的动作。红卫兵们完全忘记了先前的规定,呼啦一下就挤向金水桥,我听见在人群中发出了一阵阵尖利的惨叫。可是谁也顾不上,大家一窝蜂的往前挤,只是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只是想和伟大领袖靠得更近一点。天安门广场的混乱出乎组织者的意料,领袖退回去了,广场上也稍稍平静了一些,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旧军帽早已不翼而飞,脚上的鞋子也被踩得一塌糊涂,所有的脚趾头都痛极了。据说每一次检阅过后,在天安门广场上都能拣拾到满满一卡车的鞋帽,可想而知那时的混乱到了什么程度。红卫兵们没有看清楚伟大领袖是不会甘心的,我们在广场上久久不愿散去,一遍遍振臂高呼,呼声震天动地。到了接近中午时分,又传来通知,说是领袖过一会儿要坐车检阅红卫兵。这一次大家表现得很有秩序,再也没有发生混乱。一辆敞篷北京吉普徐徐驶过长安街,伟大领袖站立在车上,还是那样慈祥而不失威严,还是那样让我们崇拜的五体投地,面对着伟大领袖,我们热泪盈眶一遍遍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领袖的后面跟着林彪、刘少奇、周恩来等等党和国家领导人,他们也满脸含笑神采奕奕,时过境迁,没多久,刘少奇就变成了被打倒对象,永远从政治舞台上消失了。又过了几年,那个副统帅也死于非命,政治舞台上的昙花一现多么令人感慨万千呀!后来我们才知道,当天被接见的红卫兵竟达一百多万,天安门广场只能容纳十万人,领袖坐车还要到北京市郊外检阅更多的红卫兵呢!存在决定了意识,现在我们当然知道那是一种盲目的迷信,是对帝王的顶礼膜拜,是对自我的麻木藐视,是对江山归属的错位认知。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皇帝和顺民相辅相成,是不可分割的一对,没有我们的盲目崇拜,哪儿会有领袖的无限伟大呢?民主的进程尚需时日,那个留在老百姓心里的金字塔太高大坚固了。

也许是由于年轻,也许是因为那个火热的年代,那时的我满眼都是快乐,来来往往的红卫兵小将,挂满枝头的又红又大的柿子,给金色的北京,给我们留下了多么美好的记忆呀。北京城在我的心里永远是风光无限,除了雄伟的天安门广场和充满神秘的紫禁城,来来往往的北京人也显得与众不同。对首都的向往引起我对北京人的迷恋,特别是北京的女人,更让我的目光紧追不舍。有人说,北京的女人没有线条,像彩色土豆一样满大街乱滚。可是我觉得那些北京妞儿个个神气活现,看上去她们特别健康,特别精神,的确展现了首都女性的风采。北京话作为中国语言文化的代表,当之无愧。无论什么话,从北京人的大嘴巴里吐出来立刻就显得韵味无穷,仿佛北京人的嘴巴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要说北京有什么天下第一的话,那就是北京话,除了语调的与众不同,北京人的语言技巧也是第一流的。夸张一点说,他们能把反的说正了,黑的说白了,短的说长了,丑的说俊了,总而言之,听北京人说话似乎还有滋补仰身的作用呢。特别是从北京女人的嘴里吐出来,更加美妙绝伦。字正腔圆,珠圆玉润,配合着那些丰满的身段,热情大方开朗爽快,不能不让人赏心悦耳。后来在大学里我谈上了一个北京的女朋友,现在想来多半也是因为我对北京人北京话情有独钟的缘故。我也曾经尝试着和女朋友学习北京话,可是无功而返。南方人说北京话永远过不了几个关键地方,比如四千四百四十四,北京人说的抑扬顿挫,南方人则仿佛舌头被粘住了。还有更糟糕的呢,南方人假如要说绕口令,简直送了命,一句"刘老六吃牛柳",就能将南方人噎死。看起来因为小学里的老师调教失当,我这一口南腔北调要跟着我走完一生。

离开北京时,大家居然都有些恋恋不舍,文化大革命锻炼了我们,让我们走南闯北,叱咤风云,精神的解放让我们变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之所以对北京恋恋不舍,是因为一旦回到家里我们随时可能重新变成唯唯诺诺的小毛孩,没有独立的地位自然不会有独立的个性。由此可见,文化大革命对我们这一代的精神独立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无论在哪里,经过文化大革命的我们都能够独当一面,每每在关键时刻都成为顶狂风战恶浪的中流砥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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